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绍华,人类学家,台湾“中央研究院”民族学研究所副研究员。《我的凉山兄弟》英文版获2012年第一届“中央研究院”人文及社会科学学术性专书奖,中文版获2014年台北国际书展“年度之书”大奖。另著有《柬埔寨旅人》(《中国时报》2005开卷十大好书)。

本文作者/访谈人赵景宜,下文简称学人。學人Scholar经授权发布。

2015年,《我的凉山兄弟:毒品、艾滋与流动青年》简体版在大陆上市,让她在大陆有了些名气。但刘绍华却认为,这种成名是一种讽刺,因此捐了书的版税,“我没有办法靠我的兄弟们他们的苦来赚钱”

刘绍华戴着眼镜,讲话带有台湾人的那种温润,却很有主见。在年轻的时候,她也做过记者,去过柬埔寨当过志愿者,后来到美国念社会医学系人类学博士。2005年,在念博士期间,刘绍华在凉山呆了一整年,多次回访后,完成了一篇有关艾滋病、毒品、当地彝族青年的毕业论文。

刘绍华在柬埔寨住的高脚屋,图片来自图书《柬埔寨旅人》,摄影黄丁盛

她很少提当年研究时遇到的困难。书出版后,她去了成都方所做活动,看到了一个彝族老乡。结束后,那个人跑来问她,“乡书记当时有支持你的工作吗?” 刘回答当然没有,那人听后若有所思的走了。刘绍华觉得这是收到问题中最清楚状况的一个。

2017年,12月16号。季风书店的活动室内坐满了人,近三十多名读者决定在门外旁听。周五晚上,一个人类学家的讲座吸引了很多人。那一次活动,是刘绍华在学术研究间隙中抽出来的,三辉图书刚发行了她《柬埔寨旅人》的简体版。但刘绍华谈论的最多的还是凉山,以及对群体的污名化是如何形成的。

《柬埔寨旅人》(三辉 | 中央编译出版社,2017)

第二天上午,刘绍华在斯波特大酒店的房间里接受了我的访问。这是一家开业于2001年的酒店,在南丹路,最高楼23层可以一览徐家汇商圈。她向我解释楼下的咖啡厅在装修,所以抱歉只能在房间里。在我来前,刘绍华收拾好了行李,等待退房后就要去机场回台北了。

我当时感觉,她没有学者般那么严肃,而是认真、有活力的样子,又会和人保持些距离。她不愿意回答太具体的问题,她会挑剔你提问的字眼,她也喜欢打比方。至于一些故事的细节,她会表示答案就在书里,好像没有讲的内容也想保留在下次书写中。

很快,你会发现刘绍华其实不太好打交道。《中国青年报》报道过,某个网商,想要刘绍华给书签名拿去售卖,她拒绝了,认为这是商业行为。一次活动中,主办方邀请每一位嘉宾录制一段小视频。其他人都会说些漂亮的话,非常熟悉这种场面。很快,轮到刘绍华了。她拒绝了,她说道:“我没办法做这种表演。”

刘绍华的存在,只是因为诚实,就好像已经戳破了很多虚幻的东西。

不做局外人

“听说这家书店马上要关掉了,很开心能见她最后一面。”刘绍华说道,接着开玩笑道:“其实我在站着讲,但很多朋友也看不到我。以前我在柬埔寨开车,很多路人都看不到车里有人。”

在季风的那次演讲,刘绍华提到了《我的凉山兄弟》对她的影响。“我还是没有办法摆脱这本书。所以有人跟我说,它就是你的小孩,你一辈子都不可能摆脱你的小孩。

《我的凉山兄弟:毒品、愛滋與流動青年》(群学出版社,2013)

2002年,刘绍华第一次来到四川凉山地区。凉山州有6万平方公里,这里比台湾要大得多,但只有400万人口。刘绍华选择了利姆乡,离昭觉县城有13公里,被认为是艾滋病与海洛英影响最大的社区,当时官方统计资料显示,当地艾滋病毒盛行率达到1.9%。

三年后,她决定待在这里做一整年人类学研究,从利姆乡曲最近的城市西昌,坐大巴需要十小时。她慢慢学习诺苏语言,和瘾君子、贩毒者、去城市做小偷的年轻人交朋友,这期间,她被官方驱逐过,用许多方法取得县、乡、村等的统计资料。呆满一年后,她又多次回访凉山。

我很好奇,她是怎么学会诺苏语交流的。刘绍华给的答案很简单,“把你放在陌生环境呆一年,你也能学会简单交流。”

《南方人物周刊》记者在15年去成都采访她时,写到了一个细节:刘绍华脚后跟深深浅浅的疤痕,都是被跳蚤叮的。那时她刚结束一轮山区调查。那篇报道还写到,她在纽约留学时,学校附近有非裔黑人聚居的哈林区,大多数白人都不想去那,犯罪频发地带。但刘绍华常跑去那买东西,“有什么好怕呢?”

