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华录》第37集里,欧阳旭被官家下旨调任新州,虽说是调离了东京,但也只是平调而已,并非贬官。
但欧阳旭得知这一消息后却如临大敌,立马拿出所有地契家产,让书童拿去变卖,忠心耿耿的老家仆德叔再三阻拦,最终竟被欧阳旭活活打死。
那么,历史上的岭南,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为什么欧阳旭即便丢了性命,也不愿意去。
据《水经注》记载:“古人云:五岭者,天地以隔内外。”
岭南,即五岭之南,系指五岭(大庾、越城、都庞、萌渚、骑田)以南的广大地区,大抵相当于今广东、广西、海南全境。
岭南原是古越族居住的“百越之地”,这里负山险阻,瘴气缭绕,人触之辄病疟。《隋志》载:“岭南二十余郡,地势低湿,暑热,湿气交蒸,疫疠为害,向被称为瘴疠之区。”《史记·货殖列传》也曾云,“岭南卑湿,丈夫早夭”。
中原人初涉岭南,极易因水土不服而身体虚弱,一不小心染上疟疾,可能就要面对死亡的威胁。欧阳修就曾在《论台谏官唐介等宜早牵复札子》提到“唐介前因言文彦博,远窜广西烟瘴之地,赖陛下仁恕哀怜,移置湖南,得存性命。”
也正因如此,在漫长的历史岁月里,“烟瘴之地”成为岭南地区的代名词。
此外,相较于中原地区,岭南开化较晚,经济文化与中原地区有较大的差距,居民断发文身,同中原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观念相左,因此,直到明清以前,岭南一直都被称为“南蛮之地”。
同时,在古代尤其是唐宋时期,岭南常被作为发配犯官之地,中原人去岭南任职也多被视为左迁。比如唐代韩愈刺潮,北宋苏轼被贬惠州,南宋名臣陆秀夫被贬潮州。
韩愈被贬潮州时,途中预感自己将死于“瘴疠之乡”,曾作诗悲叹一首《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云:“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诗文辞意哀切,透出彻骨寒意,古代岭南环境之恶劣由此可见一斑。
因此,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说起岭南,中原人对这个地方的印象就如剧中的欧阳旭所言,是一个“瘴湿炎热的化外之地”,不但天高皇帝远,且生存环境恶劣,极有可能一去无复返,岭南也由此成为文人士大夫眼中的畏途。
这也难怪剧中欧阳旭一听到自己要调任去新州,哪怕卖房卖地倾家荡产也要凑钱通门路、找关系了。
但是,古代岭南地区果真是一个“不毛之地”吗?
从地理位置上看,岭南地处中国大陆南端,这里气候温热,雨量充沛,土地肥沃,物产丰饶,珠江三角洲一带更是水网密布、河汊纵横,自古以来便是鱼米之乡。
自秦汉以来,岭南的商业文化不断发展,至唐宋时期呈现空前繁荣。唐玄宗时,张九龄主持开凿大庾岭新道(今南雄的“梅关古道”),这条通衢南北的国道开通后,北方各地的物资开始源源不断地由长江、运河、轆江运至南雄,转入北江,运到广州,再由广州转运到岭南各地,岭南的物资特产也是通过此道输送到内地,岭南与内地的商业贸易进入“喷发期”。
不仅陆上贸易日趋活跃,拥有狭长海岸线和开放港口的岭南,也是海上贸易的一把好手。
根据出土遗物及古文献的研究表明,先秦时期,岭南南越国已能制造25~30吨的木楼船,并与海外有了相当的交往,并在南海及南太平洋沿岸开辟了以陶瓷为纽带的交易圈,对外出口漆器、丝织品、陶器和青铜器。
到了汉朝,日南、徐闻、合浦、广州等地已成为中国南方丝绸之路的枢纽和商贸中心,位于岭南中心位置的广州,成为岭南第一大都会,跻身汉代第一大港口。
至唐宋时,广州已是闻名遐迩的大港与商埠,迎来千帆竞发、万商云集的盛况。不但是我国主要的进出口口岸,也是世界著名的港口城市。
除广州外,岭南其他地方的商业文化亦是繁荣,出现不少镇市,仅宋代广南府被政府认可的镇市就有36个,广南西路有28个,其中佛山镇已发展成为全国四大名镇之一。其它如潮州、英州、连州、 琼州等地,也是人物富庶,商贾阜通。
岭南文化自汉武帝时期以来,历经三国、两晋、南北朝、隋的不断发展,唐宋时已至鼎盛。达到了物质和精神层面的“双高”。
唐宋时期,儒家思想在岭南深深扎根。在岭南,除唐代名相张九龄外,一大批儒家学人汇聚于此,儒家思想在岭南的统治地位得以确立,并成功占据了岭南人的心智。
宋时,理学于此勃兴。无论是自中原而来的北宋理学家周敦颐、佛儒兼综的学者苏轼,还是北上学习理学大宗的岭南学者,都对岭南文化的大发展做出了贡献。
此外,岭南也是佛学、道学、伊斯兰教、甚至基督教的流行地。
