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纪佳文 实习记者 / 李小趣
编辑/刘汨
十一学校在十年前开始素质教育改革
看着纪录片《真实生长》里的李文婷,方宇觉得她“太乖了”,甚至为她感到惋惜,“她曾经生活在那么一个理想主义的地方,但她没有发现。”
这个被理想主义环绕的地方,是北京市海淀区十一学校。十年前,一场素质教育改革的大幕在这里拉开。《真实生长》的拍摄也以此为契机,记录下了2012级学生三年的高中时光。
面对镜头,李文婷说着对学业的焦虑,关于她的场景,大多也与功课有关。而方宇则和纪录片另一位主人公周子其组建了“学生内阁”,尖锐地抨击学校的各种政策,这些是学校鼓励的“批判精神”。
为什么在同一片改革的沃土,会呈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状态?比照李文婷和方宇的家庭背景、成长经历,包括他们各自的性格,这些都是其中的影响因素。
在这场教育实验中,后者显然是人们更想看到的风貌,有观众感慨:“羡慕在那样的年纪就能够认识自我,但不得不承认,更多人的高中形象,是文婷。”
可如果把这种比照延伸到十年之后的现在,羡慕又变成了唏嘘。进入社会以后,李文婷表现出了更加舒服自然的状态,而方宇和周子其们,则经历了与现实规则的艰难适配。
一直有种对教育改革的担心存在,“太过自由的环境,实际上是害了孩子,出了学校是要栽跟头的。”可也有反对的声音说,这些被寄予厚望的孩子,不只要成为某个领域的领军者,还要担负起某种社会情怀,去改变些什么。
一切讨论又回到了那个最本源的问题上,这样一场教育实验,要培养出的是怎样的学生?
十一学校是北京市海淀区老牌重点学校 | 网络图片
“考个重点”
痛苦源自四年级时出现在小纸团上的数学题。
每天下班回家,方宇的爸爸会从兜里掏出一个纸团,上面是一道手抄的数学应用题,都是类似“鸡兔同笼”这样的新题型。方宇是那种“不愿意被束缚”的孩子,早就厌倦了学校那些讲求背诵和格式的作业,纸团上的题目好像密室逃脱的关卡,他一下被吸引了进去。
持续一个学期的“每日一题”被一次意外发现中止,在爸爸汽车的扶手箱里,方宇看到了那本《华罗庚数学精选(三年级编)》,里面的题目很眼熟,他向爸爸炫耀:“你的秘密被我发现了,好玩的东西都在这书上。”爸爸说,“你发现了,就不会再感兴趣了。”
习题册代替了小纸团,题目越来越难,挫败感代替了“闯关”的热情。他没法像以前一样轻松地解出每道题,题目卡在一半,他气得大哭。有时,一道题讲了几遍,方宇还是不懂,爸爸气得摔书,他也跟着摔。
后来,家里给他报了奥数班,挫败感更强了。在学校,他是成绩最好的学生,总被夸聪明,但奥数班不缺聪明人,不少六年级的孩子能做出高中的求导题。按成绩分班,方宇只能被分到五班。老师总说他们“真的太笨了”。
父母让他经历这些的目的很明确,考入一所重点中学。这里是北京市海淀区,有着最好的教育资源和最激烈的竞争,班上其他大部分同学的课余时间,也早就被各种补习班填满了。
方宇记不清六年级参加了多少场考试。像被编写好的程序,一次次重复着“赶考——答题——回家备考”的过程。那时的他不清楚“考上重点”意味着什么,但他记得在妈妈任教的那所普通中学里,有次他说“想来这里上学”,办公室一众老师极力地劝阻。
