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 |孙壹璨
编辑 |简佳
编 者:
5月7日,国家发改委政研室副主任孟玮就《关于推进以县城为重要载体的城镇化建设的意见》作出解读,提出5类县城发展路径,分别是“加快发展大城市周边县城”、“积极培育专业功能县城”、“合理发展农产品主产区县城”、“有序发展重点生态功能区县城”以及“引导人口流失县城转型发展”。
作为本土财经观察者,我们写作团队分别走进乾县、府谷、大荔、太白和佛坪,截稿时我们统一的感受是:虽然话题流量总是被大城市所占据,但每一个县城都在真切的努力之中,都在不断释放积极信号。
谈到县城,我总想起贾樟柯,怪了。
渭南市大荔县,陕西的东大门、与西安相隔150公里。
第一次知道大荔大约是10年前,因为班里有个关系不错的同学是“大荔人”,他告诉我20万年前,这里还有早期智人“大荔猿人”。
这次是我第一次到大荔,从西安北站坐动车,全程不足45分钟。后来我得知,新大荔站还曾是陕西县域中最早建成的高铁站。
高铁站前,县城各街道和镇的往返登记队伍依次排开,工作人员依次为合格旅客发放着通行小票。“从容有序、严格防疫”,便是我对大荔的第一印象。
到县城后吃的第一顿饭,我认识了此行的第一个朋友杨小伟,谈起大荔,他送了我16个字:“县穷民富,农业大县;生意做遍,不如卖饭”。
我很好奇,这个农业大县都有哪些农产品,也更想看看,当地人到底有多有钱。
01
县城生活,就是安逸
来大荔的第二天,在春风细雨的傍晚,杨小伟正和彪哥、琛哥几个发小在县城的一家川菜馆把酒言欢。一桌家常菜,荤素全搭配,人手一包烟,再来俩六年,大家用果啤饮料和酒混着喝,刚刚好。
彪哥人如其名,光光的大脑袋上,两颗炯炯有神的眼睛很是和善,打眼一看个头儿有一米八,体重要是没个二百斤估计谁都不信,但这丝毫也不影响他的灵活性。这不,我刚打开餐具的功夫,他就一边抽着烟,一边给我夹菜斟酒,十足的大哥范儿。
琛哥就不同了,他和彪哥虽个头差不多,但身型明显偏瘦。一头短发,话也很少,上身白色体恤下身牛仔裤,斯文极了。可没过多久,我就被打脸了。只见琛哥端起酒杯,突然对我来了一句“兄弟,欢迎到咱大荔”,说完就连忙一口干了,真的是人狠话不多。
▲图:出租车随手拍的大荔“鼓楼”
不一会,其他两个好友也陆续到场了。大家从工作和生活聊到熟悉的伙伴,没有劝酒的酒桌文化,也没有多年未见的彼此客套。而餐馆服务员接二连三的“11点我们真的要打烊了”也丝毫没有影响到兄弟们的雅兴。临别时,没喝酒的还开车把喝酒的送回了家。
我与杨小伟之所以认识,是因为我来大荔的第一晚,在县城的最大夜市——东府广场露天夜市一个饺子摊位上。当时,他刚点完正坐着耍手机,我环顾四周看没有空位就找了最近的位子坐了下来,猛然一看对面这哥们怎么看都不像“天天待县城的年轻人”,于是我们便聊了起来。
不得不说,想要在一个陌生环境里尽快熟悉当地大致情况,交个当地朋友再合适不过了。
杨小伟年长我10岁,不胖不瘦的身材显得很有精气神,眉宇间也显露出闯荡江湖、见过世面的自信与洒脱。得知他在北京上过大学,毕业后又经历了两年北漂,后来机缘巧合下回到家乡干起了工程,现在已是一家三口。
▲图:东府广场露天夜市
他说,“陕西人还是恋家。”我连忙说:“你这算是典型的返乡大学生。”
饭后,我与杨小伟从步行街一路聊到了他家小区门口。大荔县城很小,途中与他打招呼的就不下5个人。
有意思的是,我对东府广场的这家饺子印象非常深刻,摊位不大但种类齐全,由一家三口经营着。之所以印象深,原因是老板娘确实记性不大好,当时我对她足足重复了3遍“要一个大份,混着下”,可她最后还是微笑着问我,“要啥馅儿来着,大份还是小份?”
