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我刚参加教育工作时就被这个问题苦苦困扰:发展滞后于正常标准的孩子是怎样的?这种不幸在多大程度上源于遗传因素,又在多大程度上归因于他们幼年时生活的环境?在我竭力启发他们独立思考的时刻,他们的思维器官中发生着怎样的变化?
每年入学的新生里都有几个这样的孩子。教师对他们讲了十句,他们记住的不过是只言片语;教师磨破了嘴皮讲的东西,他们也只能记住一二。在普通学校里教这种学生是真正的痛苦:通常他们只能勉强学会读写,再往后就不行了,他们倍感自己无能为力,终于成了“后进生”。
可以说,这些孩子处于智力落后的边缘。心理学家称他们是发展暂时受阻儿童,并建议他们转入特殊学校。我却坚信,这些孩子还是应该留在普通学校里学习和接受教育,丰富的智育环境是挽救他们最重要的条件之一。
我研究后进生在课堂上的智力劳动,同时也观察优秀生。毫无疑问,儿童学习的成效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记忆力。但是,是否可以得出这种结论:记忆力在先,智力在后?记忆力是条件,大脑健全的功能活动是结果?换句话说,是否可以通过某种从根本上提高记忆力的方法来影响智力?
我密切关注苏联和国外专家们的研究,并谨慎地把他们的结论在儿童教育的实践中加以验证。下面援引曾引起我关注的美国心理学家戴维·克里奇和苏联科学院院士阿诺欣在《文学报》上的论战。
克里奇教授认为,目前已有了从本质上提高动物的记忆力及其解决复杂问题的能力的化学疗法。把化学疗法应用于人,意味着未来十年智力落后的人也能回归正常生活。按照这位教授的观点,这项发现的实际应用将会引起难以预料的社会效应,但对这种方法的效果他还不能完全确信。阿诺欣院士则认为,这种方法并非改善记忆力的良方,应该用自然的方式发展记忆力。
作为一个每天从事教育实践的人,我对这场争论特别感兴趣。
日常生活证明,后进生不只是记忆力低下,他们的思维僵化、受阻。我曾经试图通过直接影响学生记忆力的方式改善他们的思维能力,但这些尝试均以彻底失败告终。“操练”记忆力,迫使孩子去死记硬背,然后让他再现背记的内容,这样行不通。这是对孩子的摧残:他们的神经系统和整个机体被消耗殆尽,记忆力也变得更糟了——因为记忆力和“大脑各种活动过程的庞大系统”中的其他因素之间的协调一致遭到了破坏。阿诺欣院士的这些话语更加准确地表达出了多年来令我不安的想法。
用心理学的方法对记忆力施加影响的尝试失败后,我开始寻找促进记忆力的其他方法。我一度也想采用药物,而且为此绞尽脑汁。乌克兰人世代相传的民间医学提供了多种疗法:有的能促进记忆力,有的能“洗掉”或“磨平”记忆。我用家鼠、豚鼠、麻雀甚至在自己身上实验这些药物的效力。结果总是非常惊人:动物的反射速度提高了许多倍。但这能得出什么结论呢?可以得出很多结论,也可以说毫无结论。首先,动物的条件反射并不等同于人的记忆力。在我自己身上检验这些刺激手段的结果显示,背记过程能被极大地激活起来,但经过几个小时乍看上去轻松的(然而还是很不正常的、不一般的)智力劳动之后,人就感到压抑、受束缚。30—35岁的人会突然变得健忘,过去记得清清楚楚的事情一下子忘得一干二净,像老人一样糊里糊涂。这种现象是短时的,但是,我认为这里蕴含着严厉的警告:绝不能允许在人类机体最细腻的领域进行化学干预,这也缺乏道德上的根据。
然而,这还不是问题的要害。后来我又证实,人为激活记忆力的方法不能保证大脑健全的功能活动。不对人的整个身心、精神活动施加协调一致的影响,人的发展是不可能的——这才是主要结论。
