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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宁县双鹤乡三官庙《奉院宪革除积弊公议勒碑记》、关王庙乡鼎石村《东南路前三牌革除积弊碑》、县城旧衙巷《重修斑房记》、《嘉庆四年设修班房碑》等碑联合考释

(三官庙《革除积弊碑》)

“邑有乡约、村牌,稽查匪类,凡具报一切,总以为民俾得安土乐业。独乡宁添设巡壮、堡管,积弊已久,牢不可破。各村受累,苦不堪言,至种地纳粮系毫为重,而抢垫勒还,更出情理之外。”这段话出自双鹤乡三官庙有嘉庆五年四月所立的《奉院宪革除积弊公议勒碑记》(以下简称:三官庙《革除积弊碑》),说的是本县原有乡约和村牌,维持乡村秩序,保护乡民平安。而乡宁独设巡壮和堡管,敲诈勒索,积弊已久,百姓受累,苦不堪言。关王庙乡鼎石村存嘉庆五年九月所立的《东南路前三牌革除积弊碑》(以下简称:鼎石《革除积弊碑》)中也有这么一段话:“乡宁县遗有巡壮讹诈乡民,堡管赔累、粮差抢垫以及唤炭、鏖吓等弊,日久愈甚,万民胥怨,莫敢声言。”这段话对敲诈勒索的条目和当时万民胥怨不敢声言的情形有了更详细的记述。

(鼎石《革除积弊碑》)

这两段话中有几个词语早已退出使用,现在的人一般不明白,需要先解释一下。这些词分别是乡约、村牌、巡壮、堡管,其实是指当时几种不同身份的人。

首先说乡约和村牌,旧时乡间无政府基层行政机构,乡约和村牌就是受官府之命管理地方事务的人,其职能类似于现在的乡镇干部和行政村干部,这些人或公举或选拔在民间产生。一县分若干乡,乡约管理一乡事务;乡以下分牌,数个自然村为一牌,村牌管理牌中事务。

再说巡壮和堡管,这两个词是乡宁独创,谁创的、哪年创的现在也无法考证,但从碑文中“积弊已久”“日久愈甚”来看已经非伊朝夕了。这两个词中国所有字典、词典中没有,网上也查不到。这两个词如果所含意义是积极的、健康的、正义的,那就对丰富中国汉语言做贡献了。可不幸的是,它们不是。他们是县政府(甚至知州)为了敛财在原有的地方行政组织(乡约、村牌)和县府三班(指皂、壮、快班)六房(指吏、户、礼、兵、刑、工房)衙役之外额外征招的人员,说白了,巡壮、堡管就是官府组织的压榨盘剥百姓的黑恶势力的代名词,是当时社会发展产生的怪胎。那它们是怎么产生呢?这还要从当时的社会背景说起。

历史的足迹行进到十八世纪的倒数第四年,以天朝上国自居傲视万邦的乾隆爷深深地知道,他统治下的大清王朝早已不是昔日康乾盛世的模样,这个风流天子六下江南,享尽了歌舞升平;他穷奢极欲,耗尽了圣祖、世宗时代积累的丰厚库存;他妄尊自大,闭关锁国,拒绝了西方国家通商的请求,坐失了发展工业革命强国富民的机会,使大清朝这个世界第一强国逐渐积贫积弱,以致在飞速发展的西方国家面前不堪一击;他任内吏制腐败,官场贪腐成风,卖官鬻爵现象愈演愈烈。民间有“三年清知府,十万雪化银”的民谣,是当时官场贪腐的形象写照。一个和绅,聚敛的财富居然是国库数年的收入总和。在这样一个贪腐为主流的国家机器统治下,可想而知老百姓一定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了,因之社会矛盾日益尖锐,民怨沸腾,以白莲教为首的农民起义接连发生,大清朝风雨飘摇。在这种情况下,这位爷深深地知道“不好弄了”,他像北宋的徽宗那样,体面地把江山传给了儿子,美其名曰为禅让。然而,他交给嘉庆帝的实在是个千疮百孔的乱摊子,嘉庆再勤勉、再能干恐怕都回天无力了。

我们把镜头拉近,聚焦到我们脚下的这块土地——乡宁。

柏山荀息祠嘉庆四年所立的《重修柏山圣母陀郎龙王诸神庙记》记载,嘉庆三年时,乡宁县知县陈树华,典史虞愿学,训导曹兆凤,城守司王大泾。

先说县令陈树华,有资料显示:

