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鄱阳湖之战后,朱元璋的文臣宋濂及时撰写《平江汉颂》,记录和歌颂这一著名战役。《平江汉颂》以 文学的手法,成功塑造了朱元璋的明君形象, 为其日后统一天下做好舆论准备。作为现存最早描写鄱阳湖之战的文字,《平江汉颂》具有重要的史学价值,为后世的各种史书提供了材料,与后世史书记录的不同之处,凸显了其作为原始史料的价值。
关键词:宋濂;平江汉颂;朱元璋;陈友谅
元朝至正二十三年(1363)七月至八月,朱元璋亲率大军与陈友谅在鄱阳湖进行了一场著名的以少胜 多的战役, 史称“鄱阳湖之战”。战争结束后, 宋濂及时撰写《平江汉颂》 ① ,对这一战役进行记载和歌颂。 《平江汉颂》全篇由序文和正文构成,序文记事,侧重对历史事件的记载;正文赞颂,以文学的手法突出 朱元璋的英明神武。从文章属性上看, 《平江汉颂》是文学作品,但由于内容和写法的特殊性, 《平江汉 颂》在史学方面也具有显著的意义。明朝很多重要的文章选本如《明文衡》《明文在》《文章辨体汇选》等, 均收录《平江汉颂》,正是着眼于其高超的文学手法,以及重要的史学价值。
一、宋濂与《平江汉颂》的创作
鄱阳湖之战对大明王朝的建立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这次战役,彻底改变了当时的军事局面,为明朝 的建立奠定基础。正如顾祖禹所说: “混一海内之业,肇于鄱阳一战。”②如此重要的战役,不仅需要载于史册,更要以文学的形式歌颂宣传。
颂是中国古代用于歌颂帝王功德的文体,体现出极强的应用性,通常由著名文士撰写。元结《大唐中兴颂序》云: “若今歌颂大业,刻之金石,非老于文学,其谁宜为?”③认为关乎国事的恢宏大作,只有文坛宿耆才有资格撰写。根据当时情况看,有资格撰写《平江汉颂》的人非宋濂莫属。
《明史》本传载:“(濂)幼英敏强记,就学于闻人梦吉,通《五经》,复往从吴莱学。”④ 闻人梦吉 精通儒学,宋濂自幼就学于他,并与柳贯、黄溍交游,打下坚实的儒学基础。朱元璋攻下婺州后, “命知 府王显宗开郡学,因以濂及叶仪为《五经》师”,次年宋濂“除江南儒学提举,命授太子经”。朱元璋曾 召其讲解《春秋左氏传》,宋濂说: “《春秋》乃孔子褒善贬恶之书, 苟能遵行, 则赏罚适中, 天下可定也。 ”① 可见,宋濂秉承儒家道义,将褒贬善恶作为文臣的重要职务。
同时,强烈的史家意识也是促使宋濂撰写《平江汉颂》的重要原因。宋濂深谙史学,元朝政府曾以国史编修征召,宋濂推辞不就。明朝建立后,他曾二次奉命纂修《元史》,任总裁官。洪武六年(1373)又 参修国史,成就之高,以致时人皆以“太史公”称之。鄱阳湖大战时,宋濂虽不是史官,但他具有强烈的史官意识。在他看来,赤壁之战、淝水之战正因载于史册,才成为千古美谈,而《平江汉颂》的撰写,不 仅可使鄱阳湖之战“流鸿绩于无穷”,还可方便“太史氏之采录”,为后世修史提供便利。要言之,宋濂 出色的文学水平为他撰写这样一篇诗史性的颂作提供保障,其秉持《春秋》“褒善贬恶”的态度,也与颂体的创作精神契合。而史官强烈的责任感,更使他自觉担当起了撰写《平江汉颂》的任务。
《平江汉颂》是较早记录鄱阳湖之战的重要文献, 但宋濂在文中未交待具体创作时间, 后人也说法不一。 明佚名《秘阁元龟政要》将之系于至正二十三年(1363) 九月, 即战役结束后不久。清朱兴悌《宋文宪公年谱》 则在“二十三年癸卯先生五十四岁”条下曰:“七月, 明太祖大战陈友谅于鄱阳湖。八月撰《平江汉颂》。”② 当代学者徐永明采纳后者观点,亦系于八月。③根据对鄱阳湖之战史料的分析可知,八月作颂显然有误。因为《平江汉颂》记述了大军回到应天府后的庆功赏赐活动, 这一事件发生时间是在九月, 《明史 • 太祖本纪》 记载说:“九月,还应天,论功行赏。”④ 因此,《平江汉颂》绝不会作于八月,至少在九月或以后。