时间推地更前,上大学时,刘绍华选择了企业管理专业。一次,她偶然读到斯特劳斯的《忧郁的热带》,对人类学产生了兴趣。这本书记载了亚马逊河流域与巴西高地森林的杰哥原始部落。终于她在台湾念了人类学硕士,在花莲、台东等地做原住民调查,开始了学术之路。

在写毕业论文时,刘绍华觉得自己不太习惯学术研究。从调研到写论文要花至少一年,“一个东西要放在心里,要放一年,好累。” 刘绍华当时这么想。在1996年毕业后,刘绍华选择当记者,以报道社会新闻为主。

很多人认为,这段记者经验对她未来人类学写作有很大帮助。刘绍华并不同意这个观点,“这是事后来推论的,谁知道是不是真的呢?”

凉山彝族人

工作了两年后,刘绍华觉得当记者不太过瘾了。她觉得记者永远都是局外人,总要和社会保持距离,也不想被第二天的新闻追着跑。那个时候,她也受马克思、涂尔干的影响。“年轻时代都对世界心生向往,对改变世界的不公不义有过自我期许。”她说道。

刘绍华认为,做人类学需要“冷眼热心”。这种热心受到了她父亲的影响。刘绍华是眷村一代,父亲是湖南人,当年是国民党军人,内战结束后跟随到了台湾。

小时候,刘绍华家里有许多大陆不同省份人做客。她父亲会请很多老兵来家里过节,他们吃完了饭,家里人才能开始吃,父亲解释这些人很辛苦。这些长辈会给刘绍华讲故事,教唱国歌。刘绍华觉得她父亲的性格对她影响很大。

在田野调查时,刘绍华很难做一个完全的旁观者。

在凉山,一家NGO组织,请了几个当地人做刺绣,卖出去赚的钱用来援助艾滋病。有个做刺绣的妇女,被当地一个工作人员发现是艾滋病感染者,决定辞退她。

刘绍华出手阻止了这件事。“我生气了,我的生气就是一个公开的介入。我只能说我公开介入影响我跟她的关系,但是她没有什么影响力,所以没有影响到我。可是,假设她是一个很有影响力的人,在地方上很有影响力的人,我在研究上一定会受影响的。” 这件事情,刘绍华会作为一个典型例子讲给学生听。在田野调查时,她常需要做出这类抉择。

一直批评责罚个体,对这个世界没有任何意义

和其他学者不一样,刘绍华会公开表明自己带有立场。“做研究的过程中,我不会带立场。在理解了因果关系后,我会带着这个立场来写作。”

《成人之路》(“Passage to Manhood”)是《我的凉山兄弟》英文版的书名,几年后,中文版发行时,刘绍华直接选择了“兄弟”为标题。在开篇中,她就说到要为“臭名昭著”的彝族人“翻案”。她把很多感情给了人类学研究,尤其是凉山的研究。

对于简体版与繁体版在内容上几乎无差异,刘绍华也很惊讶。但很多读者认为,书里面对当地人的批评有些“鞭子落得太轻”。刘绍华并不认同这个观点,“一直批评责罚个体,对这个世界没有任何意义。对艾滋病的污名,对吸毒者的落井下石,才是更严峻的问题。

但不同于彼得海勒斯写的《江城》,读者们不仅知道了重庆郊县涪陵,也记住了英语老师李雪顺。《我的凉山兄弟》几乎没有对当事人造成过影响。写这本书时,刘绍华尽力保护当事人。在县级以下地名,以及出现的任命,都用了假名来替代。对里面提到的一些官员,刘绍华对他们的年龄与层级做了一些调整。

很多人会注意到刘绍华的女性身份,常拿她和写过《中国在梁庄》的梁鸿做笔记。不过,刘绍华认为自己是在做学术写作。刘绍华欣赏台湾女作家张娟芬,其写过和死刑有关的书《杀戮的艰难》,她认为这本书调查深入,写作很严谨和诚恳,“文如其人,看看他写的东西就知道他诚恳不诚恳。”