方宇最终通过了十一学校的选拔,进入了“2+4”学制的实验班,可以直升本校高中。在这所海淀区的老牌重点中学,一场浩大的“教育实验”正在拉开序幕,为此,他们要遴选出那些具备独立思考能力和创新精神的优秀生源。
对于那场选拔考试,方宇一直记得,那道他唯一准确作答的题目:假设用一根铁丝紧紧箍住地球,在热胀冷缩的作用下铁丝膨胀了5米,问此时它与地球的缝隙能否钻过一只老鼠?他至今都很感慨,“宁愿再参加一次高考,也不愿意再参加一次小升初了。”
当方宇早早开始经历应试选拔的压力时,在距离北京300多公里外的山西大同,李文婷的生活还是平静松弛的。
她是那种传统意义上的“乖孩子、好学生”,成绩一直很好。李文婷的爸爸是铁路职工,妈妈是工厂化验员,父母对她的学习没有太多要求,她有大把的时间和小伙伴出去玩,或是带上读书卡去泡书店。
对于周末的英语辅导班,李文婷并不抗拒,“反正就两节课,扩展一下知识。”她还让父母给自己报了电子琴、书法和舞蹈的兴趣班。
海淀区的小升初“鸡娃”故事,没有在小县城里上演。这个人口不足20万的县城里,只有两条升学通道:划片分配或是进私立学校。当地一所实行“衡水模式”的私立初中口碑不错,父母担心她适应不了那种严格的管理,没让她去。
李文婷被分到了县里最好的公立初中,她还是报了辅导班,理由是“大家都报了”。辅导班主要是巩固课上的知识,对李文婷这样的尖子生帮助不大,她没有因此沮丧,觉得“补补课挺好的”。
初三那年,因为爸爸工作调动,李文婷转学到北京市怀柔区的一所普通中学。两地教材不同,爸爸担心她跟不上进度,提出让她留级。但李文婷不想,她买了练习册“加码”,依然是班里成绩最好的学生。
对于李文婷,做“好学生”成了一种习惯,考出好成绩,然后受到表扬,她很享受这种感觉。除了这种认可,她还有个短期目标,在即将到来的中考,至少也要“考个市重点”。
方宇收到的十一学校录取通知 | 受访者供图
定位
方宇和李文婷,他们都是把“考上重点”作为目标的孩子,但有着完全不同的家庭背景和成长经历,当他们先后进入十一学校这场教育实验后,也展现出了完全不同的状态。
2011年,北京十一学校被确定为国家办学体制和高中特色发展改革试点。取消行政班级,实行走班制,课程分层、学生自主选课、设立大学先修课程……这正应了方宇的心意,他一直讨厌一切都被安排好的感觉。
直升班没有中考的压力,方宇早早选择了更擅长的文科。教改后,校园里随处可见各种活动海报,社团一个接一个冒了出来。他参加了辩论队、模拟联合国,这些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大人了,“自己的想法会被老师重视,可以和老师平等沟通”。
2012年,李文婷也以全校第一、全区前二十的中考成绩进入了十一学校。但作为一名“后来者”,她需要更多的努力,去适应这个全新的体系。
这好像一个学会“独行”的过程。选课制下,每个学生的课表是独一无二的,李文婷要自己安排上课、自习、活动的各种事项。但在她就读的初中,时间是被老师安排好的,自己要做的只是执行。到了十一学校,她就像一直牵着长辈手的孩子,突然被甩开了手。
她也参加了广播站、明信片社、做手工的社团,下午的自由时间几乎都用在了感兴趣的活动上,但她总觉得“这不完全是一件好事”。入学后第一次考试,理科300多人,李文婷排200多名。拿到成绩单,她一个人哭着走回宿舍。她没有想过,自己会变成一名中等生。