“陈树华,字芳林,元和(今苏州市及吴县东部)人,荫贡生。授湖南武冈州州同,以诖误回籍。复出后由县丞升知县,又擢至山西泽州府同知,以到任逾限降补乡宁县知县。后弃官归里,编考他经传记子史别集与左氏经传及注有异同者,成《春秋内传考证》五十一卷,又有国语补订误及诗集。嘉庆六年卒,年七十二”。

他在柏山荀息祠留有一方诗碣,其诗颇工,极力赞美荀息忠义与功德,并表达了他对前贤的景仰之情,用现在的话说弘扬的是实实在在的正能量。从光绪版及民国版《乡宁县志》的职官谱记载推算,陈到任时间应该在乾隆五十五年左右,到嘉庆三年,他在乡宁的任期约在八年左右。八年,够久了,从时间上吻合了碑文所说“积弊已久”的条件。也就是说,他就是“巡壮、堡管”案的最大嫌疑人,是种种弊政的既得利益者。假设这些弊政是前任所为,而他自己是个好官,在他任内就应该把这些弊端全部革除。但是,他却没有。虽然不能完全确定是他或他的前任所创,但在他任内发展到“日久愈甚,万民胥怨”却是不争的事实。这样一个谦谦儒者,这样一个勘注经典的大学者,我们很难把他与贪官污吏的丑恶嘴脸联系起来。然而,非常不幸,事实就是这样。

训导主管教育,一般情况不参与管理地方事务,所以我们姑且将曹兆凤排除嫌疑。而典史和城守司是县令的佐杂官,则有协助主官从事各种政杂务的可能。换句话说,虞和王也在此案的嫌疑人之列。虞愿学在县志中仅有其名,王大泾没有只字记载。以上是当时县府几个主要官员的基本情况。

在他们的统治下,在上述社会环境、时代背景的催生之下,乡宁就产生了“巡壮、堡管”这两种怪胎,就发生了前面碑文中记述的敲诈勒索鱼肉百姓的种种弊政,就形成了这块土地上繁衍生息的乡亲们苦不堪言、民不聊生的悲惨局面。

上天眷顾!

就在这个时候,乡宁人民迎来了一位为民请命、解民于倒悬的好县官。嘉庆四年正月,初出茅庐的青年才俊顺天府宛平县人王照怀着一腔报国之志来到乡宁,署理乡宁县事,相当于今天的代县长。

“我署县主候补州正堂王大老爷于己未封篆后到任,见乡宁僻处万山,地瘠民贫,未及一月,洞悉积弊。革除巡壮,裁去堡管。于钱粮又先期遍张告示,止许催唤,不许抢垫(三官庙《革除积弊碑》)。”这段说县主王照到任后立即调查走访,了解民情,不到一个月就熟悉了乡宁存在的各种弊政,把巡壮和堡管这两个毒瘤全部裁革,并制止了乡宁粮差抢垫的恶行。所谓抢垫,又称垫纳,就是粮差或相关人员在年初乡民未交粮赋之前强行替农户支垫交纳,从即日起至农户交款之日按高利加息征纳,是一种利用职权强加于人的高利贷行为。新的政令取缔了这些盘剥恶行,公布之后,老百姓非常高兴,奔走相告,“欢声四达”,到处都是一片欢乐景象。

其实,此时的王照有两个选择,一是维持现状,自己就会享受那块蛋糕的最大份额,做官捞钱,捞下钱买官,买下官再大捞,顺应潮流,前景会很好,发财会很快。但是,他的人格和自幼接受的教育理念不允许他这样做。另一种就是坚守儒家的人本主义和仁爱思想,为民立命,采取断然措施,勇斗多年来形成的这股错根盘节的打着官方旗号的强大的黑恶势力,一举摧毁其组织,革除其弊端,还老百姓一个真正的太平盛世、朗朗青天。他也非常清楚,这样做会很困难,压力会很大。但是,他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后者。这就动了既得利益者的蛋糕,注定要面对疯狂地反扑和挑战。