明代的茅元仪在《暇老斋杂记》中,据《平江汉颂》称朱元璋为皇上,推测其可能作于明朝建立后, 即五年之后。⑤这不符合颂体文学讲究时效性的创作传统,不能迅速地将功德宣扬出去。
另外,根据宋濂在序中的叙述来看,也不应为五年后的口吻。首先,他将鄱阳湖之战与赤壁之战、淝 水之战对比时称“矧今湖口之捷”,称“今”而不称“昔”,可知应为战后不久。其次,序文说: “臣谨 备著其事,撰为词颂一通,以流鸿绩于无穷,以俟太史氏之采录云。”《平江汉颂》最突出的特征就是叙事详细,目的是为史家修史提供参考。若撰于五年后,很多细节不会记得如此清晰,事后追述,也会很大 程度减弱其史料价值。因此,《平江汉颂》不可能撰于明朝建立后。
明代的雷礼《国朝列卿记》又记载: “七月, 命(宋濂) 为江南等处儒学提举。陈友谅平, 乃撰《平江汉颂》,上大称赏。十月, 奉旨入内, 授皇太子经。”⑥ 虽未明说《平江汉颂》的撰写时间, 但根据行文顺序, 认为在十月之前应属无疑, 即九月作颂。雷礼说朱元璋读后大为赞赏, 也应有所依据。因此, 笔者认为, 《平江汉颂》的创作时间应是至正二十三年九月。至于颂中为何会称朱元璋为皇上,笔者推测,这当是宋濂或 他人在朱元璋称帝后对颂文的改动所致。
鄱阳湖之战为明朝平定天下奠定了基础, 《平江汉颂》倾力为明代皇权制造声势,故《明经世文编》 首列此篇。作为现存最早详细记载鄱阳湖之战的文字, 《平江汉颂》对战争的记载翔实生动,后世常作为 史料看待。如周圣楷在《楚宝 • 丁普郎传》中说: “我太祖高皇帝癸卯鄱阳之捷, 血战凡五昼夜, 友谅伏弢, 其神功骏烈,具载宋濂《平江汉颂》中。”⑦ 即表明了《平江汉颂》的史学价值。
二、《平江汉颂》的文学书写
作为文学作品,《平江汉颂》有着与史书不同的特点,即在尊重基本史实的前提下,美化朱元璋,将 其塑造为乱世中的明君形象,达到鼓舞士气、笼络人心的目的。 有重要的舆论导向作用,为日后的统一天 下做好准备。
元朝末年, 朝纲废弛, 民不聊生, 各地的农民起义如火如荼。在相互的征伐吞并中, 逐步形成了以张士诚、 陈友谅、朱元璋三支力量鼎足而立的局面。鄱阳湖大战时, “友谅兵号六十万, 联巨舟为阵, 楼橹高十余丈, 绵亘数十里,旌旗戈盾,望之如山”① ,而这时候的朱元璋,只有二十万军队② ,形势十分危急。
但是我们看到, 《平江汉颂》在交代战争背景时,故意隐去双方实力的差距,文中不仅未提双方的人 数对比,而且还将明军描绘成泱泱大国的形象,如:
天命皇上为亿兆生民主,旌麾所向, 悉臣悉庭。初以军旅之师, 兴濠泗间,遂抚淮南,平江东, 攻浙东西下之,版图所入,方数千里。定都江左,发政施仁。(序)
长淮既归, 江左攸属。浙之东西, 树侯置牧。乃建国家, 以奠南服。以怀中原, 以控西蜀。(颂)
宋濂将朱元璋描绘成秉承天命拯救黎民的天子,大军所到之处,人民争相归附。实际上,朱元璋当时的身份只是吴国公,但是颂文却称其“乃建国家”,以此壮大声威。对于陈友谅的侵犯,颂曰: “蠢尔小丑, 敢仇大邦。集其凶顽,锋猬斧螗。轻涉我疆,以跳以踉。”将陈友谅比作跳梁小丑,从而衬托出朱元璋的 明君形象。
在写法上, 《平江汉颂》序文部分记事, 正文部分颂功, 二者分工明确, 相互配合。前者作为史实记述, 为后者的文学渲染作铺垫,后者则是对前者的总结和升华。为了突出明军的英勇善战,宋濂以文学的夸饰之法描写当时的战争,如大军前行部分:
祃牙江滨, 皇秉巨钺。以誓以戒, 以速其发。纪律精明, 飙火奋激。旟旐扬扬, 艂艭将将。矛戈洸洸, 铠胄明明。载怒载厉,载飞载飏。雄威所吞,已无荆湘。