直到现在,她也常常给凉山的朋友们打电话,她称他们为兄弟。“如果我找不到他们的话,我会很心急。”她说。2013年台湾版上市,刘绍华把这本书带到凉山给当地朋友看。当地人很高兴,说虽然我们不识字看不懂,但你为我们记下了历史。有一个老乡翻着这本书的照片,对刘绍华说,“这个死掉了,这个上月已经不在了”。

书里讲到两个数字:利姆两乡5000多人当时已有200多名青壮年死于艾滋病,其中有个家支失去了90多名青壮年。

在书里,刘绍华分析过艾滋病与毒品在凉山的泛滥根源的原因,列举了当地人跟主流人群的各种差异,如文化、语言、教育背景、财富经济等,这些差异发展成了不平等,最终成了社会悲剧。现场,有一个来自凉山的读者称当地现在有了很大变化,刘绍华不以为然,“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你看到哪里不好,这个事情是具体的。”

在演讲中,刘绍华提到了早年的河南癌症村,她特别强调,“这件事最后,有一位官员高升,还有当时《纽约时报》的那个记者一举成名。” 她也觉得自己因这本书“成名”,认为这是一种生命的讽刺。

刘绍华称,这类型演讲做过150场,想让更多人知道凉山发生的事。分享结束后,读者排起了长队等待签名,书店工作人员只好提醒,打烊时间快到了,扉页只签作者名,不能再写其他的话。每次签完,刘绍华都会看着对方,说声谢谢。

学人:有人说,你写出来《我的凉山兄弟》,除了人类学知识外,和过去的记者训练有关。

刘绍华:这是事后来推论的,谁知道是不是真的呢?很多人有和我同样的背景,但不见得和我走同样的路。也许有道理,但不是1+1=2的道理。

回头来想,有一个关键,就是我当了一个不一样的记者。当时,我是香港《明报》的驻台记者。以日报来说,它有许多分线,比如你跑卫生部门,你就守这这个。可是如果没有大事发生的话,你写出来的东西可能就很简单。驻台记者不一样,你要负责报道整个台湾。你想,台湾那么大,要报道什么?所以你就要抓重点。比如,政治、政策层级的事,另外一个,就是社会上发生的大新闻。比如说,严重的传染病。还有一种是,凸显台湾地方特色的报道。

所以变成说,你要这么把抽象的地方,写给外地的读者看。你需要掌握重点和特色,快速分析,让不懂你这里的人也能了解。我想这种训练,更像学术训练,你需要更思辩、不断分析。每天要发稿,每天都在锻炼。

凉山的儿童

学人:为什么放弃了当时媒体工作,去当了志愿者?

刘绍华:因为当记者的关系,你需要和这个社会保持一定的距离。比如,我很喜欢这个人在做的事,可要基于中立的立场,不适合跳进去啊。年轻人看这个世界看久了,你就会想去做。那时候,我很喜欢当记者,同时我也很想实际做什么,试着能改变世界。

学人:在凉山做调查时,你是怎么做记录的?

刘绍华:每天都要写笔记,要记录。说不准(记了多少),后来都存在电脑上,不像以前你记在笔记本上,说我做了十本笔记本。一个人类学者在做田野调查研究,跟媒体做正式访问很不同。一般正常人,你拿着纸和笔,谁会和你讲话?不会录音,因为你需要取得人家同意,这很不日常生活啊。

我们每天要做笔记功夫,但不能在别人面前,有空的时候就要做笔记。晚上的功课是很累的。时间说不准,一般要好几个小时。这是一个人类学方法论的大问题,没办法给你一个简单答案。

刘绍华的田野笔记与相机

学人:英文版在2010年出版,你花了两年时间改写成中文版,你是怎么转换的?

刘绍华:两个版本没太多差异,只有一些细节,英文版有更多背景知识。对英语读者来说,英语读者来讲,你跟他讲中国、讲四川,他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我是原作者,所以没找翻译,当然要按自己的意思来写。有些需要译者注的地方,我自己就直接在原文里处理了。

《我的凉山兄弟》的英文版书名‘走向刚阳之路’是一个比较中立、中庸的说法。

学人:现在很流行非虚构写作,你有没考虑代入到自己的写作中,你怎么看非虚构写作?