“自示之后,莫不踊跃争纳。迄今四月初旬,已封五分数有余。且设立义学,捐金修庙。合邑感恩戴德,上省呈禀巡抚部院伯大人□恳奏留实授,荷蒙大人悬牌批示,更兼面谕知州,如何留任知县(三官庙《革除积弊碑》)。”这段意思说老百姓非常拥护新政,踊跃交纳田赋款,四月初所交额就达到全年半数之上。王县主又设立义学,方便邑中子弟上学读书;还捐钱修庙,以肃祀典,导风化俗;还捐俸银修西城墙石堰,以固城守(事见县城《特庙创建东西两坊记》)。种种惠政让老百姓非常感激,合邑士民联名呈请山西巡抚伯麟(犹今之省长),要求正式任命王照为乡宁知县,得到伯省长首肯。

伯省长对乡宁士民的请求很重视,他不仅悬牌批示,而且当面指示知州如何留任王照为知县。

只要把署理变为实授,就如同今天把“代”字去掉,这样王照就正式成为乡宁知县了。这不正合民意,皆大欢喜吗?

然而,事情没有这么简单,那股经营多年有着强硬后台的恶势力并没有轻易认输,或者说根本就没有把这个代县长放在眼里。他们虽然表面上被迫停止了以往的恶行,但背地里却蠢蠢欲动,磨刀霍霍,时刻准备着反扑,一股暗流正在涌动。

真正的战斗才算刚刚打响。

(故衙里坡道)

老县城中街偏东的这个地方官方挂的地名号牌叫“故衙里”,其实旧县衙还在上边,这里只是通往旧县衙的一条坡道,当地老百姓叫衙门坡,很形象。不管坡也好,平也好,都是通往老县衙的路,不妨叫做旧衙巷或旧衙路似乎更贴切一些。

坡道西偏有三间瓦房,民国时辟为财神庙,庙前台阶上有一方碣碑,由于做台阶很久了,上面的字迹磨砺殆尽,开头的序言大字尚可辨认,后面的人名只有少数还可以认出来。碑曰:“乾隆五十七年四月初一日合班共议重修班房,出钱姓氏开□□于后……”碑文显示此地是乾隆五十七年重修班房的所在。所谓班房,就是三班衙役及六房杂役人员居住的号舍。

(乾隆五十七年扩建的班房所在地)

(乾隆五十七年重修班房记)

民国《乡宁县志》城邑考-公署一节记载:“大门左右为壮役、快、皂班,钟声峻建,今司法兵居住。”钟声峻,江西永丰进士,约于乾隆二十三年至二十九年任乡宁知县,多有惠政,他重修县署时在大门两边都修了班房。当时的班房有多大规模、多少间数,现在已不得而知。但这些房屋都应该在这条坡道之上。而乾隆五十七年重修时修建的这个班房位于坡道的下部,明显超出了原来的范围。而且班房是公共设施,修班房应该县衙出资,怎么会由个人捐资呢?这里面透露出的信息告诉我们,原来的班房远不够用了,有更多的人要住到这里来,而且这些人并非县府正式编制人员,那是些什么人呢?碑文没有说明。

这里,我们需要注意一下这个时间。乾隆五十七年,正是县令陈树华上任的最初二三年内,也是革除积弊碑所说的“积弊已久”的时间段之内。这个信息告诉我们,此时,也就是陈树华任知县时期,班房在扩建,巡壮队伍正在发展和扩大。

此房后有一小院,院之北有砖券窑洞两孔,面墙东侧镶嵌碣碑一方,记载了嘉庆四年设修班房的事。不是重修,是设修,这个“设”字太有意思了。要“设”什么呢?看看碑文,就明白了。碑文曰:

“嘉庆四年设修班房碑

嘉庆四年八月初一日合班公议设修班房砖窑二孔,施钱姓名开列于后:

监生闫永诏施钱五千文

头□各施钱五千文:

张美居、许春芳、曹会、闫鹏程、郑三□、赵世有、杨文月、李正库

粮差各施钱二千文:

韩威、王理(谨)、李金玉、高凤翔、闫□、王仕英、闫好新、高焕、刘帝恒、王进孝、闫得志、贾连英、胡发才、曹建业、岳有法、刘杰

巡壮 金城、位必(卫壁)、上余二甲共施钱二十四千文:

闫成新、张自明、王□俗、宋成甲、韩义、王□满、高奉汤、王思登、武智、王生彩、王瑞、王煌(程)、□起春、郭荣、芦奠兰、闫和林、闫鹏飞、郑满仓、李奭敖、闫福祚

巡壮 祁仁坂、正□□、□条沟共施钱十五千□:

闫恒新、王鸿、闫金、尉起法、王正兴、连大蒲、杨□□、王法、杨□仁、王林、□□、□从怀

巡壮 船窝镇、西坡里、□□□共施钱□二千文:

冯党(觉、宽)、陈德盛、尚自旺、闫□、潘霞、王新□、□清、邓清□、郭友□、□鸿举、贾□□、乔□□

巡□共施□二……:

高凤程……□俊、闫□”

(嘉庆四年设修班房记)

碑文显示,闫永诏施钱五千文,头目八名各施钱五千文,粮差十六名各施钱二千文,分布于全县各地的九处站点的巡壮四十四名共施钱五十一千文,未知站点的巡壮若干名(有姓名者三人,其余模糊不清)共施钱二□千文。

粮差出场了!

巡壮出场了!

张美居出场了!

名单上的人,基本上都是巡壮一案的涉案人员。

张美居,鼎石《革除积弊碑》明确记载他是三班总头,巡壮就是在壮班基础上发展起来的,无疑,他就是巡壮的头目。从2004年拓此碑开始,我就盯上他了。十八年后的今天,终于抓住了他的尾巴。

碑文中的八名头目,张美居赫然居首,他就是此次设修工程的总头目。设修什么呢?就在县衙班房内设粮差和巡壮的办事与居住的处所。

目前我们从碑文中得知,分布于全县各地的有名有姓的粮差十六人,有名有姓的巡壮四十七名,还不排除此统计数字有遗漏。这些人进城办事是要住宿的,设修的班房就是为他们准备的。

立碑时间是嘉庆四年八月一日,这就大有文章了。前文说过,嘉庆四年正月王照到任,未及一月洞查积弊,便裁去巡壮堡管,这是二三月间的事。怎么到了八月,还有这么多巡壮在这儿大兴土木、大起营谋呢?

这只有一种解释,巡壮只是碍于王县长权威暂时停止了敲诈勒索的活动,其组织并没有解散取缔,他们仗着强硬的后台,根本就没有打算解散其组织,而是在其总头目张美居的带领下继续建修班房,设立窝点,计划永久地住在县衙,继续为非作歹。这是明目张胆地与王县长叫板,明目张胆地与王县长对着干。确切地讲,这是一场生死搏斗。

不仅仅如此,他们明修栈道(班房),暗渡陈仓(吉州),与吉州知州串通预谋,开始了倒王的行动。他们歪曲事实,罗织罪名,强加于王照,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

双方争斗的过程没有更多的痕迹留下来,我们已经无从了解了。但现有史料表明,王照上任没有带幕僚,他只身来到乡宁,手下人全是前任留下来的班底。这些人基本上全是巡壮堡管一案分蛋糕的人,所以可以说都是死对头。他们执行王县令的指示只能是阳奉阴违,软磨硬抗,甚至公开顶撞。在这样的工作环境里,王照面临的困难和压力,我们完全可以体会到。

在这样恶劣的工作环境里,王县长苦苦支撑了一年半。

看看知州是不是能实授和留任王照为乡宁知县。

鼎石《革除积弊碑》记载道:

“奈知州不能留任知县,署王县主卸任后,有□书刑房杨文德、工房郭树学、三班总头张美居等通同串谋,将覆由旧,合县里民惊慌无措”。这段话说吉州知州没有留任王照为乡宁知县,并将他赶走了。王县长走后,刑房杨文德、工房郭树学、三班总头张美居等人串通起来,一起谋划,把革除掉的弊政又全部恢复了。全县老百姓非常惊慌,一时不知道怎么应对。

非常遗憾!没有留任!王照的官场生涯就这样结束了。这样的好官不能留任,岂非咄咄怪事?但联想一下当时的官场状况也就不足为奇了。

吉州知州是怎么回事?他难道不懂革除积弊正是忠实履行了一个官员的职责么?他不知道王照这样做是对的么?他不清楚王照是个好官么?他难道是个白痴么?显然不是。他这样做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利益。他要么收受了贿赂,出卖了为官的职业道德和人格,要么他本来就是巡壮堡管一案的受益者,是分蛋糕的人。那么,他无疑也是此案的嫌疑人,而且是地位和身份最高的嫌疑人。