“速”“奋”体现其士气之高, “扬扬”“将将”“洸洸”“明明”描写队伍的威严整齐,纪律严明。描写战斗的过程如: “既与虏逢,大呼冲击。药腾藜驳,星流火戟。虐焰电奔,巨轰雷劈。杀气冥蒙,不辨 咫尺。矢锋所贯, 什伍联联。纵横交红, 命陨弗颠。攒桅凑帆, 笋束猬编。”这一段是对火攻场面的概括, 作者以“电奔”、“雷劈”的场景烘托将士之英勇,战斗之激烈。又描写敌军受挫之后的再次决战如:
越历四旬, 飞走途穷。将冒万死, 以绝其冲。我师见之, 千胪如龙。似兔之走, 而鹰之从。酣战六时, 由辰达酉。仆姑一发,殪此酋首。贯睛及颅,仆若枯柳。
经过激战后的陈友谅已成强弩之末,明军则越战越勇。宋濂以鹰、兔对比,突出二者实力的悬殊。陈友谅 本人中箭身亡, “仆若枯柳”表明这位“酋首”的灭亡实在罪有应得, 体现出鲜明的政治立场。总体看来, 颂文对战争的描写, 正体现了其在序中所概括的“天地为之晦冥, 日月为之无光, 山河为之震荡”的特点, 而周圣楷所说“神功骏烈,具载宋濂《平江汉颂》中”,也正由此体现。
《平汉江颂》还根据需要, 将朱元璋刻画为一位仁爱宽厚之君。序文描写朱元璋统治地区的人民说:“戴 白之叟, 垂髫之童, 涵泳至化, 皞皞熙熙, 如承平时。”元末军阀混战, 民不聊生, 而在朱元璋统治地区, 则呈现出一派祥和安宁的现象。颂中还称,对于剿灭陈友谅,也是迫不得已,如战前朱元璋告将士语:
陈虏不道, 敢屡予侮。昔者荡揺我边方, 侵轶我姑熟, 伺侦我金陵, 赖尔一二臣邻之力 , 攻而败之。 予亦亲覆其穴巢 , 中宵窜走,假息武昌。予不忍追歼之,冀其悔祸 , 以自逭于天刑。癸卯之夏,乃复围 我豫章,是其凶德无厌,自取殄灭。此天亡之时,天之明威,予不敢不顺。唯尔熊罴之臣、不二心之 士尚弼予,以成厥功。
陈友谅屡次侵犯,朱元璋攻而败之,不忍歼灭,放其生路,可友谅不知悔改,反而变本加厉。所以这次的 战争也是其咎由自取,朱元璋消灭他,不仅是为了自保,更是出于吊民伐罪之故。
鄱阳湖之战结束后,朱元璋不杀降者一人,其他诸史均未记载,而这正是突出朱元璋宽厚仁爱的绝好 材料。 《平江汉颂》不仅详加叙述,还特地记录了朱元璋对降敌的一番教诲,如“宥汝弗刘,予汝父母。 汝冻予衣,汝飢予哺”,不仅不杀,还令他们亲人团聚,并提供衣食。 颂文最后,宋濂对朱元璋形象进行 总结说: “惟皇神武,动则克之。 群策尽屈,四方式之。 惟皇宽慈,降则释之。 义声动荡,畴能敌之。 惟 皇明断, 遇事即决。 洞见千里, 不隔一发。 所以四征, 成此骏烈。 ”突出朱元璋“神武”“宽慈”“明断” 的特点,正因如此,才会成就鄱阳湖之战这样的丰功伟绩。
《平江汉颂》在以文学的笔法刻画这段历史时,着重突出了明军的锐不可当和朱元璋的英明宽厚。鄱 阳湖之战结束后,宋濂第一时间作颂加以宣扬,这样不仅是出于“以流鸿绩于无穷,以俟太史氏之采录” 的需要,更有着直接的政治目的。陈友谅大军压境时,明军不少地方出现叛乱,当时民心摇荡,国家岌岌 可危。鄱阳湖之战的胜利,彻底改变了这一现状, 《平江汉颂》将战争过程详细刻画,广泛传播,有助于 树立朱元璋在百姓中的救世主形象。虽然当时最大的敌人陈友谅已被消灭,但元朝尚未灭亡,各地军阀割 据仍未平定。《平江汉颂》的创作,正可以扩大朱元璋的影响力,以此威慑其他军阀,收拢人心,为日后 的统一大业做好舆论准备。
三、《平江汉颂》的史学价值
《平江汉颂》具有重要的史学价值。明代除《平江汉颂》外, 还有《太祖实录》、童承叙《平汉录》、 高岱《鸿猷录》等三部史籍,也详细记录了鄱阳湖之战,但成书均在《平江汉颂》之后①。《鸿猷录》为纪 事本末体,成书于嘉靖十六年(1557) ,卷三“克陈友谅”集中记载了鄱阳湖之战。该书内容多取材于前 代杂史、笔记、方志、文集等,但成书时间距离鄱阳湖之战近二百年,年代较晚。故而这里需要注意的是 前二种著作。
