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逃出了凌晨两点的某会所。
没有身份证,没有手机,身无分文。
就在一个小时以前,我还是演艺吧T台上光鲜亮丽的时装礼仪模特。
就在一个月以前,我还在为毕业论文抓耳挠腮。
今天是我第一次登台,穿着礼服走秀。
有许多人给我送花,也收到了皇冠和披风,并非是我走秀有多么专业。
7天培训速成出来的模特能有多专业呢?
第一次登台演出,我便收到了这么多“礼物”,自然很是开心。
公司培训时有说过:
“观众会给表现好的模特送花,收到的“礼物”越多,你们的工资就越高。”
我内心深处还在窃喜,这个只花费我两三天翻烂了招聘软件找到的兼职工作,在第一晚就抛下巨大的好处,砸得我眩晕。
我可以不再伸手向父母讨钱,可以自己买学习电脑,甚至可以负担起自己未来三年的学费和生活费了。
下台后,我有点兴奋地和旁边一起表演的小姐姐说:
“公司确实靠谱呀,我们穿着礼服,台上表演个三五分钟,就能挣这么多钱呢!”
她听到我说到的话,侧头定定地望着我的脸,眼神复杂。
她可真漂亮啊,比我们学校的校花还漂亮呢,一袭红妆像一朵冬天里开得正好的红山茶。
我却觉得她好像不是在看我,可我身后并没有其他人。
她还未来得及说什么,我们又被人催着去换衣服了。
她欲言又止地又看了我一眼。
这次我们穿的是旗袍,照旧在腰上贴好发下来的号码牌。
每个人换上旗袍后,我仿佛置身于“金陵十三钗”,环肥燕瘦,美艳如云。
我是排最后上台的。
我新奇地望着前面的她,绚烂地盛开着,足以吸引台下所有人的目光。
却又因忽然的灯光变幻,看不真切了。
我们再次表演结束,身上堆了许多花环,飘带,披风 ……
像是一个美貌的货架。
这次表演后,公司的经纪人领着我们去台下向那些人敬酒,他命令我们:
“别人给你们花了钱,你们得去道谢,就喝两杯酒,意思意思。”
她们都顺从地跟着经纪人,初入社会的我,在队伍里,像无知的羔羊。
走近看那些人大多是西装革履,另一些人也是衣冠楚楚的,我悬着的心便放下了大半儿。
不要怕,就像找工作面试一样——我这样给自己打气。
我看着她熟练地笑着对男人说了些好听的道谢话,一杯酒喝一半儿漏一半儿。
那些男人哄笑着请她再加一杯,只说钱有的是。
经纪人在旁边推了我一下,我便跟着扯出一抹微笑对旁边的中年男人说了句“谢谢”。
我感觉经纪人在给我使眼色,终于踌躇着开口问:“我没喝过酒,能不能不喝呀?”
经纪人对着男人道了句歉,在我耳边威逼说:“不喝就扣你工资,身份证也别想要了。”
我心里一紧,脸色煞白,十几年的学校教育并没有教我如何喝酒。
男人应该也听见了,瞥了一眼我的脸说:“这次就算了吧,看着还不懂事呢。”
经纪人谄媚地对那人道谢,赔了个笑脸。
我这才松了一口气,觉得他真是个好人。
经纪人安排我去休息,只是转身后,零零碎碎地听见“大学生”、“第一次”、“出去玩”……
我以为经纪人还在替我道歉,却不知他们是在谈我的价格。
在这里,别人的三言两语就可以定下我们的归属。
有些人的仁慈,只不过是认为自己胜券在握,只是这时我仍未意识到,空有美貌,毫无头脑的女生,在社会里只会被当成物品交易。
甚至美貌也会被他们分好等级,以便出售。
回后台后,经纪人含沙射影的说了一些话,叫我们听话一些,不然就别想拿回手机和身份证。
说话间特意用眼神警告了一下我,紧接着又赏个甜枣说:
“只要你们跟着公司好好干,想要啥都能有。今天都表现不错,去换衣服吧。”
我心里害怕,这才发觉公司,出差,会所,谢花酒,带出去玩……都很不对劲。
我抱着公司画的大饼,揣着美好幻想,第一次踏进社会,就差点摔了个粉身脆骨。
我后背开始冒汗,慌忙看向她,发现她也在看我,却是镇定的样子。
我溜去她身边,她轻声对我说:“你快回去吧,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语气温柔沉静,我瞬间一切都懂了。
又被她眼神安抚,也跟着冷静许多。
至少面上不动声色地跟着去换下一场的演出服装。
室内不知时间,只感觉外面愈发喧闹了。
经纪人指着那些比基尼,安排我们所有人换上,必须换。
有几个人闹着不愿意穿,叽叽喳喳地嚷着,“不干了,这和面试的时候说的根本不一样……”。
经纪人冷漠地瞥了那几个说话的人,场面顿时又变得安静,他睥睨着我们:
“签了合同就是公司的人,公司让干什么,你们就得干什么,不然就是违约。”
“公司免费给你们培训,演出就是演出,赶紧穿上,不穿就等着挨打吧!一切后果自负!”