王照败了。

但是,他虽败犹荣!他点燃了乡宁人民与贪官污吏斗争的火种,他的悲惨结局也激励了乡宁人民反腐斗争的士气,所谓哀兵必胜,他发起的这场反腐斗争最终取得了胜利。从这一点讲,他并没有败。因此,我们完全可以说:

王照赢了。

有时,历史上的一些事件会惊人地相似。我们把时间倒回二十年——乾隆四十四年,乡宁大地上虎患严重,大白天老虎就在大路上吃人,有的村庄被虎食的人超过一半,很多居民选择了逃亡,人们的生产、生活无法正常进行。大家都以为虎是神物,从来没有人敢与虎斗。此时,来了个县令葛清,大讲天道好生、人为贵的道理使人们感悟,并组织人力打虎,虎患遂绝。

二十年后,乡宁人又遇到了虎,是“苛政猛于虎”的虎,是披着人皮的虎,是比自然界的虎更厉害的虎。但“万民胥怨,莫敢声言”。此时,王照来了,他狠狠地给了这个虎当头一棒,以实际行动告诉乡宁人民,这个虎照样可以打,只有打掉这个虎,老百姓才会有好日子过。于是,乡宁人民的又一次打虎行动开始了。

“万不得已上省赴辕,以才得不死、续逼难生等词具控巡抚部院伯尊辕前,蒙批:控该县书役同通舞弊、种种索诈如果属实,大干法纪,仰按察司会同布政司即提一干人证来省,遴委大员严行查讯,实究虚坐,毋得徇延。及齐集到案,蒙委冀宁道赵审讯(鼎石《革除积弊碑》)”。这段话意思:乡宁老百姓实在无奈的情况下上省巡抚衙门告状,诉状中说我们才从苛政中解脱免去一死,再恢复弊政又以此相逼就没有生路了。伯麟巡抚批示:“你们所控诉的该县书役舞弊及敲诈勒索的行为如果是真的,那就严重地犯法了。让按察司和布政司将所有涉案人员提解到省城,委派大官严加审讯,查实案情,不得徇情拖延”。人犯人证到集后,委派冀宁道道台赵孙英审讯。

“经案未结,原禀人等泣涕复恳蒙批:巡壮等役准于裁革,候复讯具详。复讯数次,转详藩司陈、巡抚伯批发定案,饬文定例,巡壮、堡管悉行裁革,从前陋规尽除,日后永不许复兴(鼎石《革除积弊碑》)”。这段说案件正在审理,还未具结,乡宁原告数人又来哭诉,得到批复:“巡壮等役准于裁革,你们等复讯以后的详细批文”。复讯数次后,将结案文件转呈给山西布政使陈观和山西巡抚伯麟,由巡抚衙门和布政司衙门联合发布定案文件。文件中说:“巡壮、堡管全部予以裁革,从前的陋规全部革除,日后永不许复兴”。

“臬司金:县府需用兰炭、煤炭、草束等项,自备公价,公平采买,书役人等枷责革除,永不许复入(鼎石《革除积弊碑》)。”这段说山西按察使金应琦也发文布告:“以后县政府用的焦炭、原煤和柴草等,要按公平价格采买,杜绝恐吓摊派。所有涉案的书役人等枷杖刑罚并开除,永远不许再入公门。”

“合邑人等感恩戴德,刻石立碑,永为定例,一(以)垂不朽,以为后世确据(鼎石《革除积弊碑》)。”碑文最后说,全县人民感戴省政府革除积弊为民除害的大恩大德,刻石立碑,留予后世,将此案的判决作为永久的定例,让后世作为依据,永远为戒。

至此,为害乡宁人民多年的巡壮堡管及抢垫、唤炭等弊彻底革除了,乡宁人民争取和维护人权、伸张正义的斗争终于胜利了,由王照亲手发轫的这场铲除官场贪腐与黑恶势力的决战终于以完胜结束了。

然而,我们的反腐斗士、扫黑英雄王照呢?他到哪里去了?他的结局如何呢?