《太祖实录》,二百五十七卷,前后凡三修, 《明史 • 艺文志》云: “建文元年,董伦等修。永乐元 年,解缙等重修。九年,胡广等复修。起元至正辛卯,讫洪武三十一年戊寅,首尾四十八年。”②清人徐乾 学指出:“《太祖实录》凡三修……成祖为亲隐讳, 故于重修时尽去之其实。太祖御制诰令、文集未尝讳也。 今观此书疏漏舛误,不可枚举。”③ 《太宗实录》的写作时间明显晚于《平江汉颂》。另外,鄱阳湖之战虽 与朱棣“为亲隐讳”没有什么关系,但如此多的改动,很难保证其内容的准确性。
《平汉录》的作者童承叙, 字汉臣, 一字士畴, 明代湖北沔城漕河人, 文学家、史学家, 正德十五年(1520 年)进士,嘉靖皇帝老师。所著《平汉录》一卷,记录太祖平陈友谅事, “首载宋濂《平江汉颂》一首, 次即载史臣赞一首,而以《友谅兴灭本末》附于其后,谓之外传”④ 。《明史 • 艺文志》亦予著录。⑤
与撰于后世的《太祖实录》《平汉录》《鸿猷录》相比, 《平江汉颂》叙述虽显简略,却是现存记录 鄱阳湖之战的最早材料。 《平江汉颂》由序和正文构成,叙事特征最为突出。 宋濂认为 ,以鄱阳湖之战的 重要性,日后定为史书载录。 因此他并未像传统作颂之法那样从议论入手,而是对战事详加记载。 如序中 的部分文字:
七月癸酉,上躬擐甲胄,禡纛龙江,帅楼船数百,蔽江而上。陈虏大惊,解围而逃。 丁亥,与我师遇鄱阳湖之康郎山。
戊子, 上分舟为十二屯, 命达、遇春、永忠突入虏阵, 呼声动天地, 矢锋雨集, 炮声雷,波涛起立, 飞火照耀,百里之内,水色尽赤。焚溺死者动一二万,流尸如蚁,满望无际。
己丑, 焚伪平章舟, 刈戮余二千。辛卯, 复酣战, 虏将张定边素号枭猛, 上亲御之, 将士皆死战。 历一二时, 遇春等左右夹击, 杀士卒无算。张中矢百余而退, 潜保鞋山, 不敢吐气。我师亦移据湖口, 扼彼喉衿,列栅南北江岸,置火筏中流,水陆严戒,以候其发。
八月,虏食尽,遣舟五百艘掠粮都昌,又为我大将所获。
这段文字以时间为顺序,详细记述了每个时间段战争的过程、参与人物以及结果,无一处含糊,完全是史书的叙事模式。
《平江汉颂》以记述之详实为后世史官重视,也因传播之广泛为后世史官修史所取资。鄱阳湖之战前 后持续一月有余,直接奠定了朱元璋统一江南的基础。如此重要的战争,除口头传播外,当时定有各类史 书记载。但作为官方资料,它们通常深藏内阁,并不容易获得。相比之下, 《平江汉颂》则以文学的形式 广泛传播。宋濂身为重要文臣,其作品自然受到人们的重视,再加上朱元璋对《平江汉颂》的称赞,这就 使得《平江汉颂》的流传更为普遍。后人在记述这段历史时,也常常直接征引《平江汉颂》作为史料来源 和文献依据。《平汉录》将《平江汉颂》置于卷首,即说明了这一点。明廖道安《楚纪》卷一《皇运内纪 前篇》,作为对朱元璋功德的歌颂和记载,全文采录《平江汉颂》,也是着眼于其记述之全面。钱谦益在 明朝天启年间撰写的《国初群雄事略》卷四《汉陈友谅》, 在记载鄱阳湖之战时, 征引的典籍有《太祖实录》 《平江汉颂》《元史》、权衡《庚申外史》、叶子奇《草木子》、刘辰《国初事迹》, 其中仅有《平江汉颂》 为文学作品, 但征引次数却多达三次, 仅次于《太祖实录》, 说明钱谦益对《平江汉颂》史学价值的重视。
此外, 通过逐一对照可发现, 《平江汉颂》与《太祖实录》《平汉录》《鸿猷录》等书的内容大部分相同, 表明《平江汉颂》不仅是对鄱阳湖大战的真实记录,而且对后来的历史著述也有显著影响。而其存留的相异之处,同样值得我们注意。
