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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有诗韵画风,兼晓阅通达,作者身为作家,在构句谋篇上更能体会曹公的创作本意。

作者

云中羽衣子

楹联文化是我国古代传统文化之一,起源于诗赋辞令中的对偶句式,如诗经中的“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如唐诗中的“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它极其讲究对称性,需字数相等,词性相对,平仄相拗,句法相同,是一种文学上的交相辉映之美。它的审美起源同我国的医学,国画,建筑,同属黄老思想中的阴阳平衡,奇正相生。

它的发展历程,从对偶阶段,到骈偶阶段,到律偶阶段,这是和中国文学从天然质朴的诗骚到专尚骈俪,藻绘相饰的六朝骈文再到声律渐细,渐渐总结出诗词一般规律的近体诗的发展过程,是相一致的。

《红楼梦》中的对联正是第三种律偶式对联。

律偶,是诗律中的对偶句,此处定格为七言句,对仗需精确而工稳,讲究音韵声律。

第一联·沁芳溪

绕堤柳借三篙翠 隔岸花分一脉香

第一联是我略过没有论诉的沁芳亭,因为这里我同周汝昌先生观念一致,认为其是大观园的灵魂所在。飘落水流红,围绕着整个大观园,也围绕着红楼女儿命运的水,也是通过宝玉之口再三指出的众女儿之泪。波光倩影,香消玉殒,是东方式极端美学,是命运同时光的两重交汇。落花原是热烈又颓美的生命意向,是美之精神,生命在极盛处骤然凋落的惊心和凄美。

这里的对联是:

绕堤柳借三篙翠,隔岸花分一脉香。

柳色花香,为之服务的还是那一泓碧水。由宝玉咏出,是以观者身份见证女儿之泪,正应了富贵温柔乡走一遭,为闺阁列传的本心。

对联本身中规中矩,名物对名物,数字对数字,色对香,是中国传统诗学的基本功。

“绕堤柳”言沁芳之水回环往复的曲折和幽长,本身得一个绿字,碧水翠柳,其实翠字在此已不必出。“三篙”则是言沁芳之水的幽深浓碧。

“隔岸花”正点明宝玉的观者身份。此联佳处正是诗的佳处,写水不着水字,全凭意像传神。因其花落水流红,落花的芬芳连这碧水也分得一脉幽香。

这里:

佳木葱茏,奇花灼灼,一带清流,从花木深处曲折泻于石隙之下,如清溪泻雪。

这里若用“泻玉”,“泻”字不雅且只关注了水,宝玉坚持沁芳,正因为落花流水是命运不可分割的一体,是中国凋零审美,众芳芜秽中极为传神的写照。

此联正和匾额景像映成一处,既是实景,又是大观园的总启,是全书的灵魂所在,人物命运的下落归处。

第二联·潇湘馆

宝鼎茶闲烟尚绿 幽窗棋罢指犹凉

这是四联中,唯一宝玉不是以观者身份吟咏之处。这要从联中的茶文化和棋文化说起。

无独有偶,李清照和赵明诚这对恩爱夫妇,便有“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的佳话。品茶和对弈,都是精神上目为知己的二人以上的活动,是参与其中的当局者,而非隔岸观火的远观者。

茶文化是东方文化的美学内容之一,讲究五境之美,是味和心的交流。茗之道也是修心之道。这里的“宝鼎”是煮茶的器具。这一联二句,都是带着东方特有的审美印记,也即清虚静美。

“宝鼎茶闲”足见得遇斯人,见其闲适之情,“烟尚绿”和“指犹凉”是极写竹影之诗意。烟云袅袅原是无形无质之物,千篙翠竹连茶烟都染成绿色,是一种诗意的美学之境。

可以想象一下,二人对坐,煮茗者手势落如舞蹈,茶鼎三足两耳,形制古朴,茶烟袅袅,千篙翠竹摇动……

这里的绿,是天然的颜色,是:

竹下忘言对紫茶,全胜羽客醉流霞。尘心洗尽兴难尽,一树蝉声片影斜。

下联“幽窗”同样照见竹影,“指犹凉”是因其这样的环境,自冰肌玉骨,一片清凉。

竹其实这里也是黛玉的写照,既是潇湘妃子的归指,却同样也指她精神上的高蹈。竹之雅号便是君子。

《诗经。淇奥》: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竹秀逸清丽,潇洒挺拔,弯而不折,折而不断正如黛玉,唐张九龄有句:

