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明翰轻兵器工厂的炼炉喷出的蒸气,正萦绕着通红发亮的铁水,煤渣在路面散布,马粪点缀其间。
小希斯的平民区矮房在低颔致意,法齐利运河上的船只躬身敬礼,穿着粗花呢三件套的汤米·谢尔比如同国王般闲庭信步,他可能是去赌坊料理赌注,也可能是去加里森酒吧喝一杯爱尔兰威士忌,但不管如何,这里是属于谢尔比家族的地盘。
英剧《浴血黑帮》的每一季都会出现上述这一场景,它象征着该剧的两种气质,一种是属于底层蓝领们的粗粝感,另一种是属于英伦范的贵族气。
在后一点上,《浴血黑帮》与《唐顿庄园》相似,两者都代表着英剧给观众最直接的印象——腔调,即使后者才是真正讲述英国贵族生活的剧集。
所以,也就不难理解乐坛最有腔调的两位大佬——莱昂纳德·科恩和大卫·鲍伊会对此剧喜爱不已,纷纷为其高歌一曲。科恩的You Want It Darker出现在第三季第五集中,而鲍伊则希望生前的最后一张专辑Blackstar可以为剧集增色。
从2013年的第一季到2022年的第六季,《浴血黑帮》用九年的时间加冕为新世纪以来最知名的英剧之一。如今,它完结了,那缕威士忌的呛鼻香味会跟着散去吗?
《浴血黑帮》
在最终季里,汤米打算完成谢尔比家族的最后一跃——将触角全面伸向海外,在美国的南波士顿地区建立完整的鸦片倾销路线,和当地的黑帮大佬杰克·尼尔森一道拼好完整的商业版图。
当然,想要达成这一目的并不容易,汤米不仅需要摸清尼尔森在政治层面的资源和倾向,还得继续和上一季里出现的法西斯恶魔——奥斯瓦尔德·莫斯利携手合作,并套取爱尔兰共和军的军事力量,既在大义上完成打入法西斯内部的任务,也在小利层面开疆拓土,谋取私利。
这种在刀口上舔血、悬崖边舞蹈的手艺,乃是全剧六季中汤米的生存之道。
第一季一开始,谢尔比家族只能在小希斯逞强。在误偷了一箱政府的武器后,汤米以此为契机,最终拿到了合法的赌马许可证。
到了第二季,汤米将矛头对准伦敦,利用意大利黑帮和犹太黑帮之间的宿怨,坐收渔翁之利。第三季从俄国流亡贵族手里窃取珠宝,第四季用艾尔·卡彭牵制死敌——汤米总能在绝境中发现生机,借力打力。
所以到了第五季,当看到汤米担任下议院议员时,我们丝毫不会感到奇怪。
《浴血黑帮》中的谢尔比家族不像《教父》里的柯里昂家族,也不同于《黑道家族》里的索普拉诺家族,后两大黑帮的话事人,更多属于守成之主,能在逐渐衰败的颓势下挽回一丝尊严,对于他们而言已然足够。
而汤米·谢尔比更像是《跛豪》里的吴国豪,带着一帮大圈仔于香港闹市区肆意掠夺,将所谓的“鸡档”、“粉档”和“赌档”全部拿下。谢尔比家族的这一发迹路线,实则是编剧斯蒂文·奈特的“爽文”笔法,真实的“谢尔比们”可没有这般能耐。
剧中所谓的“剃刀党”并非虚构,它在英国的伯明翰地区真实存在过,从19世纪80年代到20世纪初都相当活跃,靠着抢劫、勒索和操控博彩业牟取暴利。
至于他们那身有腔调的西装也绝非杜撰,不过其帽檐上并没有缝上刀片,剧中的这一灵感来自于作家约翰·道格拉斯的小说《沿着夏日小路漫步》。
更关键的是,这伙人到了上世纪20年代就已衰落,被另一帮派“伯明翰男孩”取代,遑论在伦敦制霸,于政坛弄潮。
剧集让汤米·谢尔比一路披荆斩棘,成为人上之人,颇有些国内作家马伯庸小说的风格,在满足观众的上位爽感外,也探索了历史的另一种可能性。
这种可能性在于,为世人所熟知的宏大历史一旦被显微镜放大后,并非那般光彩,而是显露出一种骇人的灰色,原本圣洁无比的神祇竟这般肮脏,彪炳千秋的伟人竟是宵小之辈。
《长安十二时辰》里的不良帅张小敬,本想着拯救偌大长安,实则只是巨大无朋的朝堂上被随意驱使的蝼蚁;《风起陇西》的陈恭和荀诩也是“我本将心向明月”的有志之士,但还是逃不了“奈何明月照沟渠”的命运。
《浴血黑帮》说到底,和这两部马伯庸小说的改编剧一样,汤米·谢尔比原以为自己可以改天换命,但终归只是一枚棋子。