第二晚,我又来到东府,发现饺子换了人家。问询后才得知因为疫情要缩减摊点,因此夜市目前采取“摊位隔天循环制”。彼时,清风徐来,十分惬意。我特意在这条百余米的步行街上溜达了一圈,粗略数了数,摊位就超过了百家。
02
农业大县,冬枣之乡
全程3356千米的“108国道”从北京天宁寺一路西南到昆明。沿途会经过五台山、平遥古城、乔家大院、秦岭、剑门蜀道、三星堆、武侯祠、杜甫草堂、都江堰等人文名胜。
对当下的大荔人来说,108国道的意义早已不再是仅有的交通功能,而是他们的致富密码:沿途种植的以冬枣为代表的当地农产品,即因形似这些数字,而被称为“1008”的黄花菜、冬枣、西瓜和花生。
我随即浏览了大荔县政府官网对其的描述:特产11008(分别是高石脆瓜、黄花菜、冬枣、西瓜、花生)驰誉全国,素有现代农业看大荔之称。这与民间说法也大差不差。
官网的后一句话让我顿时来了兴趣:“大荔冬枣,立全国之标杆,畅销大江南北,稳居江浙沪及华中市场果品之首,品牌价值逾13.84亿元。”突然,我想到自己之前在南京工作时,“单位发的过节礼品中不就有大荔冬枣嘛!”(受益于苏陕协作,陕西土特产成为江苏福利的主要构成)
▲图:大荔冬枣产业发展相关情况
于是,在一位西安朋友的引荐下,我认识了另一位“大荔通”,“85后”的自由职业者李凯。这哥们儿相当热情爽快,“明天一早我带你去小坡村,那是中国冬枣第一村。”
小坡村距离大荔县城20余公里,开车自驾前往需要半个多小时。驶入乡镇道路,开起车窗,幽幽的芳香迎面拂来,清新的空气让人无比舒畅,而一望无际的绿色便是冬枣树了。
村口处,“安仁镇,小坡村,中国冬枣第一村”的标语格外醒目。大路旁,小路边,都被一片片冬枣种植区覆盖着。如今,小坡村建成了总面积5万亩、核心区有 1.5万亩的大荔县现代农业产业园,能辐射带动黄河滩区域发展“设施栽培冬枣”10 万亩。
当天早上10点,38岁的郑力正在自家大棚里检测冬枣的培育情况。身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小坡村人,在他看来,自己仍是留在村里少有的“80后”。原因很简单,“不到20岁就开始种冬枣了,离不开了。”
▲图:大荔县现代农业产业园的“棚里棚外”
郑力介绍,冬枣的种植生产销售周期从每年12月到来年的7、8月,近三个季度。
“如果一家有一亩地,那么每年光种冬枣的收入也至少有10来万。”郑力说,小坡村种冬枣的村民的年均收入能达到10万左右,而不种的大概在2万元左右。对此,我查了大荔人的最新收入情况:2021年,全县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为2.19万元,城镇居民为3.46万元,农村居民为1.57万元。
今天,小坡村已成为真正的“亿元村”。“我们已形成交易、物流、电商、冷链、培训中心以及观光旅游的完整产业链。”67岁的村委书记薛安全告诉我,全村大棚冬枣种植面积超过1.2万亩,年产冬枣1300万公斤,产值1.1亿元。
最新数据也显示,大荔冬枣全产业链产值已超100亿元。“种冬枣不仅提高了大荔的农民收入,从生产、加工的大棚和钢架,到包装销售的泡沫厂和塑料厂,各个环节中都为当地和周边人提供了一份就业岗位。”
那么,大荔冬枣到底好不好吃呢?“一斤能卖80多块,贵的有100块左右,肉嫩、味甜、汁多,你就知道有多好吃了。”遗憾的是,因为季节原因,此行,我并未品尝到这一份美味。
▲图:丰图义仓全貌
看完了冬枣,李凯又带我来到了不远处的丰图义仓,这是大荔最有名的景区之一。
坐落于黄土崖上的义仓,地势显高,易防潮洪,慈禧太后曾封这里为“天下第一仓”。得益于良好的排水系统,新中国成立后,这里也成为了大荔县朝邑粮站。
在义仓大门前,伫立着晚清重臣阎敬铭的雕像。当年,他建议并筹资修建了这座清代大型粮仓。也许是刚认识完大荔冬枣的缘故,站在丰图义仓前,我强烈感受到了种冬枣的快乐。
农作物,总让人感受到温暖与安全。
03
生意做遍,不如卖饭
除了冬枣,大荔还有很多畅销全国、享誉中外的农产品。像高石脆瓜、大荔冬枣、花生、西瓜、沙底辣椒、沙苑红萝卜等,都先后被确定为“国家地理标志”。
