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前面

2003非典那年我爸妈二十七岁,他们从古老的村子里出来,来到杭州。

没有技能,小学学历,家庭里还有欠款和一个断奶后就时常感冒的我。

作者出生的村庄

在这种背景下,他们开始了杭漂。

那时,充满着资源与散播着焦虑的互联网远远没有普及,面对未知,巨变,和现在看来只是转瞬即逝,他们最初的选择是租一间屋子,再去当保安和食堂员工,在第一次领到小几百的工资后,他们的内心充满着喜悦和对未来的希望。

于是几年后,他们把自己五岁的小孩也接了出来,希望他在城市接受教育,将来出人头地。

就这样,我也来到了杭州,开始了漫长而又流动的求学。

杭州东站:我漂泊的童年痕迹

我已经记不清最初是怎样适应外面的环境的了,只知道随后的童年我过得非常开心,但也颇有一点漂泊的意味。

因为我读的小学是民工子弟学校,同学的爸妈也是五湖四海来杭打工的人;至于学校,也因为杭州建设拆迁的原因,每隔几年就搬迁一次。

那时,父母没有时间接送,我们家租在学校边,清晨时我一个人走路去上学,傍晚时我和一群小伙伴一齐回家。我们会买路边地摊上的玩具,街巷店铺里的辣条,我们流行过卡牌、陀螺、溜溜球、以及四驱车。

而学校每搬一次,我们家也就跟着搬一次,搬完后不久,原先住的地方,就会被拆迁队拆掉。

于是至今,除了一两个公交车站,我在杭州已经没有了任何童年的足迹母校、地摊、小店、老居民区,统统消逝,就连童年时生活的“江干区”这个古老的城区的名字,也在前几年被撤销,取而代之的是一栋栋陌生的高楼,和一个火车站,杭州东站。

作者拍的13年夏的杭州东站

东站是杭州的一大铁路枢纽,风格现代,第一层的东西两端有很多商业店铺,往上一层是火车的出发层,往下则是地铁一号线。

多年后的一个高中时的冬季,我第一次和一个同学在东站的第一层,从东广场走到西广场,人群熙攘,走到自己都觉得漫长。

就是那时我忽然想起,自己的童年基本上就围着它住。等到它建好了,我的童年基本也就结束了,至于那些童年的痕迹,也是在那前后消失的

最终就记得小学时有一次和同学走路,远眺见了火车东站,同学指着一个崭新的,白色圆润的飞碟般的大建筑,说,“看,那就是新车站。”

穿越杭城的兴趣班

五六年级时,父母给我报了一个兴趣班,是写作课的兴趣班,在钱江新城的市民中心

我那时基本都在江干老区生活,就在九堡或机场路那一带,附近有菜市场,小巷里有居民倒的生活废水,住的地方类似于城乡结合部一类的居民区;而钱江新城则是杭州新的政治文化中心,官方说是从“西湖时代走向钱塘江时代”的新中心。

所以上兴趣班去钱江新城,第一次见到了一个金色球状的大建筑,见到了一片片架空于江面上的玻璃,至于我兴趣班的教室,也在一个几栋玻璃楼围合而成的蓝色大楼中。

作者小学母校

我似乎很喜欢那个兴趣班,因为觉得老师讲得很好,我还清楚地记得有一次老师带我们去户外,去楼下的公园里观察秋冬的痕迹,杭城的现代化的地方,秋冬的痕迹依旧是泛黄的树叶,和某种萧瑟舒凉的风

课上的其他同学大多周末一整天都在市民中心上课,相互间大多认识,而我和另一名朋友,只是过来上两堂作文课就走了。

于是那时的每个周六的下午,我们都会坐公交车去钱江新城,上两堂作文课,上完后再坐公交回家,那时还没有地铁,公交需要转车,一个多小时的路程,就可以连接钱江新城与江干老区

实际上,小学时后来出于房租的原因,我们家租的离学校远了,上下学也是要自己坐一段路的公交,我们很早就开始每日在杭城中短距离地穿行,那意味着我要起的更早一些,回家会更晚一些,也意味着傍晚和小伙伴们一起打闹走路的时光提前结束了。

兴趣班的同学接受的教育资源应该比较好,我加过一位同学的QQ,从她的动态中可以看出,她后来去了杭二中,再是浙大,再后来也能在疫情的背景下去美国留学。

我们则在上了两个学期的兴趣班后就不再去了。

一个西湖过客

小升初时我没有留在杭州,去了亲戚那读书,等我再回杭州时,是三年后的高中

高中在西湖区文一西路,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江干区旧了点,钱江新城新了点,文一西路那边,西溪湿地的周边和西湖的周边,才像是恰当好处的,杭州中的杭州。

