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这个词,频繁地出现在我们的日常言谈中。你可能会说,今天放假了,我自由了;也可能会说,今天我赚了一笔钱,可以去国外旅游了,我自由了……实际上,“自由”这个词的用法是如此丰富,我们可以用它来表达相当不同的含义,围绕自由的问题也是丰富多样的。比如,我们的生命活动是自由选择的结果,还是被自身无法控制的力量所决定的?自由的生活是“随心所欲”的,还是意味着要遵从理性、获得对自己的自主性?

所以,我借用村上春树一部散文集题目的格式来提问:“当我们谈论自由的时候,我们到底在谈论什么?”在哲学中,至少有三个分支领域对自由做过深入的研究讨论。在这一讲,我们将讲解自由的三个哲学论题:心灵哲学中的“自由意志”论题,道德哲学中的“理性自主”论题,以及政治哲学中的“自由权利” 论题。当然,关于“自由”,想谈的内容有很多,也有一些难度,在这一讲中,我们只能做一个初步的介绍,让大家对这些问题的哲学讨论获得一个轮廓性的认识。

我们的行动是自由选择的吗?

让我从一个问题开始:为什么你到这里来听讲座?这是你自由选择的行动吗?为什么你没有在家里看电视,或者淋漓尽致地打一场游戏呢?你好像可以说,这是由于我自己做出的一个选择,或者是我爸爸妈妈帮我做的一个选择,但我也同意了。那么,可以说,你到这里来听讲座是你选择的结果,对吗?

但是,这个选择是你依据自己的自由意愿做出的吗?那么为什么你会有这种意愿呢?当我追问为什么你会这样选择的时候,你会发现,这个选择背后是有原因的,那就是你对哲学感兴趣。如果再追问,你这个兴趣是从哪里来的呢?也就是问,这个原因是怎么形成的?你会发现,造成你对哲学有兴趣这个原因,还有更早的原因。比如,你从小就有好奇心,喜欢思考,或者因为你可能读了一些书,看了一场电影,也可能遇到了一个有意思的语文老师。可是,这些因素都不是来自你自己的自由意志,而是由于外部环境造成的。

你说这不是外部环境的原因,也不是家庭教育的结果,是我的基因有好奇和爱思考的倾向。可是,基因怎么样也不是你选择的结果。所以,无论是外部环境还是基因天赋,都和你的选择没有什么关系。也就是说,从表面上看,你来听讲座是你自己做出的一个选择,但实际上这不是由你自己的意志导致的,而是由外在于你意志的各种各样的因素造成的。

所以,我们就可以提出这样一个问题:当你宣称“我的行动出自我的选择,这是我的自由意志所为”时,这个宣称是真实的,还是一个幻觉?这就触及了自由意志与决定论的问题。可以这样来表述:我们做出的任何一项行动,是(无论在多大程度上)我们的意志所为,是我们“自由选择”的结果,还是完全被外在于我们意志的其他因素和力量所决定的?在根本上,人有可能做出自由的选择,还是说自由选择只是我们的一种幻觉?

对于这个问题,自由意志论者的回答是:我们的选择最终取决于(up to)我们自己的自由意志(这可以被称为“自由意志” 论题)。那么,什么是“自由意志”(free will)呢?它的定义是:当一个人在下一时刻既可能实施某一特定行动,也可能不实施这个行动,这个人才具有自由意志。

决定论者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是:我们每一个特定的选择都取决于“外因”和“内因”,而所谓“内因”(欲望、需求、偏好、判断、决心等)在根本上都是由意志之外的因素决定的。因此,任何选择实际上都是被决定的。那么,我们只不过是物质力量与历史外因的木偶或者傀儡,这就否认了自由意志的存在。

人究竟有没有自由意志?我们的一切行动实际上都是被决定的吗?自由意志与决定论的争论是哲学的一个重要论题。为什么重要呢?因为它涉及“人是什么”的根本问题,而且对道德哲学有重要意义,涉及人是否应当对自己的行动负责的问题。

如果决定论是真的,那么我们熟悉的道德原则的基础就可能被瓦解,因为自由与责任是紧密关联的:如果我们没有自由选择,也就失去了对行动负责的理由。

我们的行动都是被决定的?

