01
刘心怡8岁就该死了。
一开始她只觉得耳朵疼,那种有人拿锥子一刀刀扎进耳蜗的痛,一阵一阵的。搅得她一点都没有办法睡觉,这天早上她起来洗脸,顺手一抹,发现手心一滩的血。
红色的刺眼。
她害怕地跑去爸妈的卧室,伸出摊满血的手给他们看,带着几分害怕和哀求:“爸爸你带我去医院吧。”
爸爸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仿佛根本没听到她说话。妈妈倒是看了她一眼,却只是从床头柜上扯下了纸巾丢给她;“大惊小怪,擦一下就好了。”
于是,刘心怡抱着快要聋掉的耳朵又熬了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之后,她的耳朵开始发出恶臭。枕头上都是流出来的脓水,带着血水,光是看一眼就触目惊心。到这个时候,家里人才不得不把她抱去了医院。
医生看到她的情况都有点生气,忍不住大声:“怎么给人当妈的?再晚一点这耳朵就别要了。”
其实后来,刘心怡才知道,医生只是在她面前说好话。她的耳朵病毒感染,错过了及时治疗的时期。她的左耳,已经没有办法听到声音了。刘心怡敏锐地感觉到,爸妈对她花钱动手术这件事感到不高兴。
刘心怡一哭也不哭地做完了整个手术,并不是不想哭,就是哭不出来。看着爸妈嫌弃她的眼神,她就感觉心里有点空空。这样比起来,耳朵的疼,也好像没有那么疼了。她模糊地意识到一件事——啊,原来爸妈很讨厌我。那我为什么不去死呢?如果我死了,爸妈会开心吗?
为什么会对这件事记得那么清楚呢?
因为,一个星期后,弟弟只是额头长了个包,妈妈就紧张得把他抱去了医院。
尽管医院再三重复,这就是个自然的包,过段时间就消了。但妈妈还是拿了药回来,生怕弟弟有点闪失。
从那之后,刘心怡有个愿望,想离开这个家,逃得远远的。
如果她真的当初逃出来了,或许,就不会一错再错。
也不会被家人逼到坐牢的地步。
02
刘心怡当然没有逃出原生家庭。
刘心怡在的那个小镇,坐车去市里考试至少要2个小时。然后,高考那天早上,爸妈把她的闹钟关掉了。
那是刘心怡一生中,最绝望的一天。
她连鞋子都来不及换,穿着拖鞋和睡衣就冲了出去。大冬天零下几度的天气,她扑倒在雪地里,然后又爬起来。她跑呀跑,连鞋子什么时候掉的都不知道,脚已经冻得没有知觉。到后面跑不动了,她就站在公交站台的地方,望着那条看不到尽头的公路。
雪花簌簌地落在她的睫毛上,挡住了前面的路,模糊之间整个世界都是颠倒的。她的书包里有厚厚一本笔记本,来来回回标记了无数笔记,已经厚到三明治一样卷皮了。
她想到家里用掉的那一捆捆空了笔芯,忽然眼泪就夺眶而出。
已经开走的公交车不会等她,开始的高考也不会等她。
刘心怡抹了抹眼泪,摇摇晃晃地回了家里。
狭小的客厅里,爸妈坐在电视机前嗑瓜子,念小学的弟弟在看四格子漫画书。一屋子的欢声笑语,看到刘心怡浑身湿冷地进来,大家都像没有看到。
没有人打算和她道歉,也没有人觉得有这个必要。
刘心怡去给自己洗了个热水澡,然后躺进了温暖的被窝里。冻坏的脚一阵阵迟钝地疼,但她只是张大眼睛望着窗花上的冰霜。心里像有一万只老鼠噬咬着,啃着她的悔不当初:为什么没能早一点起来?为什么?为什么?她一遍遍地问自己为什么,又像是在问别人。
一串串的问句后,她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暗了下去。
错过高考后,家里人把刘心怡安排进了一个罐头厂。她做的工作很简单,就是在流水线里帮忙盖罐头,看到有不合质量的就捡出来。这种工作有个好处,不需要你想太多,只要机械性地重复一个动作就好了。
一个月2400,到了月底刘心怡得全部都交给爸妈,说是要供弟弟读书。已经快20岁,刘心怡一件新衣服都没有。裙子都是妈妈不要的、穿久的脱下来给她的。上个世纪暗红的颜色,起球的毛衣,缝缝补补的一双回力布鞋。
刘心怡没有年轻人该有的朝气蓬勃,死气沉沉地耷拉着双眼皮,仿佛一个行将枯木的老人。
月底交工资的时候,刘心怡扯着那一张张的钞票不放。眼里忽然爆发出垂死挣扎的光:“你们什么时候放我走?”