刘绍华:看你对非虚构定义,所谓非虚构,就是虚构之外的就是非虚构嘛。基于事实,不是自己幻想的文本,就是非虚构。非虚构是一个大伞。

你的新闻媒体报道也是非虚构,官方文书记录也是非虚构,学者书写也是非虚构,人家的日记出版也是非虚构。这些所有的东西都是非虚构,就要看要用哪一种文类,我用的是学术性质的人类学的民族志。

学人:你的两本书里,引用了一些像寂地的诗、余华的《活着》这类文学作品。看你早期写的《柬埔寨旅人》,里面能看出你很文青的一面,你当时喜欢看谁的书?

刘绍华:从小就爱看文学。谁都看,好看的都看。现在到我这种年纪,很难说谁最喜欢。青春时代离我太远了。

我可以告诉你现在在看谁的。我刚看完迟子建的《额尔古纳河右岸》,很好看,她写的是虚构小说,但和另外一个非虚构作者写的故事非常像。这就是小说的能耐,非虚构需要材料才能写,可是很多材料已经无法取得,这个时候想象力可以起作用。

学人:有哪个作家对你的影响很大?

刘绍华:我现在不会这样想,活到一定程度,有很多人在你身上发挥影响。等到了我成为学者后,影响我的已经成了思想家。比如福柯、韦伯 、涂尔干,还有马克思在我年轻时也影响了我很多。

学人:这边有些年轻一代很迷福柯,不如说说他?

刘绍华:为什么要聊他呢?你是个写作平台,我觉得聊了你也不会写吧。

学人:这可不一定。我觉得不应该太自我审查。

刘绍华:没错。谈福柯很重要。可是一个社会没有挖掘,现在历史是怎么被建构出来的,那么谈福柯也是没有用的。我的意识是说,你们这边很流行他。如果流行的话,你们应该会检视,你们看到的历史是怎么样创造出来的。理论上,他是一种很有启发性观看世界和历史的创造过程。如果流行的话,那大家应该习惯或擅长去检视现在,可是没有啊。

对我来说说福柯的意义,最重要的是教你去分析现在是怎么建构出来的。

刘绍华在柬埔寨

学人:最开始,你进入大凉山地区做研究,你是怎么融入当地,取得这些人信任的?

刘绍华:你怎么去交朋友的?就像你进入一个新学校、就像你搬家到了一个小区,你怎么要让别人来认识你一样。这没有特别方法,我当时在凉山,没有办法去学校学语言,就只能在日常生活中乱学。你把自己丢到那个环境,也会想办法适应。

学人:那你是怎么开始的?

刘绍华:最开始时,谁刚好在我旁边,我就和谁聊天。别人也会问我问题,我就回答。

学人:有媒体批评,你回避了诺苏人的负面地方。

刘绍华:我写了他们做了那么多坏事,生命里犯过的错都写了,怎么有回避?但我们每个人都有缺点,与其针对个人缺点,不如重视社会歧视问题。就像我昨天演讲说的,一直批评责罚个体,对这个世界没有任何意义。

在这个体制,能不能预防大众对彝族群体污名,对艾滋病的污名,对吸毒者的落井下石,才是更严峻的问题。说实话,吸毒者关我们什么事,如果他真的不想活了,我们也会觉得无关。可是我们社会,把他们更加污名化,导致更多人掉进去,造成他们小社群很严重的生存问题,让他们变成代罪羔羊。

学人:有人谈到,人类学家要做到适度“漠然”,你怎么看?

刘绍华:就像我说的要“冷眼热心”,如果你没有热心的话,你不可能对一个东西想持续关注下去。你可以有一个冷眼,一个批判的眼,一个不断提醒自己的眼。但如果你很漠然,怎么有兴趣做这件事呢?

学人:女性身份,在做调查与研究时,有哪些优势和不便之处?

刘绍华:要看情境。很难说的准。在中国的学术会议上,大头都是男性学者为主,就算是年轻的,也会混成一堆,抽烟喝酒。在做人类学研究上,每个人经验不一样。从女性来讲,不管她是不是学者,一般而言,身体上就是劣势。如果整个社会还是充满父权,对女性不尊重,甚至有暴力的可能,那管你是不是学者,你作为女性就处于有风险的处境。

学人:你觉得目前对彝族这样的少数民族歧视还严重吗?