原来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我想我看见了所谓“高薪”的丑恶嘴脸下藏着掖着的以女性为“货物”的肮脏标价。
我又偷瞥她一眼,她朝我轻轻摇了摇头。
她拿了一件比基尼,又挑了一件不太露的放在旁边。
经纪人很是赞许地冲她点点头:“你不错,当模特就要敢穿,这样才能赚到钱。”
我走过她旁边把那件比基尼攥在手上。
她说:“等下你偷偷从门口出去,没走出会所之前都要镇定些。”
我安静点头,又小声问她,你不一起走吗?
她摇了摇头,对我笑了一下。
我心里明明慌乱,却被这一笑晃了神。
最后,穿着比基尼走出来的女孩,个个朱唇粉面,凹凸有致,眼角却有些湿润。
我明白她们眼角那滴泪的滋味,落下的是尊严,含着的是现实。
我们再次贴上各自的号码牌,宛如明码标价的瓷娃娃。
我飞快地瞟了一眼门边地上的黑色外套,快步跟上前面要去登台的人。
我们迈着流水线生产的模特步,粗糙的步伐根本无人在意,他们赤裸裸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敏感部位。
我站在台上透过五颜六色的灯光去看台下的人,似乎很近,又仿佛很远。
那些台下人的目光化为一只只蚂蚁,在我们身上攀爬撕咬。
仿佛我们不着寸缕。
我心中烦乱,但仍铭记她的话,仿佛那是可以赦免我的圣旨。
又忍不住在心里埋怨自己实在太过无知,没有社会经验这才会被骗来夜场,非等到刀悬在脖颈,才意识到饿狼早在千里之外就锁定羊群。
只待公司以“出差”的名义,引来羊群自投罗网。
只需要这样一个夜晚,只需要社会上这残酷的一课,学校养出来的“天真”就支离破碎。
“无知”与“天真”是我的过错嘛?也许是,也许不是。
我仍然想要回到我以为的世界,我要看见亮堂堂的光明,而不是午夜场埋着的纸醉金迷的黑暗。
终于,度秒如年的比基尼表演结束,台下男人喧闹地讨论着我们。
我快步回去,捡起地上的外套就穿上,只往外走。
我个子高,黑色外套罩住身体,淹没在男人堆里倒也不显突兀。
耳朵里却是灌满了污言秽语,我又紧了紧外套,企图把自己隐身。
只有一小段距离了……
近了……
更近了……
我不敢回头去望,生怕公司的人会发现我。
我内心轰鸣,从未觉得哪一段路如此难走,哪个前方如此难以抵达。
我终于明白,每一条近路,背后都是万丈深渊。
我最后还是看到门口看守的人。
心中瞬间绝望,仿佛要被这午夜彻底吞噬。
就在这时,我看见她手夹着一根香烟,走向门卫。
我这才快步走向门口出去。
她挡住他视线,笑靥如花地问,能不能帮忙点根烟?
我走出后回头望了她一眼。
然后,飞快地离开。
一直跑一直跑,不知道跑了多久。
感觉漆黑的城市终于有了光,我才停下。
是自助银行。
我把自己锁进银行24小时ATM机的防爆玻璃房里。
这才发觉脸上冰凉, 一直在抖。
在这狭窄的空间,终于嚎啕大哭。
我想起我最后望向她那一眼,哭得愈发厉害。
她脸上挂着极好看的笑,却仿佛有泪。
她轻轻摆摆手,像是催我快跑,又像是和我告别。
她那么漂亮,就像是一朵红山茶,在最绚丽的时候,猝不及防地坠落。
而我,直至此时,才明白她所有未言之意,才终于看清她笑容背后那个咬紧牙关的灵魂。
我逃出来了,守住了我心中的尺度和底线,可她的过去却永远留在了那里。
她是我在这片黑暗里的光,可她的过去却没有一束光为她照亮。
那朵红山茶,到底是埋葬在冬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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