妈妈从她手里扯过那点工资,数了数,翻了一下眼皮没有正视她的问题,反问她:“走什么走?你就是这个家里的一员。要走哪里去?再说了,你弟弟还小呢,你走了弟弟怎么办?”
“我什么时候能走?”刘心怡只是执着地问这个问题,她想拿到自己的身份证,然后离开这里。但是爸妈扣着不给她,他们怕她丢下这个家庭。
从此之后,刘心怡每个月都会问一次:“我什么时候能走?”
终于,有一次妈妈随口说了一句:“8万块吧。你要是给我8万块,我就让你走。”
刘心怡眼睛立刻亮了。
03
为了赚到8万块,刘心怡什么活都肯干。
下班后,她跑去工地帮别人搬水泥,多重的水泥袋她都往自己肩膀上抗。回到家里,肩膀都是深深浅浅的疤痕,血肉模糊,看着就吓人。
刘心怡随便上了点消炎药就睡了。
早上在厂里上班,中午她顶着大太阳捡垃圾去卖,那种瓶瓶罐罐的塑料瓶,一毛钱一个,她不要命地跟街上的流浪汉垃圾婆抢。下午下班她就去抗水泥,到了晚上她跑去当服务员,给烧烤摊的师傅端盘子。
有一个客人看她长得不错,非要逼着她喝酒。说她只要喝完半打啤酒,就给她500块。为了这500块,从来没喝过酒的刘心怡咕咚咚就往肚子里灌,那阵仗吓坏了不少人。
8万块,看上去真是没有边境。有一次刘心怡绝望地和朋友说:“要不我去卖吧,我真的好需要钱啊。”
朋友劝她,怕她行踏错步。
花了差不多5年,刘心怡终于存下了8万块。当她把这个钱丢在桌上的时候,她妈妈的眼睛都亮了。家里人收了她的钱,也给了她自由。
25岁,她终于离开了她的家。跑到了深圳一家棉花厂上班,后来自学了会计,之后就一直给老板当财务。工作间隙她试着用文字把自己的经历写下来发到网上去,收获了不少的粉丝。在网吧乌烟瘴气的环境中,网上的陌生人给了她很大的力量。大家都在鼓励她,“加油啊,要活下去啊。”还有人把她们的相似的经历也写下来,她像是一个人走了很久的路,现在终于不是一个人了。
她头上那个财务辞职后,她也随着熬出了头。成为了财务经理,工资也慢慢稳定,一切好像都在变好。她还遇到了个比她大3岁的男人,长相斯斯文文,牵她的手的时候会害羞会脸红。谈了几年恋爱,他们准备结婚了。
离开家里的那几年,是她为数不多幸福快乐的时光。
虽然家里偶尔也会给她打电话,但不是找她伸手要钱,就是和她抱怨她不成器的弟弟。弟弟高考了三次都没考上,毕业之后成天和一些不三不四的人鬼混。
总之就是成天不做正事,就只是捣乱。最近一次听到关于他的消息,弟弟在和一帮人买卖翡翠。倒买倒卖的,也不知道合不合法。
果然就闯了祸。
刘心怡结婚前接到妈妈的一个电话,她在那边哭天抢地。和弟弟做生意的那个伙伴是个骗子,给他的玉都是假的。弟弟转手卖出去后,那些买家纷纷找上门来,要求他赔钱。
“现在家里都过不下去了,前前后后加起来有几十万呢,你说这事怎么办嘛心怡!”妈妈在那边哭着,又开始对心怡说好话。一口一个当时我养你的时候多辛苦,你这个做姐姐的可不能把弟弟这么丢下。
心怡很想拒绝,最后还是捏紧了手机,哑声问道:“要多少?”