刘绍华:应该还是很严重,起码主流社会通常会找他们麻烦,汉族主流形态没有改变。一个地方越缺乏人道精神,不重视个人的福祉,反而是文明的倒退。

学人:台湾的情况是什么样的?

刘绍华:在台湾,政府有向原住民道歉。这边道歉,但政策上没有支持。做一位象征性宣誓时可以,但如果把它当成解决问题的万灵丹,那就是骗人。你还不如做一些实事,不是道歉不重要,(要看)你真正心态和作为,要和少数族群互相尊重。

学人:在柬埔寨这本书里,你谈到了当地华人对“肤色歧视”问题。如果有天,中国大陆会引入菲佣等东南亚外劳,你觉得需要怎么应该可能会发生的歧视。看新闻,台湾对外劳歧视也时有发生。

刘绍华:有一句英文谚语叫,慈善从家里开始。如果中国人对自己人好一点的话,就比较有可能善待外人。台湾也有很多人会歧视外来的人,但现在年轻一代和很多团体,会反对这种歧视。通过立法和制度的改善,尽管无法要求个人的歧视消失,但可以让个人歧视不能公开地表达。

刘绍华在凉山

学人:那么这么多年过去了,凉山有哪些变化呢?

刘绍华:你昨天也在现场,有个凉山汉族人,他说凉山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可是另外一个年轻人问我,有没有看过2015年一个四川小伙拍的有关凉山艾滋病纪录片。他们一个说发生翻天覆地变化,好像在说我离开后,改善很多。另一个说,那部影片拍的凉山,还是我那时写的凉山。完全是相反的。

我要讲的是,当这个讲凉山发生天翻地覆地方时,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你看到哪里不好,这个事情是具体的。

学人:《我的凉山兄弟》简体版出来后,对里面的报导人的生活有影响吗?

刘绍华:没有,已经不会受到什么影响,因为人都不在了,他们都死了。曾经协助我的医疗人员、政府人员,他们基本都调走了。

学人:当年帮助你的年轻向导怎么样了?

刘绍华:还是一样在工地。他们的生活并没有多大的变化,可能会有一些寻常的变化,但工作性质没有变。他们没有钱,也不识字。

学人:你经常强调自己是有立场的。

刘绍华:其他人也有立场啊。有些人也会讲。一个人没有立场写不出东西,你就没有出发点。

学人:在你讲当年河南艾滋村事件,你特意强调事情最后,这个《纽约时报》女记者成名了。这本书的出版,也同样让你变得更有名了。

刘绍华:这对我来讲这是生命的讽刺。对我来讲,这个事情不是我的问题,也不是这位女记者的问题,而是造成这个现象的体制的问题,是这个世界的问题。

我跟我的兄弟们到现在关系都很好。至少每两个月都会打电话,如果我找不到他们,我会很紧张。

我不能说他们一定越来越糟,很多人都走了嘛。简单讲,这是一个寻常的人生,还是在社会底层辛勤地工作。他们到今天,处境都没改善。我写这个书,尽了我的本分,可能还超出了我的本身。当学者都是用的公共资源,研究成果没有产生影响的话,就糟糕了。

(此时,门外传来敲门声,刘绍华起身去开门。来访者一会陪同前往机场。访谈进入尾声)

学人:最后一个问题。豆瓣网评价上,很多读者都很喜欢这本书,但有几个批评的声音。有一个人觉得,书里面的故事用五万字就能清楚,但用了二十万字。你怎么看。

刘绍华:这个问题需要回应吗?没有意义,那是他的主观啊。就像我说你的眼镜是圆的不好,你应该戴方的,你要回应吗?

【附】刘绍华在“一席”演讲视频

 人类学家刘绍华:对自己人好一点,才有可能善待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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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学家刘绍华:对自己人好一点,才有可能善待外人

“这是一个关于探险玩耍、为非作歹、吸毒勒戒、艾滋茫然、世代差异、文化冲击和兄弟情谊的故事。”故事源起于四川凉山地区的毒品与艾滋问题,人类学者刘绍华详细记录了诺苏人的生活经验和个人口述历史,呈现出现代化转型时期一个边缘群体的遭遇、认知、思索、接受与挑战。作者更深层的关注,在于透过表面的社会问题,洞见当代中国卷入的全球化变迁中,人的行为与福祉,并试图理解一个非主流群体在社会、文化、历史变迁中脆弱性形成的时代过程,以及未来何去何从。这正是医疗民族志的精髓。

**本文源载于公众号 學人Schol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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