一个人要对其行为负责,需要满足两个条件,叫作“主事条件”和“自由条件”。用形式化的哲学方式来表达就是:某人X,做了行动A;要X为A负责,当且仅当(1)是X做了A,或者说X导致了A(这就是“主事条件”,意思是“这个人是主事者”),以及(2)除A之外,X还有其他可选的行动(这就是“自由条件”,意思是“这个人并不是别无选择的”)。只有满足了这两个条件,要求X对A负责才是合理的。

比如,你帮助一个老奶奶过马路,这是一件好事,你理应受到赞誉。但这有两个条件:第一,这件事的确是你做的,满足了主事条件;第二,除了做这个行动之外,你还可以不帮助她过马路,你可以选择不做,这就满足了自由条件。如果不满足这两个条件,我们很难说你对自己的行动负责。比如,有个劫匪抢银行,他用枪指着一个银行职员说“你把这个保险箱给我打开”,职员听从了这个指令。这个时候,我们很难说这个职员要为打开保险箱这个行动负责,因为他好像别无选择,只能这样做。当然,严格说,他还有别的一条路可以选,就是选择牺牲自己。如果他牺牲了,我们就会说,这个人了不起,他明明有另外的选择,可以服从劫匪的要求。但如果他打开了保险箱,我们不太会责备他,因为在这两个选择中,牺牲生命那个选择代价太高了,甚至可以说他别无选择。如果只有一种选择,我们没有理由要求他负责。

让我们再想想,如果这个人选择了不服从劫匪的要求,我们会认为这个人了不起,有英雄气概。但是,这个勇敢的行动是他的自由意志所为吗?从表面上看,这是他做出的行动,但决定论者可以说,他这个人勇敢,其实跟他自己的意志没什么关系,因为他有一种勇敢的基因,这是与生俱来的,那个勇敢的基因想抹也抹不掉,这决定了他必定会勇敢,他不可能做出怯懦的选择,他的基因不允许他这样做。如果是这样,他的勇敢行动就不值得赞叹和表彰了。但如果情况相反,他屈从了劫匪的要求,决定论者也可以说,那是因为他有一个胆小的基因,让他根本做不到勇敢。你可能会说,难道一个人的性格和行动都是基因决定的吗?决定论者会说,如果基因决定不了,那一定是由他的环境造就的,但他的环境也由不得他选择,因此他也不能负责。

在许多国家的法律中,如果一名罪犯被确认具有严重的精神疾病或精神障碍,他的犯罪行为就可以免责或在一定程度上免责。为什么呢?这是因为我们假设,他不具有主事条件,他的行为不是出于自己的意愿,而是出于他不能掌控的原因。

你明白这里的关键所在吗?也就是说,我们所做的行动,背后都是有原因的,而这些原因都可以追溯到外在于我们意志的原因。如果是这样,那么我们就不能对自己的行动负责,无论是好的行动还是坏的行动。于是,人类社会的奖惩褒贬都失去了基础。

在这里,我们引用所罗门在《大问题》中阐述决定论的一段话来精确地说明:

如果我们的整个历史、我们的基因构成、我们接受的所有教育、父母对我们的影响、我们的性格和大脑的运转已经预先安排了我们选 A 而不可能是其他,那么我们关于“ 选择”“决定”——因此还有“责任”——的讨论就只是一堆胡话。我们可以有选择的体验,但我们从不选择。事实上,这种体验只是因果链上的又一个事件,它由更早的情况所引发,同时又把事态精确地引向我们行为中的其他结果。

那么,没有自由意志的人是什么?在某种意义上,我们人就变得像物理世界中的一个物体,比如说斜坡上的一个球体。你们学过物理,斜坡上的一个球滚下来,是它自己不能选择的,是被重力和斜坡等环境条件所决定的。

但我们又相信,人不是物体!人和物体在许多方面都不同,但最重要的是,我们人有自己的自由意志。如果决定论是对的,我们就和物体差不多,被自然的因果律所决定,我们就是在一个斜面上滚动的小球。我们误以为自己有自由,就像是那小球安装了一个幻觉系统,误以为从斜坡上下滑是自己选择的“动作”。