在30多年的时间里,我的手上经过了107名能力较差,甚至可以称为“智障生”的学生。(“智障生”,难道这不正好道明了灾难的本质吗?)从他们5岁到15、16岁或17—19岁(各占一半情况),我对他们进行了专门的教育工作。为查明他们的智力出现偏差的原因,我对2000多户家庭中孩子的遗传因素、日常生活、饮食和精神生活的情况做过研究。研究发现,在每个个案里,造成这些偏差的原因似乎都是一个又一个累积、叠加起来的:其中之一是初起的原因,然后又出现了次生原因。初起的原因往往是自幼患风湿病、佝偻病、脑膜炎之类的疾病。但是,在很多情况下,如果不加上次生的不利影响——幼年时不正确的教育方式,初起的原因并不会导致致命的后果。在一些情况下,幼年时不正确的教育方式确实是孩子发展滞后的根本原因。谈到幼年不正确的教育方式问题,我注意到各种各样的条件,不揣冒昧举要如下。
不健康甚至冲突的家庭关系,尤其是父母嗜酒,是造成孩子发展偏差的一个致命因素。在这种家庭里,孩子一开始有些落后的迹象,不久就明显地落后了。此外,我还要指出的是某些家庭精神生活匮乏。我认识一些不幸的学生,他们的母亲跟他们交谈时所用的词汇不过两三百个。我痛心地发现,这些孩子也不知道通常孩子们从童话和民谣中获取的词语的情感色彩。
家庭精神生活的匮乏总是伴随着家人之间的情感淡漠。我发现,有些孩子到了五六岁还从来没有为了什么东西而惊奇、欣喜、欢呼雀跃过。他们不懂得什么是幽默和玩笑,他们很少笑,对玩笑的反应也不正常。笑,其实也是认知的一种渠道,是一个人开启丰富多彩的世界的一个视角。如果这种渠道被关闭了,思维就无法得到充分的发展。
最后,同样重要的问题是,还有些孩子在生命最初的两三年母亲未对其进行恰如其分的教育。我是在研究了几千个家庭里孩子的智力发展和母亲教育特点的制约关系,并且仔细研究了发展的其他条件后,才下定决心得出这个结论的。如果一个孩子在自己生命的头两三年没有在自己最亲近、最亲密的人——在母亲的身上,发现孩子这个阶段可能发现的整个人类世界,如果他没有母亲亲热、关切、担忧与睿智的目光的陪伴,没有听到母亲语言里最微妙的情感色彩,那么他的智力生活绝不可能与受到正常母亲教育的儿童同日而语。母亲教育学这一领域,是整个教育学当中一块未开垦的处女地。
他们就这样来上学了。这些孩子很快就会发现,他们和其他孩子不一样。我很清楚,如果像教一般学生那样教他们,那他们就不可避免地要变成学识浅薄、一贫如洗的不幸之人,终其一生都要被一个痛苦的想法折磨,那就是:我什么也不行。应该经常呵护他们,因为他们很容易受到伤害。在童年,智力生活环境是与道德生活环境紧密融合在一起的;每一次学习上的失败都会成为一次痛苦的委屈(不过,这是在心灵没有麻木以前;要是心灵麻木了,那就真的无可救药了)。
如此看来,头等重要的任务是避免对后进生不正确地施教。那么,在这种情况下什么是正确施教呢?我不准备谈教学法——这是一个特殊的题目,我要谈谈施教的主要原则,不遵循这些原则,最好的教学法也难以奏效。
课堂教学要求学生同时进行记忆和思考这两种紧张的活动,但要让后进生记住和其他同学同样多的东西,是做不到的。在学校里,到处都是以学生记住的和按老师的要求复述出的东西为根据给智力劳动打分的。(总的说来,我有充分的理由得出这种结论:学校里,孩子们背熟和回答的一大半东西,特别是人文学科的东西,是既不需要背熟也不需要回答的;找不到评价学生智力劳动的正确标准,这才是真正的灾难,这种灾难催生死记硬背,甚至让有能力的孩子也变蠢,使他们对知识产生厌倦情绪。)在千方百计地发展和巩固后进生的认知能力和记忆力的同时,我们从不会让他有这种念头,即他的成绩是根据他背记的功课来评判的。只有当他真正取得成绩的时候,才让他回答问题、给他打分。这里重要的是不要让孩子觉得他在班里被另眼相待。