“50万。”
“50万……”心怡重复了一遍,她没有那么多。她的全副身家拿出来,可能也就20多万。
还差30万。
04
妈妈天天打电话来催她,一副如果她交不出来就要死了的样子。刘心怡最终,还是没能狠下心不去管这一家人。
她先是给供应商打了个电话,说公司要做业绩,提前先找他们要了30万。这个钱不告诉老板也没有关系,反正只要跟老板说供应商那边没有欠款就好了。老板一时半会也不会真的去追究,问题就在于,后面刘心怡必须自己把这个漏洞填上去。
她知道自己没钱还,但是现在,刘心怡想不到那么多了。
一个月之后,老板已经有了点疑心,他追问刘心怡,怎么还没有收到供应商的款项。刘心怡说自己马上就去催,心里煎锅上的蚂蚁似的,难过得很。
未婚夫看刘心怡成日心不在焉,也忍不住问了前因后果。当听到刘心怡挪用30万公款赎回她弟弟的时候,整个人都快跳到屋顶了。
她未婚夫叫廖继银,也是个做财务的。平时挺温和的一个人,听到这里气得脸红脖子粗:“家人家人你成天就想着你的弟弟你的妈妈,我妈呢?怎么就不见你为她考虑一下?”
廖继银的妈妈得了乳腺癌,正躺在医院里动手术。上个月,刘心怡才给廖继银自己掏了4万块钱。可是生病的人花钱如流水,4万块钱也就和水漂一样,落地无回。
面对廖继银的指责,刘心怡只好道歉。她知道在家人面前,她更袒护家人。廖继银对她的失望,她是能够理解的。可能是做第一次没有被发现吧,所以就又有了第二次。
刘心怡再一次打电话给其他的供应商,前前后后预支了许多钱。然后这次,她把拿来的钱丢给了廖继银。雪山的崩塌不是一瞬间的,被发现也只是迟早的事情而已。
自从把弟弟赎回来后,妈妈找她拿钱拿得更加顺其自然。隔三差五就来找借口找刘心怡给钱,不给就撒泼滚打个没完没了。让刘心怡一整天都没办法上班。
人心就是这样的,你如果只给这人一毛钱,那么对方会对你感恩戴德。可是你一下子给出了几十块,对方不仅不会感激你,还觉得你富得流油,给她这些还少了。
刘心怡不懂这样的人心,她单纯地认为家里是真的需要钱。
也从不去细细推敲妈妈打电话过来的说辞,其实如果当时她能够稍微想那么多一点,或许后面就会不一样了。
私自挪用了公司那么多钱,肯定是会被发现的。
周一,刘心怡看到老板带着一帮警察走进来的时候,她就明白了。她逃不掉了,可是在这之前,她已经给了家里寄回去差不多有50多万。而廖继银,拿走了她12万元。
刘心怡认了她这条烂命,就是为了家庭和爱人牺牲自己。她近乎冷静地接受了法官的判决——坐十年牢。因为她是真的,还不上那笔数额巨大的金额。但只要家里人过得好,她也认了。
然而,她入狱之后,一切又有了新的反转。
不仅她的父母没有来看过她,就连她男朋友,也没有哪怕一次来见过她的面。她挤了点时间打电话给廖继银,那边却传来空白。那个冷漠的语音不停地提醒着她:“你的电话已经关机了,你打不通的。”
刘心怡感到一丝窒息。不知道什么环节出了错,但整件事终于透露出一点点不对劲来。
直到朋友的探监。
那是第二件让刘心怡感到天崩地裂的事情。
朋友告诉她,廖继银结婚了。他结婚的对象,居然是刘心怡之前的手下。而她的弟弟,也并没有做过什么翡翠生意,更没有被别人追着还钱。
“最奇怪的是,我看到你妈妈和廖继银在一起吃饭。心怡,你说这件事是不是……”朋友想说什么,但是忍住了。
——但他不用说完,刘心怡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廖继银,可能一开始接近自己就是有目的的。天旋地转中,刘心怡有种头脚失重的错觉。那一瞬间她整个人都是迷茫的:怎么会?为什么会这样?到底哪里出了错?到底发生了什么?、