她有些怀念初中,初中的老师会尽可能多地讲课,用她的话说,是大全景式的扫描,成绩一下降,老师就会找她谈话。但在十一学校一位任教近二十年的老师看来,这些是“无用功”,甚至会对学生起反作用。这场教育改革,不光是为了让学生掌握独立思考和解决问题的能力,更是要培养“自我”意识,让他们学会规划自己的生活,为自己的决定负责。
李文婷还是习惯被动的接受知识,她试过在假期找家教补课,可还是赶不上别人。她的室友每年会手抄一遍英文原版哈利波特,每次英语都能考145以上,但她连读英文原版书都觉得吃力。她还去感受过高层班的自习氛围,结果发现,完全听不懂周围人讨论的公式定理,“那一刻觉得,自己是不属于这个教室的。”
无论以何种方式进入这场教育实验,他们都经历了一个重新寻找“定位”的过程。
在没有讲台的教室里,课桌摆成一个圆圈,方宇等几个同学和老师围坐在一起,泡上几杯茶,讨论甚至激辩着对各种话题的看法。在历史课讲授马克思主义之前,他接到的任务是阅读《共产党宣言》;读罢余华的《在细雨中呼喊》,他和老师讨论那些天马行空的辞藻。
在这个不只以分数为标准的评价体系里,方宇发现,同学们在成绩之外各有擅长,比如一位初一初二时成绩不太好的同学,在学生会的工作中表现出很强的工作能力。方宇自己也因为体育和艺术成绩优异,被评为了“卓越学生”。
在电影鉴赏课上,李文婷看到了那部她最喜欢的电影,《穿普拉达的女王》,“一个找回本心的故事”。女主安迪在苛刻的职场环境中成长,终于赢得上司的认可。当意识到自己其实不喜欢这样的工作后,安迪回归了爱情与亲情。李文婷说,这和自己很相似,都是一个在极不适应的环境中重新发现自我。
她依然在为提高成绩努力,听从导师建议,把更多自由时间用在自学上。慢慢接受了自己是一名中等生后,她的成绩反而稳步上升。高二下学期,她进步了一百名左右,拿到了“双科飞跃奖”。
她也开始用新的视角去看待每个人。有的同学成绩不好,但擅长与人沟通;自己考砸了会哭鼻子,但有的同学就能乐观接受。她想,“每个人都有好的一面和糟糕的一面,不能只是一味地去否定。”
李文婷一直在努力提高自己的成绩
“刁民”“顺民”
2022年2月,李文婷坐在纪录片《真实生长》首映现场,看着多年前的自己,她有些不好意思。和片中其他两位主人公相比,自己显得安静又羞涩。
面对镜头,李文婷说着对新环境的焦虑和痛苦,关于她的场景,大多与学习相关。但作为纪录片的另两位主人公:陈楚乔喜欢写小说,听万能青年旅店的歌,高二时她和同学一起拍摄了一部僵尸题材的电影,在学校上映后,获得了七千多元的票房;周子其则总以“异见者”的形象出现,他和同学们给校长写了一封“万言书”,直接影响了学校之后的军训改革。
周子其是方宇的好友,对方宇来说,军训改革的意义不止于此,这是一个信号,学生可以为自己的权益去抗争,“以前不可能的事情,现在成为可能了。”他和几个朋友成立了“学生内阁”,周子其扮演“写手”。
第一件事是向食堂“宣战”。高一开学,同学们发现学校食堂饭菜涨价,菜品味道也不如从前。“菜品的更换,有没有考虑过我们学生的意见?饭菜成本是不是应该公示?是否要建立沟通渠道?”带着这些问题,负责管理食堂的老师、三家供应商的经理和学生代表们开了一次会,最终确定,食堂要将饭菜成本进行公示,学生有异议可以通过相关老师反映给食堂。
时任十一学校校长的李希贵在文章《学生第一》中写道:“只有认真倾听,才能让学生产生更多更好的想法。让学生参与到学校真实问题的解决中来,是我们培养学生能力的一个重要方法。”