早在东汉时,佛教就经海路传入岭南,经三国两晋南北朝的发展,到唐代达到空前盛况,大小寺院如春笋般涌现,如潮州开元寺、潮阳灵山寺、韶州云门寺、新州报恩寺等。唐代高僧义净、鉴真等经抵岭南,更是掀起了一阵“佛学热”。
另外,禅宗六祖慧能在岭南创立南宗顿教,对佛教深奥的教义和繁琐的教仪进行了大胆变革,使佛教在岭南拥有了更多的民众。
道教在岭南由来已久。唐代,道教内丹术的首创者苏元郎隐居罗浮山,道教在岭南的影响日盛。
岭南还是伊斯兰教传入我国后、最早兴建清真寺的地方。唐宋时期的广州,大批的阿拉伯人和波斯人保持着伊斯兰教的风俗习惯和宗教信仰。
基督教在岭南的影响,也始于唐代,在唐代传入中国的景教被认为是基督教的前身。据记载,唐末黄巢起义军攻入广州时,有12万“番客”被杀,其中就有不少的犹太教和基督教教徒。
唐时,岭南多地都设有官办学校,私学也已普及,岭南的教育得到了较大发展。岭南因读书而“及第”的人数大增,岭南人的文化素质不断提高。
北宋末期,岭南地方州县学发展到高峰,不仅各州都相继创立了州学,大多数的县也设立了县学,有些地方还开办了专供一般童稚就读的小学。
据道光《广东通志》和光绪《广州府志》记载:宋代仅广南便有州县学63所。比如:广州的“禺山书院”、“番山书院”等。
再说回新州。
广东新州,今广东云浮市新兴县。
自南北朝时期起,云浮地区设“州”级行政区划,新州是云浮境内历史最长的州,今新兴县历史上叫“新州”的时间长达 800 多年,可以说是一座历史悠久、文化灿烂的岭南古城。
这里,是中国禅宗发祥地之一。
唐代高僧惠能,俗姓卢,生于唐代岭南道(今云浮新兴县),汉传佛教禅门南宗祖师,世称禅宗六祖。
他在曹溪宝林寺(今广东韶关南华寺)弘法37年,主张“顿悟”,影响华南诸宗派,是为曹溪禅,与主张“渐悟”的“北宗”分庭抗礼。
唐玄宗开元二年(730年),在滑台大云寺的无遮大会上,惠能弟子赢得南北是非的辩论,使“南宗”成为中国禅宗正统。
这里,是文人士大夫的第二故乡。
古时,因远离中原政治文明中心,新州被视作“化外之地”、“烟瘴之乡”,也是官员的贬谪之地,皇帝也曾以“流贬新州”来恐吓朝臣,如宋宁宗赵扩就常在朝上说:“复有敢围者,当处以新州。”
宋朝诗人陆游在《醉歌》中写道:“一朝祸来莫支持,新州如山不可移。”据《广东通志》、《肇庆府志》记述,唐宋两朝,从朝廷直接贬谪到新州(新兴县古称)的高级官员就有23人,其中宰相7人,兵部、礼部、吏部、户部等尚书及侍郎十多人。
但久居庙堂之高的官员来到此地,大多也都随遇而安,用心为这片土地注入文化养分,也由此造就了独特的贬官文化。
北宋时,力主抗金的胡铨、胡寅被贬新州,依然吟风弄月,留下千古名篇。枢密院编修胡铨因两次上书请斩秦桧被贬新州后,以诗词自娱自乐,看到乡野间长满丰收在望的荔枝树,曾作《如梦令》一首:“谁念新州人老。几度斜阳芳草。眼雨欲晴时,梅雨故来相恼。休恼,休恼。今岁荔枝能好。”
之后,礼部侍郎胡寅也被秦桧以“讥朝政”为由贬到新州。
胡寅被贬新州五年间,在当地讲论理学要义,还完成了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三部著作:《论语详说》、《读史管见》、《斐然集》。
时逢知州黄齐修建州城,胡寅应邀撰写了千古名篇《新州竹城记》。他前往国恩寺拜谒时,还作了七言律诗《游龙山寺六祖故居》。
贬谪本是苦事,但来到此地的官员随遇而安,俯仰天地,于山水间追寻着自我价值。
有人在这里著书立说、教书育人,以点点星火造就文化燎原之势;有人劝耕教织,移风易俗,引领着当地生产生活的迭代升级。
于新州而言,有人是匆匆过客,有人却长居于此,在此世代繁衍。
于他们而言,新州是何处?或许也如苏轼所说,“试问岭南应不好,此心安处是吾乡。”
这里,是一座宜居宜业的幸福之城。
今日的新兴,山清水美,钟灵毓秀,1300多年的禅宗文化在此传承不息,福泽华夏,并辐射世界华人文明圈。
四十三万人背靠悠悠历史,在这里书写着现在和未来,让新兴成为了“温泉之乡”、西江流域著名的“鱼米之乡”、“水果之乡”、“中国果品加工之乡”、“中国不锈钢餐厨具之乡”、“著名的养鸡之乡”、“广东省旅游特色县”……
在岭南的发展史中,宋朝是一个极其重要的时期,大量贬谪官员定居于此,通过自己的言传身教,潜移默化中影响着世世代代的岭南人,也推动了岭南经济和文化的发展。新州也是如此。
《梦华录》以北宋为历史背景,那时的新州,的确无广州的盛况,但也绝不是什么不毛之地。
欧阳旭若能有苏轼、韩愈等人的豁然与达观,应了旨意前往新州好好做个通判,或许能在岭南山水之间,忘却前尘,洗净一身泥淖,从头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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