品牌打造确实重要且有效。如今,“大荔冬枣”区域公用品牌已连续多年位列区域公用品牌价值榜前20强,品牌价值近50亿元,位列全国枣类第一。
而“大荔冬枣”也引领着全县农业的全面发展。据不完全统计,大荔现有各类农产品加工企业150余家,年加工水平46万吨,营收约17亿元。而在农业产业化端口,全县共有市级以上龙头企业23家,其中省级重点龙头企业13家。
当然,农产品的全面发展还要归功于大荔县农业产业结构的不断转型和升级。2021年,全县农业产值达到107亿元,增长6.8%。值得一提的是,就在今年4月底,大荔县荣获2021年度全省高质量发展“农业强县”。
作为一个农业大县,从粮仓到农产品,大荔诠释了什么是“民以食为天”,虽然杨小伟那句“生意做遍,不如卖饭”是一句玩笑话,但事实上大荔的餐饮业还是很发达的。
▲图:大荔县合作饭店
上图是外地人来大荔必打卡的“合作饭店”,因为新店离我所住酒店不足50米,所以两次就餐,我都选择了这里。“开了有两年,一二层为餐饮区,三层是办公区,总共不到700平米。”新店老板崇申明是个“85后”,电机专业出身的他怎么也没料到日后会做起餐饮。
必须要感谢杨小伟的牵线搭桥,崇申明刚好是他老同学。
那么,这家饭店为何如此有名呢?“一是价格亲民,大家都能接受;二是纯手工制作,食材都是当天的。”他家最经典的就是炉齿面和卤肉,面非常薄,面汤酸辣可口,6元一碗还上过《舌尖上的中国》,卤肉一斤50块,一口下去非常丝滑,我第一次去点了半斤还没吃完。
▲图:我点的月牙饼、半斤卤肉和炉齿面
第二次去已是中午2点,店内空桌所剩无几。一位穿着围裙、驮着背的大妈微笑着为我端上了一碗面皮,没想到她竟是崇申明的母亲杨亚莲。
原来,杨亚莲的父亲杨惠民曾是大荔县饮食服务公司的负责人,这也是合作饭店的前身,因为计划经济时代,当时的饭店为国营,后来因为市场经济体制改革,合作饭店也改成了私营,名字也保留至今。如今,这家拥有60年历史的饭店是大荔名副其实的“老字号”。
也许看出我是个吃货,在从丰图义仓返回县城的路上,李凯给我推荐了他朋友大强开的羊肉馆。刚进店里,一点也不像卖羊肉的,因为丝毫不觉得有膻味,整个店就大强和他老婆俩人。
大荔的泡馍更像是水盆,但比起西安的水盆,肉更多且更香,汤也更鲜嫩。而大强家的一碗泡馍要比县城的均价便宜5元。“县城大概有50多家泡馍店,开了肯定不会亏。”大强很自信地说。
▲图:大强夫妻俩
令我意外的是,疫情前,大强和他老婆还在西安高新四路居然之家(离我们驻地很近)的地下商铺卖小吃,每月的平均收入近3万元。如今,他们的羊肉夫妻店每月流水大概在7000元左右。
大强说,西安是我们向往的大城市,但家乡大荔也有西安没有的小成本与安逸。
当然,此次大荔之行,我还遇到了不少有意思的当地人:
不愿意透露姓名的一个司机师傅,司机是他的兼职,他家一年靠种冬枣收入能超过50万。全家不仅在县城安了家,他还给在西安上大学的儿子买好了房。不敢想象,全大荔300辆出租车中还有多少这样的兼职司机。
晚上11点,在县城中心广场练习“九节鞭”的大爷,有模有样的招式需要头和胳膊相互配合,这是我第一次听说有点像双节棍的兵器。大爷说,他习武一辈子了,曾经在民间铁锁小组对外表演的出场费是5000元。
回西安的当天,虽然是个周四,但站台上的人依旧很多,也许,这就是1小时“西安都市圈”的魅力。
▲图:大荔高铁站台
回去的车上,我也在想,为何自己看到县城就会联想到贾科长的电影。工业思维下的《二十四城记》多么应景,勾勒出时空画幅的《山河故人》更叫人意难平,充满小镇烟火气的《江湖儿女》又尽显着人间万种情……
而真实踏进大荔民生烟火气之余,打动我的思考是:农业并不是不赚钱,虽然这里还没有“蒲城现象”(即将拥有2家上市公司),但我遇到的每一个年轻人都很努力,我想,这就是县城崛起的真正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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