01
十年,一眨眼也就过去了。
进去的时候,刘心怡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年轻人。出来之后,她已经完全不是之前的自己。牢狱里她和一帮杀人犯抢劫犯关在一起,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她渐渐也沾染上了她们身上的匪气。
就连照镜子的时候,刘心怡看着那里面的那张脸,自己都觉得十分陌生。她几乎想不起自己笑起来的样子,43岁了,眼角不可避免地爬上了细纹。这时候的她,站在镜子面前,就是一个可怜又可悲的什么都没有的中年妇女。
她按着朋友给的地址,找到了廖继银家里。十年过去,廖继银已经成为了别人的丈夫,生了一男一女。又是单位事业的财务经理,日子可以说是过得风生水起。
当他看到门口饱受风霜的刘心怡后,那一瞬间他压根没有认出来这个女人,正是十年前被他弄得锒铛入狱的恋人。毕竟,刘心怡现在看上去实在是太老了。
不说别的,他们站在一起,说刘心怡是他妈都有人信。
刘心怡却自顾自地进了屋子,廖继银可能有点愧疚,居然也没有想过要拦着她。还好今天是周末,妻子带着两个孩子出门去补习了。廖继银看着刘心怡弓下去的背,难得地生出一点怜惜:“你、你怎么来了?”
刘心怡正在打量着他精装修的屋子,听到他毫无诚意的问候只是冷笑了一声。
她转过身来,用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廖继银,直接开门见山:“我就是想问问,十年前到底我是哪里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要和我妈一起来搞我?”
廖继银不说话。
刘心怡自顾自地说下去:“在牢里这么多年,我想了很多。为什么当初你听到我给钱给我妈的时候,你表现出来的是生气,而不是借钱给我。当时我只以为,你妈妈生病需要用钱,从来没有深究。但是我冷静下来之后,我才想明白中间的原因。”
“刘心怡……”廖继银喊她的名字,几乎带着种恳求的味道了。他不希望她再说下去。
“一般的男朋友,不是会劝女朋友不要再做了吗?因为担心会受到法律的惩戒之类的。但凡你当年对我有一点点男女之情,就不会纵容我这样做下去,不是吗?”刘心怡看到了电视机旁的全家福,照片里的女主人她是认识的。确实是她当年的手下,她甚至不知道,廖继银是什么时候和这个女人搞上的。
“那是……你入狱之后的是事情,她来找我……”廖继银也注意到了她的目光,连忙解释道。
“不重要了,我现在不关心这个。”刘心怡收回了目光:“廖继银,我可不可以这么问:你根本就知道我会去拿这个钱,而且你还想着分一杯羹。但问题就是,你怎么会知道,我一定会不停地拿钱?”
廖继银呆呆地看着她的脸,捏成拳头的手在双腿边颤抖着。
“我可不可以这么说:你和我妈早就认识,你们两个串通好了要两边向我施压,就为了把我逼上绝路?”
廖继银仍是沉默着。
这沉默里,带着默认的意思。
刘心怡笑了。
她是真的笑了。
这份笑意里带着点沧桑的味道,刘心怡伸出手去,啪地一巴掌扇得廖继银头都偏到了一边。刘心怡眼睛里闪动着泪花,胸口因为情绪波动而起伏。她的声音撕扯着,像是要把自己也撕扯成两半:“廖继银!我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连你也要这么对我?!”