高节人相重,虚心世所知。

第十七回这一联,其实正是随物赋形,以物喻类,用竹关旨潇湘馆的主人。

棋文化的最根本特征,便是在它需二人对弈,否则便成了“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的凄凉。且对弈需棋力相当,精神等同的两个人才有意义,才是棋逢敌手。

宝玉在这里正是同品茗茶,对弈手谈之人,是他于这尘世精神上的归置之地。

第三联·蘅芜苑

吟成豆蔻诗犹艳 睡足荼蘼梦亦香

豆蔻,是青春初始的时候,而荼蘼则是群花之末章。这一联,在我看来,是山中高士晶莹雪对于大观园,对于红楼群芳众芳芜秽的命运的审视和淡然。

她的签语是:

任是无情也动人。

无情其实并非残忍,而是一种以万物为刍狗,一视平等的精神。

宝钗是通透并且淡漠的,同样洞察青春终将零落,众芳风流云散的宝玉和黛玉与宝钗,是三种不同的历世态度。

宝玉喜聚不喜散,只愿花长好,月长圆,这当然是必然落空的美好愿望,他于早已敏感洞察的命运是抗拒而不肯承认的。

黛玉则是既然要散,又何必聚,既然要谢,又何必开。是真正的悲观主义,残荷听雨,竹林潇湘,泪尽的命运与美丽高洁的灵魂形成无可逃避悲凉之美。

宝钗从这一联便可看出,她之于命运的态度是豆蔻初开,青春伊始,诗和美已记之,开到荼蘼花事了之时,她依旧睡得香甜美好。是一种任自然的态度。所谓任自然,就是遵循自然,不苛求改变。一身遭际,淡然视之的态度。

这里需要解析的只有两个物象。一是豆蔻,一是荼蘼。

豆蔻,典出唐朝杜牧诗《赠别》:

娉娉袅袅十三馀,豆蔻梢头二月初。

宋朝陆游也有诗云:

小轩愁入丁香结,幽径春生豆蔻梢。

自此,豆蔻在中国古典文化物象意义中,一直代指少女,是最美好的青春伊始的时候。

荼蘼,麝月花签上写的分明:韶华胜极,是花事最胜的时候,此花过后便无花。且让在席各饮三杯送春。明明白白昭示了荼蘼,末路之花,是青春的最后芳华,此花过后,群芳凋谢,花事终结。

宋代王淇《春暮游小园》诗:

一从梅粉褪残妆,涂抹新红上海棠。开到荼蘼花事了,丝丝天棘出莓墙。

第四联·稻香村

新绿涨添浣葛处 好云香护采芹人

这里需要解释的其实也只有两个典故,一是浣葛,一是采芹人。

浣葛,典出《诗经葛覃》:

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维叶萋萋。黄鸟于飞,集于灌木,其鸣喈喈。 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维叶莫莫。是刈是濩,为絺为绤,服之无斁。 言告师氏,言告言归。薄污我私,薄浣我衣。害浣害否,归宁父母。

《葛覃》,《诗经·周南》中的一篇,古代学者向来把诗中女子作为妇德、妇言、妇容、妇宫的典范。女子在父母家,志在女工之事,躬俭节用,出嫁修而不改,妇礼无怼。则可归安父母,化天下以为妇道也。

这里用以喻指的,正是稻香村的主人李纨。

而下联的采芹人,则正是我前文所指,李纨的真正期望与命运归处。

采芹,指考中秀才称了县学生员,典出《诗·鲁颂·泮水》:

思乐泮水,薄采其芹。

古时学宫有泮水,入学则可采水中之芹以为菜,故称入学为“采芹”、“入泮”。后亦指考中秀才,成了县学生员。

两联连在一起,正是李纨的生活写照。她躬俭节用,为的正是护翼儿子入学高中,是她青春的最后希冀,也是毕生芳华凝聚,年年岁岁,朝朝暮暮生活下去的动力。

红楼梦》中,曹公的所有诗词联对、景物意象、人物命运都是有着高度的统一,互相勾连,共同组成美轮美奂的艺术世界,是诗人作者需用心揣摩的典范之作。笔者不才,妄言一二,也只是作为自己探究人生和艺术的关系的一个思索之路。诸公一笑便可,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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