在给后进生布置计算题时,我反复告诉他们条件是什么,让他们记清已知数。但他们记住了这些后,进行运算仍不顺利,因为运算时又忘了已知数。他们不会同时记忆和思考。
我为这些发展滞后的孩子准备了专门的习题集。解这些题要求孩子脑海中形成鲜明的形象、画面和情境。为此我制定了一套教学法,本文暂不展开详述。
后进生脱离既定目标、不独立完成作业是不被允许的。常有这种情况,两三堂课的时间一个孩子思考着,你小心翼翼地启发他的思维。终于,他解出题目的那个幸福时刻到来了。这给孩子带来了无与伦比的快乐、自豪感和自信心。他在这时体会到的感受,胜过任何药物。他会央求老师:“请您给我一道更难的题吧。”他还会倍感委屈似的拒绝同学的帮助,只想独立解题。
如果孩子能感受到认知的快乐和成功的快乐,那么他学习时就能充满求知的渴望。
有了求知的渴望,另一种强大的心理手段——丰富的智力生活和情感生活也会发挥作用。我们学校在低年级开设了专门的思维课。我们把孩子们带到大自然里——去花园里、森林中、池塘畔和小河边,还去田野上。展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陌生的世界。这个世界的各种现象之间存在着千丝万缕的因果联系。
在这种思维课上,我们从来不布置什么背记作业。相反,记住的目标尽可能放到一旁。头等重要的,是孩子对发现的惊奇和诧异之情。儿童对一般的依存关系和相互联系了解得越多,他们的记忆力就会变得越好。
要上好这种思维课,离不开丰富多彩的语言。我有几十个记录着有趣笔记的手记,在我看来这是医疗教育学教科书所需的材料,如怎么借助机智、富有表现力、情感色彩丰富的语言来降低思维活动的强度等。
要让能力较差的学生坚持阅读,做到常年不辍(我积累了专供他们阅读的材料)。学生上低年级时就坚持每天晚上到我这里来,听故事,编故事。诗歌创作是细腻、精致的情感生活的学校。诗歌里充满了人间的喜怒哀乐,能激起人的恻隐之心和对恶的愤懑之情。在宁静的夜晚时分,我们所有人都成了诗人。我们一起编了成百上千个童话故事,创作童话故事的价值在于,儿童的大脑不仅学会了接收和存储信息,还学会了“创造”信息。
动手劳动是教学大纲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也是促进这些儿童发展的重要手段之一。
多年来,我们学校总共接收了107名发展严重滞后的学生,他们后来全都成了有才能的、有一定文化水平的人。其中,55人完成了十年级的学业;25人上完七年级或八年级后考入技术学校,完成了中等专业教育;17人在中等职业技术学校或夜校毕业;8人获得了专修班的专业文凭。只有2人因患严重疾病,当时没能上完八年级,但几年后完成了八年教育。在这107人中,13人后来接受了高等教育。
人的大脑是大自然最伟大的奇迹。但这个奇迹只有在教育的影响下才会发生。这是一次经年累月单调的、炼狱般折磨人的、让人痛苦不堪的播种,这颗种子要经过几年的时间才会发芽。从事这种劳动还必须格外尊重人的个性。天资残缺和受到环境伤害的不幸儿童不应自暴自弃地认为自己无能、是智障者。教育他们需要付出百倍的温柔、同情和关心。
本文节选自《苏霍姆林斯基论困难儿童教育》一书,教育科学出版社2020年12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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