“十年前……你妈来找我。就我们刚恋爱那会儿。”廖继银摸了摸脸颊,这个年近半百的男人,眼底居然也有泪花隐隐闪动,从他抽搐的嘴角边也能看到他的后悔。
刘心怡只是静静看着他,听着这个迟到了十年的真相。
原来,当初知道刘心怡准备结婚后,她的家人就坐立难安。他们知道,现在刘心怡都没有怎么给钱给家里,一旦结婚,能拿出来补贴她弟弟的钱就更少了。
于是刘心怡的妈妈就想出这么一个歹毒的方法。她先是到了市里知道了刘心怡的男友,也就是廖继银。然后用他卧病在床的母亲,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终于说服廖继银加入了他们。
刘心怡妈妈负责编出一堆谎言来欺骗刘心怡的钱,而廖继银就是那个唱黑脸的家伙,软硬兼施,逼得刘心怡铤而走险。刘心怡妈妈想从即将结婚的女儿这里捞出更多钱养儿子,廖继银想让这个女友偷钱出来,给他妈妈治病。
唯一一件出乎意料的事情,是刘心怡的妈妈根本不知道偷公司那么多钱是会犯法的。她只以为,大不了被罚款就了事了。就算要坐牢,也绝不会坐十年那么长。至于廖继银……面对自己妈妈的病痛,女友也就无关紧要了。
“对不起,我对不起你!”廖继银跪在地上紧紧抱住刘心怡的大腿,痛哭流涕。这么多年过去了,廖继银终于觉出了一点愧疚,这折磨得他几乎难以入眠,日日夜夜。
刘心怡一脚踢开了他,嘴角带着一抹冷冷的笑意,“不要急着对着我忏悔。廖继银我告诉你,我对你好的时候是好,坏的时候也是真的坏,你就等着接受你的报应吧。”
直到周一上班,廖继银才明白刘心怡指的是什么。
科室的办公楼里,铺天盖地地贴满了他在洗浴中心里和各种小姐的照片。那些动作要多不堪就有多不堪,光天化日之下,简直不能见人。廖继银头脑一片空白,直到被叫进办公室之后他才缓过神来——刘心怡怎么会有这些照片?难道那些小姐都是她找来的?她不是在坐牢吗?哪里来的钱和时间做这些事情?
领导没有给廖继银思考下去的机会,而是恶狠狠地把手里的档案袋丢在了桌子上。那是一封匿名举报信,信里仔细地罗列了这些年,廖继银如何贪污受贿,从供应商和公司两边都榨取了不少的利益。
面对领导目光如炬的眼神,廖继银头上满是热汗——他当然知道接下来等待他的是什么——和刘心怡一样,等待他的是牢狱之灾。
03
刘心怡回了趟家。
他们家根本没有想过这个女儿,还有再回来的一天。从刘心怡进了监狱之后,家里人就再也没有联系过她。更不要提主动去看她,大家默契地当做这个人不存在,甚至将这个女儿直接抹杀在了记忆里。
仿佛她从来没有在他们家里生存过。
刘心怡看着长大成人的弟弟,在院子里帮忙晒稻谷,几个女孩子开心得跑来跑去,看到她这个陌生的阿姨走进来,都停下了脚步,用好奇的眼光打量着她。
而刘心怡弟弟就没有那么善意的眼神了,他看到她几乎是立刻就认出了她,语气却像从前一样冷漠:“你来做什么?”
“常回家看看,怎么了,我还不能回家看看嘛?”刘心怡笑了笑,露出缺了牙的嘴。那是在监狱里她和人打架打掉的,为了抢一顿馊掉的午餐。
这时候,刘心怡的妈妈也出来了,看到她也是一愣。接着半笑不笑地走近她:“心怡,你回来了?”