高中是封闭式住校,周末也不回家,但高中不比小学懵懂,有时会在周六早上规定可外出的时间出去走一走。

就是那时我逛了许多次西湖。

18年作者拍摄的西湖

网上说西湖人文底蕴深厚,步步是来历,处处有诗句,可小学时我对西湖的印象,只有步步是人,处处是人,人挤人

因为那时只有父母的亲戚朋友来杭时会带上我去逛西湖,而这种时候,大多是五一小长假,十一黄金周。

高中去西湖,变成了普通周六的早晨,上午的九点半。此时西湖人不多,凉亭里多半会坐着一些本地的老头老太,他们有些会玩风琴二胡一类的乐器,有些会去湖边散步。

至于西湖,则是安静的,休息的。

西湖很大,上午那一点时间,我只能在北边的一小片区域随便走走,然后坐在湖边的长凳椅上听歌与发呆。

18年作者拍摄的西湖雪景

我喜欢看游客在湖边拍照,喜欢看远山。

随后至今的多年里,我多次地,零碎地逛过西湖,或是自己一个人,或是和同学,和旧友;拼凑起来,我应该走过整个西湖

但我至今也没有特意去宝石山上守过日出,没有坐过西湖的游船,没有进过雷峰塔,也没有进过灵隐寺求姻缘。

所以我也不知道我算不算一个西湖的合格过客。

我这个在杭的外地人

杭州房价太贵,在我中学时,父母凭借多年打工的一点积蓄与亲友的借款,在嘉兴和杭州交界的地区首付了一套住宅,住宅的位置属于嘉兴的海宁,只不过几公里外就是杭州的下沙所以我们家搬到了海宁,工作与上学则依旧在杭州

到了大学,我本已不想留在杭州,可阴差阳错,最终进了浙农林,浙农林在杭州的临安区。

图源:网络

临安区在杭州的西端,临着天目山区,我家则在杭州的东北角外,临着钱塘江入海口;于是大学时若要自己回家,需要换乘三条地铁,一条公交,三个小时,东西方向横穿杭州

由此我也得以了解临安区的生活,临安像杭州的世外分区,刚上大学时地铁也没通,在临安总有一种生活在小镇里的感觉

由此我也能深刻地体会到杭州的总辖区有多大,看面积,在临安的南边还有富阳,在钱塘江的对岸还有滨江与萧山,我过去的生活轨迹,都没有涉及到这些地方。

我只知道在江对岸还有一个湖一个火车站一个机场,还有很多企业和工厂,还有很多留给年轻人的机会以及不菲的房租,实际上,大部分在杭的外地人,都散落在各个区工作

杭城漂流,何去何从?

我今后的日子大概率也是如此,网上说,一般小镇青年的轨迹,是先在家乡读完高中,大学考去大城市,毕业后留下来工作几年,见见繁华,体验生活,而最终,大城市他们一般是留不下来的

我自然也是如此,只是我不知道我该回哪里,二十年间我看着杭州一步步发展,我穿行时常因地铁建设而改道,我G20峰会时放过假,我爸爸更是直接在建设工地上当过工人,可能某一栋高楼的水泥里就有我爸的汗水;可正因它的发展,我们更难留下来。

与此同时,我没有在小镇成长过,来杭前的幼年时期,我都在大山上的村子里度过,那只是一个古老的农耕村落,我倒是可以回去种田,但目前我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我也可以一直住在海宁与杭州的交界,虽然那里没有我的童年也没有我的朋友,但要知道,本身我交到的朋友也是散落在各地的,而且其他农村里出来的孩子,可能要靠自己多年努力地奋斗,才能留在一个类似的交界处,而我的父母,已经很努力地让我有一个起点了

图源:网络

为此我感到万分幸运,至于我将来会如何生活,如何选择,又有谁知道呢,我在文章的开头提到我父母的初来乍到,是因为我现在很好奇他们当时的心态,在那种背景下,他们肯定经历过很多压力与艰辛,一路上肯定有很多挫折与怀疑。

但我过去从来意识不到这些,活在学校里的我的目光,只以为供养我上学很容易,让我去蓝色大楼上兴趣班也是想去就能去,又以为买套偏远地区的房很轻松,甚至我天真的以为我自己也是才华横溢,将来会拍电影,写名著,会有远大前程。

现在毕业后我意识到了,于是我好奇起了家里的过去,无限敬佩起了家里的过去,可最终我不禁更加好奇,好奇我今后会怎样告别,好奇我将来究竟会如何结束这座城市的漂流,又会如何结束那份“回不去的乡村,留不下的城市”的漂流感

【来留言和我们唠嗑吧】

你在哪座城市漂流?又打算如何结束呢?

作者 | 颦 颦

编辑 | 顾星月

图源 | 作 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