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寂了4个月以后,燕郊终于结束了“全面静默”的状态。随着疫情的好转,萧条的餐馆逐渐恢复了烟火气。清晨10点,李春海打开手机,开启小店“新疆拌米粉”新一天的营业。

“终于恢复堂食了。”继外卖订单恢复到每天100单以后,这是他4个月以来第二次露出笑容。2个月前,面对持续减少的客源和迫在眉睫的房租压力,李春海将小店的经营重点从堂食转移到外卖,艰难求生。“现在整体情况好多了,我还雇了个大姐帮我搭把手,一个人忙不过来了。”李春海说。

李春海在做小龙虾 受访者供图

对于47岁的李春海来说,相比至亲的痛苦而言,这不过是人生中再寻常不过的一次低谷。14年前,大女儿罹患白血病,为了配型诞下一子。未曾想儿子的出生未能救回女儿,10年后,儿子遭受了同样的病痛。4年以来,李春海在医院附近租了房,边外卖骑手边和爱人全力照顾儿子。燕郊这个地方承担了他人生最痛苦的部分,但在多年远在新疆的打工生涯以后,从做骑手到开餐饮店,一条新的事业和人生道路从中生长。

“靠外卖活下来”

这家不到20平米的小店坐落在河北燕达陆道培医院附近,小店陈设简单,4张明黄色的桌子将昏暗的小店晃得明亮,冷柜里整齐地码放着当天的食材。店铺是一间小门市,总体上,小店客人不多。除了医院、周围的社区以外,附近的美团廊坊东贸站点的骑手是这里的常客。

河北燕达陆道培医院作为我国领先的血液病专科医院,很多白血病患者将这里作为白血病检查和治疗的“最后一站”,病人和家属遭遇着医学、经济、心理上的多重挑战。对于子女罹患白血病等重大疾病的人而言,骑手工作满足了他们边照顾孩子,边赚取收入、获得支持的需要,于是70余名聚集在廊坊东贸站,往返于家、站点和医院之间。

李春海曾经是他们的一员。4年前,得知儿子生病的那一刻,李春海卖了房和车,举家离开新疆,来到燕郊。在此之前,李春海造过家具,动过车床,做木工活、瓦匠,从未接触过餐饮和服务业,少有与人沟通的过程。消沉过一段时间以后,经病友介绍,他成为一名美团骑手。“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跑跑外卖,每天都有事做而且能挣钱,不至于空虚寂寞。”

3个月以后,听病友说,公司针对子女不幸遭遇大病、意外伤害等困难的全行业外卖骑手开放了“袋鼠宝贝公益计划”,帮助外卖骑手渡过难关。他刚好符合在职时长的要求,于是为自己的孩子申请。在不懈的努力、公司和社会各界的帮助下,儿子的病情逐渐好转,李春海的生活状态逐渐好了起来。

李春海在陆道培医院 受访者供图

李春海做骑手做了3年。送餐过程中,看到商家源源不断的订单,李春海开始看好外卖行业的发展前景。“有些特别好的店,一个店只要2、3个人,一天能出100多单,我挺羡慕的,不如自己做一个试试。”在站长、站点的骑手和病友的帮助下,他用攒下的一点积蓄盘下了这家店铺。

去年9月,店铺开张,李春海同时做着堂食和外卖生意。当时,堂食客源滚滚,受到了骑手朋友和周边客人的欢迎,外卖只是店铺收入来源的辅助。据他的业务经理段鸶泊说,李春海的堂食经营能力很强,善用团购手段,懂营销、会获客,也善用到店团购等方式。未成想,不久之后,河北遭遇了疫情。初入餐饮行业的李春海本打算在经营初期吸引客源,但突如其来的封控打乱了他的计划。半年后,到了交房租的日子,李春海犯了难。

疫情不仅影响了生意,也直接影响了人们的消费需求,堂食关停,几乎没有外带,外卖成为唯一的经营方式。“我在外卖平台上每天挣三、五百块钱,除了房租交不起,原材料、人工、个人生活的费用还是能够支持的,每天能挣200多块。”李春海表示,压力最大的时候,李春海的店每天只有十几单,但好在有这些外卖订单,他的店才能在持久的低迷状态下活下来。

“做餐饮没有那么简单”

最初开店时,最初帮他寻找店铺的兄弟因为个人原因未能和他一起,小店的生意靠他一个人经营打理。因为缺乏行业经验,他从加盟一家麻辣烫品牌做起,同时自己经营一家烤串店。但没有想到,他加盟的麻辣烫品牌也是一家没有外卖运营经验的新店。开业以后,“品牌让我花钱做首期推广,但钱花了,却没有什么结果。”没做多久,因为单量少,店面经营遭遇困境。于是李春海关了店。

来燕郊以前,李春海在新疆务工,一边做装修,一边学习烧烤和米粉的技术。麻辣烫关店后,李春海将时间和精力全部放在了新疆烧烤上,5月份,因为喜欢新疆米粉的味道,又新开了一家米粉店。“我做烧烤的时候,吃过了燕郊所有烧烤店。后来我让朋友给我邮了一份当地比较出名的真空包装米粉,经过改良,我很满意,堂食的客人也满意。很多人开玩笑说:‘燕郊的米粉店比公共厕所还多。’但是我的拌米粉和燕郊所有的店都不一样。”李春海说。

虽然李春海知道,米粉店很少有“万单店”,但这次从零开始,李春海对自己的新店格外上心,从清晨10点开始营业,每天一直做到凌晨2点。

疫情之后,堂食关停,本以为堂食的门庭若市能够带动外卖生意的增长,但是3月以来,最难的时候,每天不到10单。“大环境特别差,确实整体非常难。”进入4月,房东开始催缴房租。但是以那时的营收状况,只能支撑店铺的日常经营和个人开销。