“学生第一”的理念体现在方方面面。即使是柜子坏了这样的小事,反馈后也能很快引起重视。意见反馈的渠道有很多,除了给校长写信、和校长共进午餐,李希贵的手机号也是公开的,学生可以直接给他发短信,甚至可以搬张桌子到食堂门口演讲,还会被夸赞“有批判精神”。
方宇用“刺头”“刁民”形容自己和周子其。十一学校的环境让他意识到,当你觉得一件事情不合理时,你可以做一些事情去改变它。
高二那年,学校用学生课后的自由支配时间,组织了学科考试。方宇和周子其认为,这是一种“强制占用”,他们写了一系列文章发到网上。最后的结果是,考试被取消,当时的年级主任王春易还在元旦联欢会上向同学们道歉,“对不起,我们这种处理方式,让大家不开心了。”
但这些事离李文婷很遥远,当时正为成绩焦虑的她,甚至不知道“学生内阁”的存在。她习惯了老师作为一种权威符号出现,即使在高一,学习很不适应,她也没有主动找导师寻求帮助。
方宇和周子其做的那些事,都不在李文婷的考虑范围内。在她还是个尖子生的时候,她就不喜欢成为人群的焦点,也不想和别人“不一样”。如果觉得一些制度是不合理的,她习惯的是去适应,小学和初中的教育环境让她意识到,“别的地方不是这样的,出了十一,没有人会接受你这么做。”
在十一学校任教多年,历史老师李亮见过很多和李文婷类似的学生,或许是因为曾经接受过典型的应试教育,或许是因为性格的原因,他们在这场教育实验中表现得并不“出挑”。比起成绩,李亮更希望,这些孩子能够慢慢融入十一的环境,培养更开放、独立的心态。
在十一学校的体系里,如果说方宇得到了自由,李文婷则得到了“试错”的机会。两三百门选修课摆在面前,李文婷选了从没有接触过的法语、Java编程,三D打印建模,她觉得这些听起来很“高大上”,但课程比她想象中难学。打开编程软件,页面变成一堵黑色墙壁,输入代码,程序总是报错。
这是一个“排雷”的过程,通过不断尝试,李文婷意识到哪些东西是不适合自己的,“这就跟谈恋爱一样,试了才知道合不合适。”她猜想,如果没有这些试错,在高考报志愿时,她大概率会选择热门的计算机专业。
她也找到了自己喜欢的东西。做数学题时,李文婷总觉得时间过得飞快,有时一抬头,两个小时就过去了。她很喜欢经过思考后豁然开朗的感觉,这种对数学的喜爱,直到大学也没有改变。
她学会了独立做出选择,但还是没法在这样自由的氛围里,完全“放开自己”。对于那些落差和不适应,她更愿意看成一种“财富”,“有些东西早晚要经历的,早点来未必是坏事。”
教改后的十一学校把更多空间留给了学生
要改革,也要分数
方宇与李文婷好像平行线似的高中生活,在高三发生了交汇。提起这一年,两人先想起的都是数不清的考试,他们都听到了老师那句“预防针”:硬仗要来了,你们不能像高一高二那样玩了。
高二下学期,要和高三学生一起参加二模考试,因为“没把握”,李文婷失眠了好几天。当进入高三,晚自习时间从九点半延长到十点半,即使没有强制规定,大部分学生仍选择主动留到最后。老师们也一直在自习室,方便随时答疑。
和考试一起来到的,是年级排名。成绩单上,历次考试的排名被制成折线图,提醒着每个学生在年级中的定位。老师们根据考卷和分数写下评语,从哪门学科稍显弱势,具体到语文学习需要加强背诵。
时任十一学校战略咨询顾问的李茂,将这次教改称为一场“勇气之旅”,在素质教育改革的同时,要创造更好的升学成绩。用王春易的话说,“都要成绩,学生也要,家长也要,社会也要,没有一个人不要。”
区里教师集体进修时,其他学校老师问李亮,“听说你们的学生很自由,都没人管了,是这样吗?”