第一季里,汤米借由那箱政府的武器拿到了赌马许可证,但却也被丘吉尔看中。所以到了第二季的结尾,当汤米替英国政府刺杀了爱尔兰共和军的将军,他立马被三名特工带到一处荒无人烟的空地,可正当汤米唱着死前哀歌时,他又被其中一名丘吉尔的亲信救下,并被指派任务。
生死的瞬息变幻,使得汤米在剧中第一次落下了眼泪,也正是从这一刻开始,他明白生死将不再由自己做主。
所以第三季中,他在英国政府、苏联官方和俄国流亡贵族之间小心平衡;第五季时,他又得在新兴起的英国法西斯势力、政府力量和各派黑帮之间博弈;一直到第六季时,汤米依然逃不过这种宏大历史所带来的碾压感。
这种碾压感在《浴血黑帮》中更表现为历史大事件的纷至沓来。一战为英国士兵带来的战争伤痛,1929年经济大危机引起的民众恐慌,法西斯力量的抬头造成的“排犹”恐惧。
所以,当我们看到汤米无法入睡只能以吸食鸦片来解脱,或是看到亚瑟所表现出的癫狂和无法节制的暴力行为时,也就不难理解他们那严重的创伤后遗症了。
可以说,上世纪的20年代到30年代乃是全球政治和经济急速变化的时期,战败国在极右翼势力的鼓动下走向法西斯化,而战胜国在妄自尊大中只愿以绥靖政策敷衍了事。
而如汤米·谢尔比这样的乱世枭雄,看似可以从各方博弈中捞上一笔,却在“神仙打架”中遍体鳞伤。
颇有意味的一点是,真实历史中的“剃刀党”成员并非吉普赛人。编剧斯蒂文·奈特将吉普赛民族及其文化掺入进来,使得整部剧集的悲剧底色和文化表意更为扎实。
其实,“吉普赛人”这个名字只不过是英国人使用的专称,法国人将其称为“波西米亚人”,西班牙人则以“弗拉明戈人”唤之,而他们自己以“罗姆人”自称。
之所以拥有这么多的名字,乃是因为吉普赛人分布于世界各地。大约从公元10世纪后,吉普赛人就开始四处流浪,遍布欧洲各国,他们以马车作为交通工具,且几乎从不定居。
而世界各地的黑帮的诞生,便离不开“迁徙”二字。19世纪末20世纪初,意大利人因战乱和贫穷大规模移民美国,稍早些时候,爱尔兰人因为土豆饥荒奔赴美国求生。纽约的意大利黑手党和爱尔兰黑帮,便是源此产生。
大规模移民便会导致本地人排外,而排外氛围又会造成新移民抱团,底层抱团的最终后果则是黑帮势力的萌芽。在中国上世纪30年代上海青帮的兴盛,六七十年代香港黑道的猖獗,同样如此。
这种黑帮形成的社会学因素,让剧中谢尔比一家成为黑帮显得更有说服力。
而相比之下,吉普赛人更悲惨的一点在于,他们在各国人的眼中乃是小偷强盗的代名词。因为居无定所,因为没有户籍,更因为很少从事正当职业,对吉普赛人的污名化成为了一种变相诅咒。
在《浴血黑帮》中,这种文化层面的偏见被移植到谢尔比家族的各位成员身上,他们虽然依靠暴力令他人臣服,但每个人的命运似乎都在走向悲剧。
大哥亚瑟一辈子浑浑噩噩,即使娶妻生子也逃不了分崩离析;三弟约翰性格暴戾,最终横死自家门口;小妹艾达婚后没几年便凄凉丧偶;姑姑波莉被爱尔兰共和军无情刺杀。
至于主角汤米·谢尔比,好不容易和挚爱格蕾丝喜结连理,后者却遭遇枪杀,女儿露比小小年纪,却罹患肺结核不治身亡。
这些富有神秘色彩的命运安排,在第五季第六集中书写的最为引人深思。
当叔叔查理讲述汤米母亲自杀的往事时,他谈到了吉普赛人一直迁徙的原因:据说钉着耶稣的十字架上的铁钉就是由吉普赛人打造的,所以他们四处漂泊,不然将会被愧疚之情所吞噬。
我们不知道这一原罪是否是吉普赛人流浪的根由,但《浴血黑帮》中的谢尔比家族因为他们的欲望,注定惨淡收场,如同汤米最后炸毁的那栋城堡。或许,吉普赛人不需要家。
《浴血黑帮》服装美学专题,请见《环球银幕》5月刊:
更多《浴血黑帮》剧集报道,请见《环球银幕》6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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