房租压力袭来,李春海始终没有放弃。针对菜品,“一直在不断地改,前面的客户反映汤汁太粘稠,我就加了一点汤,结果又有差评说汤太多了。”面对差评对店铺分数的影响,李春海也很苦恼。他担心店铺分数的下降会更进一步影响单量,而他解决问题的方式也很淳朴,就是反复研究客人的反馈。

逐渐地,他将原料和调料的定量标准化,开始得到了客人更多好评。“店铺开了一个星期的时候,有一个新疆的客人说,这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米粉。看到他的评论,真的很感动。”

只是,做好菜品只是线上化经营的基础,餐饮店还要靠持续不断的经营。据他的业务经理段鸶泊所言,在这个过程中,李春海走过很多弯路。为了引流,他曾经发动病友和相熟的骑手朋友点单,未曾想构成刷单,之前苦心经营的店铺分数被算作无效。

封控以后,客人少了,和业务经理的联系多了起来。她帮助他分析店铺经营的情况,为他讲解外卖数据增长的逻辑,从后台的诊断报告的数据推测外卖经营的问题。工作之余,李春海通过美团外卖课堂等各种渠道学习线上化运营的知识,研究单量、流量和收益之间的关系。走过刷单的弯路之后,在业务经理的指导、自身的钻研和经营体验之下,“我没有刷好评,也没有刷单,但我的店铺分数每天涨一点,从80多分涨到了98。”单量也逐渐好了起来。

“我反正是一个不服输的人”

6月,疫情逐渐好转,李春海的生意渐渐有了转机。昔日门庭冷落的店面门口支起了桌子,夏日的夜晚,东贸站的骑手跑单休息时,重新回到这里撸串儿、喝酒。燕郊的大街上逐渐恢复起“夜经济”的生机。

“哪都不算家,燕郊还算是个家,一晃都4年了。”夜幕下,李春海将过了开水的米粉打包好,交给前来取餐的骑手,感慨道。

李春海说,正常来说,吃筋道的才过瘾,但这是一份送往医院的订单。

自从4年前来到燕郊以后,李春海的生活重心始终没有离开过这里,家、站点和医院,骑手、病友和客人,他偶尔会做类似的“刻意为之”的事情。据燕郊东贸站站长蔡利飞说,李春海性格开朗外向,人缘很好,站点里其他骑手遇到困难,或者需要帮忙带药的时候,都积极帮忙。同时,他“跑单很勤快,晚上跑得很晚,天冷的时候,别人9点半就收工了,他天天跑到10点之后。”

做骑手期间,李春海多次冲上燕郊东贸站点单量第一名,他的好评率在站点也排在较为靠前的位置。他享受骑着电动车奔驰在路上的过程,合理规划路线,取餐送餐,后来随着外卖业务的拓展,超市订单也逐渐增多。“我喜欢这种安排时间的紧张感,单子多了,会觉得更刺激,会全神贯注、精力集中,不会想别的事情。”偶尔受委屈的时候,他抱怨几句,但是每天早上醒来,接单送餐、照顾儿子依旧,乐观忘我。

燕郊地区曾经有一家面馆,老板常年向“袋鼠宝贝骑手”出售2元一碗的面条,让大家吃到饱。但是这家面馆没有能够熬过接连不断的疫情。李春海辞职开店以后,他的店于是成为了病友和东贸站骑手新的依靠,蔡利飞和站点兄弟们成为了店里的常客。

疫情之前,做生意之余,当年的骑手朋友和病友时常到店里来聊天,聊孩子的恢复情况、聊家庭,遇到困难和问题时,大家一同商讨如何解决。“大家的关系都差不多,有时候中午饭点的时候偶尔吃点东西,但很少,基本都是‘瞎吹’。”有时候生意好,忙不过来的时候,病友们还会主动帮忙照顾客人,张罗生意。堂食停止的那段时间,不封控的时候,一些病友、朋友还是会过来坐坐,骑手兄弟们亲如一家。

“袋鼠宝贝骑手”在聚餐 受访者供图

业务经理段鸶泊由于工作关系,会每个月拜访店里一次。在入外卖行业的2年时间里,段鸶泊见过百余名大大小小的餐饮老板,相比其他人而言,李春海和她沟通起来“没有距离感”。从去年9月份店铺开张至今,段鸶泊见证了李春海从入行,到遭遇挫折、不断求生的过程。在一次拜访时,她遇到骑手们在店门口聊天。李春海热心地拉她过去,对她说,这些骑手都是燕郊东贸站点的,孩子生了病。“他皮肤黝黑,头发有点花白,外层的双眼皮有点大了,鼻头总是红红的,让人很心疼。他说,现在很多人都在关注他们,家里小孩儿书包啥的可多了。”

现在,李春海的店铺订单量逐步增长,生意逐渐步入正轨,每天的单量达到了100单。渐渐地,他忙不过来了,雇了一位大姐帮助打理。只是,他不时还是会想起曾经在燕郊跑单的时候,虽然面临客户和商家的不解,但他沉浸于骑行于街巷的自由、身接多单安排时间的紧张、做“单王”的荣誉感。面对儿子生病、遭遇疫情、店铺经营惨淡等接二连三的挫折,他只是淡淡地说:“我反正是一个不服输的人。”

现在,他的孩子和爱人远在东北老家,因为疫情的原因,从3月初至今,一直没有回到他身边。如今儿子恢复良好,每周去两次医院复查。6月10日当天,李春海收到了美团外卖的帮扶补助。“相信烟火气会慢慢回来。”

来源:燕郊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