当然,决定论有各种不同的版本,比如宿命论。有这样一个思想实验,是我从我的老师那里听来的,叫“詹姆斯的一生”。

詹姆斯是一个推销员,他经常会出差。有一天,他心情非常低落,在百般无聊的时候来到一个公共图书馆。突然,他看到一本书叫“詹姆斯的一生”,心想:“好巧哦,这个人的名字和我一样。”于是,他就拿下这本书来看。书里的詹姆斯在 3 岁时得过一场小儿麻痹症,所以留下了一点疾患,腿有点不好。詹姆斯读到这里,心想:“跟我一样。”他接着往下读,书中的詹姆斯要读大学的时候又生了一场病,且父母离异了,所以他的心情特别不好,没有考上大学。他很激动,心想:“又跟我一样啊!”此刻,詹姆斯觉得他拿到了自己的人生剧本。

他接着往后看,书中的詹姆斯有一天下午心情非常不好,走到一个图书馆,在书架上看到了一本书,叫“詹姆斯的一生”。

然后,詹姆斯就想:“难道书里会写我下一刻是怎么想的吗?”

他接着往下看,书里写道:“詹姆斯完全惊呆了!”

他心想:“哇,这本书还会怎么写呢?”

他继续往下看,书里写道:“他已经完全忘记他应该在4 点钟开车到理发店去接他的太太。”

他心想:“这本书就是讲我的命运的,我也别往后看了,不然提前剧透多无趣,但我还是想知道我生命的终点。”他翻到书的最后,上面写道:“有一天,在从匹兹堡飞到芝加哥的途中,由于飞机失事,詹姆斯去世了,年仅 58 岁。”

他一看,自己还能活 6 年。从此以后,他开始放纵地生活,抽烟、喝酒,过马路也不看红绿灯了。然后,58 岁的那天到来了。那天风平浪静,也没有什么事情要坐飞机。突然,老板把他叫到办公室,说原本今天要出差的推销员生病了,现在派你去。

詹姆斯一看,这和书上说的不一样,书上说是到芝加哥的飞机,但这个是到明尼苏达州的,应该没什么问题。然后他就去了机场,坐上飞机,一路上风平浪静。

过了一会儿,突然广播里说“由于明尼苏达州在下大雪,我们准备在芝加哥降落”,他一听,“完蛋了,跟书上一模一样” 。

然后,他怎么办呢?他不能让飞机在芝加哥降落,于是他就去跟乘务人员说,希望他们马上降落,乘务人员说不行;他说,我心脏病犯了,乘务人员说那最近的机场也是在芝加哥。最后,他跟机组人员吵了起来,冲进驾驶室和飞行员搏斗,结果飞机失事了。

你想想,什么是宿命论呢?宿命论的问题就在于,即使你知道自己的生活是被决定的,你也不能改变什么,也就是说,你的生活是被一个外在于你的叫命运的东西所决定的,但是它是如何决定的、具体的方式是怎样的,对此,你根本不知道。你说你想抵抗命运,你想遏住命运的咽喉,但连遏住命运咽喉的冲动和努力也是被决定的,你只是以为你在努力改变。

除了宿命论(剧本已经预定了,我们只是被命运摆布的棋子),决定论还包括神学预定论、物理决定论、社会决定论、文化决定论、历史决定论、社会环境决定论等。对于这些具体的版本,我们就不展开讲解了。

今天也有很多人相信性格、基因、占星术等,为什么这些东西这么受欢迎呢?因为我们的行为越是受到其他力量的支配,我们就越不需要对此负责,也就越不需要为做决定而担心,一切好像都已经注定。

生活之所以有意思,是因为我们是生活的作者和主人。主人当得好的时候,我们就很骄傲;当人生很失败的时候,我们会说表面上是我的选择,实际上背后有别的原因,比如我从小英语学得不好,是因为英语老师太凶了,害得我不喜欢英语。也就是说,当我们失败的时候,我们倾向于归因于外界的力量。

总之,不论是哪种决定论,虽然它们之间是有区别的,但它们都否认人的自由意志的真实存在。

现在你最关心的问题可能是:自由意志论与决定论,到底谁对谁错呢?对此,哲学界并没有达成一致意见,这也是哲学突出的一个特点,哲学讨论常常没有终极的标准答案,但没有标准答案的哲学思考并非没有意义,而是激发我们去探索,去思考更复杂和更深刻的问题。你问这有什么用吗?我可以说这是人类智识的一种品格或者标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