在李亮看来,这是对十一教育理念的误读。“我们对学生绝对不是放养,而是更全面地关注”,李亮说,月考出成绩,学生要写总结分析,这是从高一就有的惯例,期中、期末考试后,学生也要对着试卷总结反思,这些都是在训练解决高考这张试卷的能力。
年级给每个学生建立了学生档案,老师们被分到不同的项目组,分别关注学生的学习、生活、纪律。当时,李亮负责主抓学生的品德纪律,年级里经常违纪的学生名单和他们爱去的地方,被李亮默默记在心里,“有的学生逃课,导师都找不到他,但我很快就能找到。”
在高三即将到来时,年级最活跃的几个学生,心照不宣地退出了社团活动,方宇也是其中之一。“高一高二参加这些没有关系,到了高三一定要收心”,这样的话,妈妈也跟他说过很多次。方宇用“任人摆布”形容自己高三的状态,高考让师生之间达成了某种默契,集体切换到应试模式。
有次英语考试赶上愚人节,方宇和几个同学号召大家乱涂答题卡作弄老师,结果平均分比其他班低了三十多分。老师知道这是场“恶作剧”后更生气了,同学们赶紧安慰她,大家有认真做题,把答案记在笔记本上了。
高一时,学校枣林村书院的一间小屋被方宇当作谈恋爱的“秘密基地”。老师发现后,给门上了锁,又被方宇撞开、撬开,换锁与开锁的博弈经过了几轮,最后这件事也没被“点破”。但在高三这年,政治老师发现方宇逃掉晚自习和女朋友散步后,找他谈了话,“我们约定,不把这件事告诉导师和父母,但每天课后,我要去找老师背一个小时政治。”
在十一学校最后这段有些“变味”的经历,方宇心里很清楚,他的“好日子”就要到头了,并不是他惧怕高考,而是明白高考过后,就要和一段自由的生活说再见了。
进入大学校园的李文婷
再见,“理想社会”
李文婷的高考成绩是630分,高出一本线80分左右。初中时和她成绩差不多的同学,大都考出了比她更好的成绩。
她也设想过,如果在自己更适应的应试教育体系里,也许能获得更高的分数,读一个更好的大学。但这个假设没有给李文婷带来太多苦恼,她被首都经贸大学的保险精算专业录取,后来又保研到对外经贸大学。她很庆幸,因为在高中就明确了对数学的热爱,选择了一个喜欢的专业,没有“拧巴”地度过四年。
“平平淡淡才是真”,这是李文婷爸爸的教育理念,“正常人生活不见得比优秀的人不幸福。”高中时期的她不认同父亲的想法。她想到顶级的外企工作,和职场剧里的女主一样,职业装、高跟鞋,赚很多钱,过着女强人的光鲜生活。
但那三年的经历让她早早接受了“落差”。就像高中考试后,她会用看电视剧的方式犒劳自己,而学霸立刻会投入自习一样,在大学,身边同样有更优秀的人存在。一个男生从研一就在顶级证券公司实习,每天搭末班地铁回学校,依然早晨5点去操场跑步。李文婷很佩服他,但也很确定,这是自己永远达不到的状态。她更愿意在下班后做做晚饭、看看“不费脑子”的综艺。她逐渐意识到,自己想要的其实是一种平淡安稳的生活。
有些东西一直没变,比如她依然是个不喜欢“反抗”的人。毕业后她进入银行工作,有顾客因为错过叫号投诉,她不觉得自己有错,但还是按领导要求写了检查,“因为你是没有办法改变那些制度的。”
也是直到看过这部纪录片,方宇才意识到,在他的中学时光里存在着“两个世界”,他觉得李文婷“太乖了吧”,甚至为她感到惋惜,“她曾经生活在那么一个理想主义的地方,但她没有发现。”
离开十一之后,方宇也遭遇了“落差”。方宇的高考分数没能被历史系录取,读了新闻专业。一心想要学历史的方宇无法接受这个结果,李茂告诉他,“你读这个专业也不是不能做你喜欢的事,只要你愿意,你总会有方法去做你想做的事。”
十一学校留给他的独立和质疑精神还在,但他也体会到了“反抗”的无力,“在很多地方,甚至连意见反馈的渠道都找不到。”
