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善恶的彼岸》中,哲学家尼采有一句名言:“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这句带着深刻自省的话,揭示了人性中不可知的一面,让人面对彼岸如临深渊。小剧场越剧《洞君娶妻》正是一个“临渊之作”,明明观念峻切,却如寂寞崖畔、野花妖娆,呈现出一种感性撩人的悲壮和凄冷。它可能还不够成熟,其对越剧的题材及意涵开掘,却是卓有新意,载着沉重的人类命题在“小剧场”的试验田上迈出垦荒的重要一步。

每个男人心中都有两朵玫瑰,一朵红玫瑰,一朵白玫瑰。张爱玲基于女性立场的认知,其实适用于所有人。因为道德的藩篱是如此强大,在理想与现实之间,多数时候人们并不知道心中的猛兽或神灵。《洞君娶妻》的灵感来源于湘西民间传说,剧情则近乎“揭秘”,把神话打落尘埃——朴实憨直的苦良爱慕邻家孤女芷兰,求助洞君,饮泉化作才华横溢的翩翩男子(假洞君)而不知,夜会芷兰,撩起少女怀春意,娶得美人归。待泉水功效散去,芷兰发现所嫁之人并非那彬彬君子、解意郎君,顿时瘫倒。苦良一而再、再而三地饮泉,开解芷兰迷思,芷兰获知真相,可苦良已油尽灯枯,两人都了了与理想中的爱人成婚的心愿,也成为人们口口相传的洞君传说。或共赴幽府,或化仙而去,谁都不知道。

这部戏并非写实,而是有象征色彩的寓言剧。故事来头有点一空依傍,戏剧构造未免讨巧,男女主角的形象意蕴看似单薄,实则沉重异常。某种意义上讲,苦良和芷兰是同一的,他们都不满足于现实、为追求心目中的浪漫而付出了代价;同时,他们又是彼此的镜子,照出了各自内心的执念。这也带来了越剧《洞君娶妻》多元的解读可能,热恋者难免看到了真诚挚爱,疾俗者看到了爱慕虚荣,替女儿看姑爷的母亲看到了过日子,等等。不过,不要以为只有芷兰坠入了迷障,芷兰对于苦良来说又何尝不是一个解语娇花女洞君呢?正因如此,越剧《洞君娶妻》远比它看起来的意蕴要沉重和庞大,且不乏现实的锋芒。

这种丰富和复杂是很给戏的。剧中的苦良、芷兰性格鲜明,包括假洞君的形象倜傥风流、丰姿无双,水公、水婆谐怪可喜,很好地完成了行当的分工;王柔桑一人以范派、尹派唱腔分别饰演苦良和假洞君,也是适宜越剧、成全演员的佳配。编剧的唱词写得古意盎然,且十分细腻,如假洞君初撩芷兰时两人那一组对唱“怎禁他(她)”,一个步步紧逼,一个春情荡漾,待赠帕去者,以清渺余音吟唱离骚体“云在天兮鱼在水”,来去杳然如神,情境意境和人物形象,都表现得十分得体。最后的“三瓢甜酒”,也是情绪绵密、辞采斐然。

主演王柔桑、盛舒扬本就很优秀,她们的唱腔表演,都十分讨彩。王柔桑的两种流派唱腔展示,或宽亮醇厚,或绵柔洒脱;盛舒扬的傅派跌宕婉转、情感绵邈,水袖等手法的运用,可谓入情入味。特别是最后“三瓢甜酒”的大唱段,情绪情感层层递进,身段倚仰,相顾唯有泪千行。明是唱酒念酒喝酒,却是伤心伤情泣血。尹派“一瓢甜酒”的清板,痴缠柔和,正是“细品慢咽一滴一滴润入喉”;到第三个“一瓢甜酒”,范派的亮泽和力劲则唱出了一股死志和哀伤。越剧《洞君娶妻》的唱腔和音乐都比较传统,唱腔设计严格采用流派腔调。对于一个带实验性质的小剧场作品来说,这份定力让人感佩。这选择是正确的,演员的唱腔表演给全剧增添了不少光彩,而且并未因此影响观念实现和意蕴表达。唯有一点,因傅派唱腔的鼻音比较重,唱高音很得凄清之意,但塑造芷兰这样的青春少女时,低音显得偏沉郁,似可淡化鼻音,多洋溢一点本色出来,可能会更符合人物的特点。

让人不满足的地方,主要是剧情和性格转跳过急。就像故事“一空依傍”,芷兰本是常倚靠苦良等邻里帮衬的孤女,她的性格显然缺乏“阶级基础”,她“误嫁”苦良后的一些台词也显得太不良善了。比如,“芷兰与苦良,徒有夫妻之名,却无夫妻之实,更无夫妻之情”,哪怕算是她坠入迷障后的疯话,但她面对假洞君这个能托付终身之人,恐怕也是言由心生。试问,以苦良如此朴实会过日子的人,他凭什么会爱上一个如此虚荣狠绝之人?她当然得有可爱之处。因此,委婉一些来表达,比如有兄妹之情、无男女之思,是否更好?若为起到打击苦良,推动剧情最后高潮的到来,在此基础上再作情绪化的急切之言,也是可以解决的。故事随着“三饮泉”不断推进,苦良的人格逐渐分裂、性格渐渐痴坠,是比较清晰的,但芷兰乍闻苦良去了古洞,瞬时明白真相显得欠铺垫,瞬时受感动也缺心理的转折。“太不良善”和“太良善”的症结,恐怕跟“小剧场”的承载过重有关。心有猛虎,细嗅蔷薇,难免也要受到深渊的凝视,但对于越剧来说,或许正是未来可能性的一种。

来源:中国戏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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