王照之后的《乡宁县志》有光绪版和民国版两种,两种的记载都只有两个字:“王照”,姓名之外只字皆无。

这不公平!乡宁的历史,应该浓墨重彩地为王照记上一笔。

我要找到他,于是就踏上了寻找他的漫漫长途。

王照是顺天府宛平县人,我定的目标首先是宛平。2008年夏因事去京城,计划去一下哪里,因行程过于紧张不得已取消。后来了解到宛平县已于解放初撤销,现属于北京市丰台区,就打消了去宛平的念头。

北京市西城区文津街7号国家图书馆旧址,现在成了国图古籍馆。2016年正月,我在北京复查病,顺便去那里查了馆里收藏的《宛平县志》和《顺天府志》缩印本,一页纸上排印原书四页八面,字非常小,看起来很费劲,翻了一上午,没有找到关于王照的任何信息。

后来又去了首都图书馆古籍馆,地址在潘家园那边,工作人员给我调出来的志书与国图的版本相同,就没有再看,无功而返。

2019年去北京,经朋友介绍认识了中国科学院地理科学与资源研究所图书馆原馆长王捷先生和新馆长王淑强先生,了解到他们那里地方文献也很丰富,但是正在迁移阶段无法查询。我的直觉告诉自己,即使查了,也未必会有结果了。十几年间此事没有一点收获,心下颇觉焦虑。

从王照来乡宁上任的举措看,他绝对是一个奋发有为的人,如果仕途顺利,绝对可以成就一番事业,留名青史,史书和他家乡的志书上不会一点信息都没有。

按常理分析,当年知州赶走王照,一定强加给他一些莫须有的罪名,足以让他丢官,甚至连做官的资格都没有了。这样王照就削职为民,默默终老。

另一种可能是王照深深地体会到官场的腐败已积重难返,在这种黑白颠倒、是非不分的环境里,他对仕途失去了信心,从此隐入市井。

总之,王照就这样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之中。

但是,乡宁人民不能忘记他,乡宁的志书上应该追记上他的功绩,并排入名宦之列。

最后,要说一说吉州知州的事。多年来,我一直想搞清楚他是谁,他赶走了一个救民于水火的好官,把乡宁人民重新推入水深火热之中,他是乡宁人民的罪人,我们要把他钉到历史的耻辱柱上。

在吉县朋友葛先生那里说起此事,葛先生给我找出来两个版本的吉州志,但一个是康熙年的,一个是乾隆年的,都早于嘉庆,肯定没有这方面的信息。

前几天,吉县三晋文化研究会会长强旭中先生给我发来一张拍自民国版《吉州志》的图片,其中有嘉庆年间几任吉州知州的记载,仅有几个人名,依次为:李、蔡国臣、王仲祥、孙树新、涂务泰五人。没有个人简介,没有到任及离任时间,而且第一任只有“李”姓,无名。强老师又说,第二任知州蔡国臣嘉庆三年主持了一次修城的工程。这是一个很重要的信息,据此,完全可以排除第一任知州李某。嘉庆三年蔡国臣在任,到嘉庆五年仅二年时间,这中间或许换一届,也或许根本就没换。如果换了届,那嘉庆五年的知州就是王仲祥,如果没换,就还是蔡国臣。这样,我们完全可以排除孙树新和涂务泰,从而把目标锁定在蔡和王两个人之间了。这是个可喜的突破,在此特别要感谢强老师的帮助。相信以后会找到证据确定是他们中的哪一个,会找到的。

(民国版《吉州志》中关于嘉庆年吉州知州的记载)

(民国版《吉州志》关于嘉庆初修城的记载)

好官王照千古!他永远活在乡宁人民的心里!王照的家乡宛平是“七.七事变”的所在地,国家已建成“中国人民抗日战争纪念馆”,以后在那儿参观,可以顺便凭吊缅怀一下这位曾经的乡宁父母官。

贪官吉州知州(上述二人中之一)、贪官县令陈树华、恶棍三班总头张美居、刑房杨文德、工房郭树学等遗臭万年!

古今一理,希望这件二百多年前的真实案例可以给今天的人以启示,可以为当前的反腐提供些许有益的借鉴。

(鉴于本文所涉及的碑文大部都引用于文中,故不再附原碑文,只附文中没有解说的词语注释)

附:词语注释

1.院宪 犹今称省领导。院,见下文“巡抚部院”一条。宪,旧称上官曰宪。

2.俾(bì) 使的意思。

3.系毫为重 毫,轻微。这句话说农民负担本来不重,受弊政影响变得很重了。

4.唤炭 县署以权向窑户强行摊派煤炭。

5.鏊吓 恐吓。

6.候补州正堂 候补知州。

7.王大老爷 王照,顺天府(今北京市)宛平县人,嘉庆四年署乡宁知县,任内革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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