去学校图书馆写论文,方宇发现很多插座是坏的。他在网上定做了一千张印着“这个插座没电”的贴纸,抱着电脑和充电器在图书馆挨个测试,遇到坏的就贴一张。即使是用这种更“软”的方式的,他还是希望去改变一些东西。
方宇还是会为诸如插座没电这种事情发声 | 受访者供图
一位老师表达过,十一学校希望培养出的,是各行各业的领军人才。但这或许就是教育实验的复杂之处,越是在当中表现出众的学生,越可能在重新适应现实规则时,经历摔打。
高考后,周子其被北大历史系录取,这本来是他喜欢的专业,结果发现,历史系注重史料考据,和他关注的现实问题相去甚远。他带着失望修读了经济学双学位,之后又去芝加哥大学读了公共政策。 2 021年7月,周子其入职了一家教培机构,随即又被裁员。 现在,他在海淀区一家留学咨询机构工作,工作和专业并不对口,好在“加班不多,收入也还行”。
陈楚乔高中毕业后,到纽约视觉艺术学院学了电影,回国后参加了几个影视剧项目。为了实现导演梦,她要从场记这样最基础的工种做起。春节聚会,奶奶问她,做导演,将来有没有退休金?看到张艺谋出现在电视屏幕上,陈楚乔笑着说,“奶奶,我觉得张艺谋也没有退休金。”
但她对所谓的落差没有明显的感觉。与大多数毕业生的感受不同,比起“乌托邦”,她觉得十一学校更像一个微型的社会,“十一是一个多元的环境,你知道在这个环境里有周子其这样的人,也有李文婷这样的人,让我明白,世界不止眼前的一亩三分地。”这种感悟,让她面对各种差异与变化时,总能保持一份平常心。
陈楚乔的观点让李茂有了新的思考,“这正是十一的学生应该有的心态。”在这之前,他听过更普遍的说法是,十一学校是一个不现实的理想社会,连一些老师都认为,太过自由的环境,实际上是害了孩子,出了学校是要栽跟头的。
李茂不这么认为,这好像假定了学校一定是社会的翻版,“说到底,还是认为教育的目的是让学生按部就班地去顺应社会。”而且,从理想到现实的落差,也不一定意味着自暴自弃。他相信,那段日子总会给学生们留下些什么,比如对别人的尊重,又或是对自由空间的合理使用。
在纪录片中,李茂曾说,“十一的老师教得再好,如果没有一点社会情怀,无非就是为一些中产阶层的后代提供一个升学服务。”他也有自己的无奈,社会对于教育改革的容忍度并不高,升学率依然是外界评判学校好坏的重要标准。
在豆瓣关于《真实生长》一千多条评论里,有人说:“羡慕周子其和陈楚乔在那样的年纪就能够认识自我,但不得不承认更多的人的高中形象,是文婷。”
方宇逐条看完了评论,他到现在还保留着十一学校的录取通知书,上面写着:“十一学校,你一生的骄傲;十一学生,一个伟大的称号。”现在,他尝试着用不同的视角去审视那几年的时光。
比如那次争取自由活动时间的事件,年级主任王春易后来对着镜头说出了自己的委屈:“我办公区的门天天是开着的,有诸多可以沟通交流的方式,但我没有听到他们的任何声音。”
看过纪录片的这段采访后,方宇给王春易发了条短信致歉:
“虽然时隔久远,还是深感有愧于老师们的良苦用心。那一年元旦联欢会您来一起参加,还跟我们道歉,但其实是我们应该为自己造成的麻烦道歉,未能以合理的渠道反映问题,和老师们共同进退。我现在也参加工作了,我特别能体会老师们在当时的那种无奈,还有我们的年少轻狂,感觉非常惭愧。”
隔天,他收到了王春易的回复:“你们反映同学的诉求,让老师发现了真实的学生,给我们提供了教育的契机,我们同样获得了专业的成长。”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方宇为化名。 图 片除署名外,均来自纪录片 《真实生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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