《国朝群雄事略》中, 钱谦益将宋濂所撰关于鄱阳湖之战的三篇文章《平江汉颂》《开平神道碑》《铁 冠子传》与《太祖实录》对比, 指出相互间的抵牾之处, 其中称:“按《实录》纪戊子之战, 张定边直犯御舟, 中矢百余而走, 《平江汉颂》之序则系于辛卯,相去凡四日……三文皆出宋学士手笔,不知何以与国史错 互如此,更相考之。”①关于此处的不同记载,二文分别如下:
辛卯,复酣战,伪将张定边素号枭猛,上亲御之,将士皆死战。历一二时,遇春等左右夹击,杀 士卒无算。张中矢百余而退,潜保鞋山,不敢吐气。(《平江汉颂》)
戊子……友谅骁将张定边奋前欲犯上舟, 舟适胶浅, 我军格斗, 定边不能近, 遇春从旁射中定边, 定边舟始却。通海来援,舟骤进水涌,上舟遂脱。永忠随以飞舸追定边,定边走,身被百余矢,士卒多死伤。 (《太祖实录》) ②
翻检《平汉录》《鸿猷录》, 二书此处的文字均与《实录》相同。那么《平江汉颂》与《太祖实录》相比, 二者究竟孰是孰非? 因为没有其他更为可靠的文献予以佐证,所以这里我们只能通过常理进行推断。 《太祖实录》曾二次提及张定边,除戊子之日外,还有四天后的辛卯日: “辛卯……友谅遂夺气,张定边自以 战不利, 欲挟友谅退保鞋山, 为我师所扼不得出, 乃敛舟自守, 不敢更战。 ”① 张定边在戊子日身中一百多箭, 虽然不死, 也应为重伤, 但时隔二日却又冲锋陷阵, 于理不通。 《平江汉颂》中, 张定边在辛卯日负伤后, 就再也没有出现,显然更加符合常理。 此外,宋濂洪武二年所撰《常遇春神道碑》中,对张定边中箭时间 的记录也与《平江汉颂》一致。 碑文称: “八月, 遇友谅于彭蠡湖之康郞山, 王与之联舟大战, 呼声动天地, 无不一当百。 纵火焚伪平章舟, 风急火炽, 十里之间, 湖水尽赤。 敌将张定边, 素号枭猛, 奋前迎战, 王射之, 定边中矢走,友谅乃退保鞋山。 ”②常遇春射中张定边与“纵火焚伪平章舟”是发生于同一天的战争,所以 也是八月辛卯。 宋濂在时隔六年后依然坚持前说,表明对这一说法的坚定。
最后, 《平江汉颂》还记录了陈友谅残兵投降的时间与细节, 这些都是其他史书所没有的。其序曰:“癸 亥,降其众五万,上命释之,不戮一人,凯歌而旋。”颂亦称: “大憝既除,余不能丑。递相告言,我诚 不振。我革我顽, 我归至仁。谁谓培,可高嶙峋。再拜稽首, 来降来臣。皇曰俞哉, 汝俘予受。宥汝弗刘, 予汝父母。汝冻予衣,汝饥予哺。昔何昏迷,今始撒蔀。”对于降兵,朱元璋不戮一人,对于这一细节, 后世史籍《太祖实录》《平汉录》《鸿猷录》《明史 • 太祖本纪》均未提及,由此可见《平江汉颂》对鄱 阳湖之战记载的全面,也说明了其作为一手材料的史学价值之高。
四、小结
颂体与史书有着极为密切的关系。从《诗经》“史克作颂”开始,后世的史官大都将作颂视为自己的 重要职责,而颂体歌颂帝德的作用也与史书“褒善贬恶”的精神一致。不仅如此,很多颂体作品的创作, 还呈现出鲜明的史学价值,即以文学化的表达手法为渲染手段的同时,还采用征实的写法,记载社会重大 事件,为后世留下珍贵的史料。作为较早记录“鄱阳湖之战”的文章, 《平江汉颂》以文学化的手法,塑 造了朱元璋的明君形象, 宋濂更以史学家的意识, 记录了这一具有转折意义的战争。正因如此, 《平江汉颂》 不再是一篇单纯的文学作品,而是体现了更多的政治目的和重要的史学价值,从而在明朝的文章中具有不 可忽视的地位。
来源:聊城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2019 年第 5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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