“当然要回来。妈,这些年多亏您的照顾,我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俗话说得好,滴水之恩应当涌泉相报,不知道妈妈给我的这份恩情,我要怎么偿还才是对的?”刘心怡话里带刺儿,听得在场每一个人都十分不舒服。说完,刘心怡就自顾自地提着行李进了家里,熟门熟路地打开了以前自己的房间。现在已经变成了杂物堆,到处都是东西。
刘心怡脸一沉,转过去对着一直跟在后面的弟媳妇儿说:“你给我收拾一下,我晚上要住。”
弟媳妇刚想反驳,对上刘心怡的眼神吓了一跳。那是一种很可怕的眼神,如果有人看一眼,肯定也会觉得十分发自内心地胆颤。这种眼神,是经年累月地在黑暗中和猛兽厮打才会拥有的狠厉。
弟媳妇说不上来,就有点害怕这个女人。她默默把房间收拾了出来,刘心怡妈妈和弟弟,就在旁边看着。他们都知道,刘心怡回来不怀好意。但是,没有人能找出正当的理由把这个人赶出去。
何况,刘心怡现在看着,就非常不好惹的样子。
一开始的半个月都相安无事,终于有一天,战争爆发了。
起因,是刘心怡把弟弟在外面的男人带了回来。
没错,弟弟在外面,有男人。
那是一个穿着紧身裤子的男人,涂着眼睫毛眨巴着眼睛。他自称是小杰,和弟弟有过几个晚上的缘分。当着刘心怡母亲的面,小杰就这么放起了他们之间的视频,那些画面不堪入目,每一帧都在挑战着大家的心率。
刘心怡妈妈当场就尖叫着晕了过去,刘心怡没有打算打电话帮忙叫人照顾母亲,就让她这么倒在地上。而弟弟则被弟媳妇儿抓着头发打到了厕所里,客厅的两个孩子在哇哇大哭。
鸡飞狗跳里,这个家正在风崩瓦解。
而小杰则不停地放着视频,边掀起涂了粉红色眼影的眼皮,朝刘心怡飞了个媚眼。
他们两并肩走了出去。
离开那个乌烟瘴气的屋子,刘心怡给小杰递了根烟:“谢谢。”
“放心啦。你是七姐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这点小忙是应该的。”小杰接过了烟。
七姐是刘心怡在监狱里认识的一个姐妹,每次生病都是刘心怡帮忙照顾。这个小杰,就是之前七姐在外面包养的小鸭子。小杰男女通吃,偶尔也做点小偷小拐的生意。之前去探监七姐就吩咐过他,只要是刘心怡开口,就一定要帮忙。
帮忙调查廖继银的钱,还有不少是小杰借的。
“不过你这个弟弟还真是不简单,在我们圈子是很有名的炮王。”
“哦?怎么说。”
“万人插座啊。谁都可以上。大家都知道他结过婚,但是他爱玩也是大家知道的,说实话,不是为了七姐,这种货色我碰都不想碰。”
“是吗。”刘心怡吐了口眼圈,不咸不淡地笑了一声,语气里没有听出什么高兴来。
“心姐,我劝你一件事。过去的人就和死人没有两样,这世界上没有那么多为什么,有的人生你养你,并不欠你这一点温暖。得不到的东西,就不要强求,毁灭了,也就算了。”小杰大口吸了烟,丢在地上用脚心碾灭了。
刘心怡知道他是在劝自己不要太过于执着仇恨,她一只手摸着喉咙,像极了要掐死自己的姿势。笑容有些惨淡,“就是,这里有口气你知道吗?我如果不把这口气发泄出来,我就要疯了你懂吗?”
小杰看她的眼神有点悲悯,而刘心怡只是笑。
以前她会不停地问自己,为什么父母不爱我只爱弟弟?
但一个问题,问过太多遍,就失去了意义。
很多事情是无解的,父母的爱也好,恋人的爱也好,所有的背叛来得毫无征兆,给自己找再多借口,也不过是一句话——他们不爱你。
不爱你,就是不爱你。
十二月三十日,月底那一天,下了很大的雪。
刘心怡从友人口中得知,等不到明年开春,她母亲去世了。
心脏悸动而死,据说死的时候,眼睛瞪得大大的,仿佛在控诉着什么。弟弟的老婆和他离婚了,带着孩子远走高飞。廖继银终审也下来了,被判刑十年,他的老婆孩子在法院门口哭成了泪人。
听到这些消息,刘心怡终于感到喉咙一直梗着的那一口气松了。
她重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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