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在李泽厚那里主要保留了马克思所赋予的意义,亦即作为动物,植物和矿物所构成的整体。人一方面属于它,另一方面又相异于它。人的实践活动亦即使用工具的活动建立了人和自然的关系。

■ 文| 彭富春

李泽厚的工具本体不仅关涉到存在,思想和语言的本原性的讨论,而且还关涉到人之作为人的规定,尤其是人与动物的区分。人和动物有许多差异性的标志,如身体,心灵和语言等等。即使就人的本能(亦即人的动物性)而言,它也不同于动物的本能。如性本能:动物的交配受到季节的限制,而男女交媾却不受时令的影响。

尽管如此,李泽厚确认只有工具的制造和使用才是人与动物分离的根本性之所在。这当然在于它是人的本体,是人之作为人的开端。不过人与动物的区分作为人的规定只是一个最低的尺度,因为任何一个时代的人,任何一种人都可以描述为使用工具的动物。

尽管使用工具的历史能够划分人类一般的历史,但它并不能解释如李泽厚所深切关注的人类何处去和个体何处去这一根本问题。于是人的规定要求不仅人与动物相区分,而且人与自身相区分。卢梭说,只有人与自身相区分,人才能够成为公民,亦即成为近代意义上的自由人,从而能自己规定自己。

也正是在人与自身相区分的基础上,尼采构想了与末人不同的超人,海德格尔提出了与理性的动物相异的要死者,马克思向往了与雇佣劳动者不一样的共产主义者。特别是马克思的憧憬给予李泽厚以灵感。

他虽然没有明确表达人与自身相区分的意义,但其主张的"历史"正是人的不断生成,亦即"人化"。这具体化为"自由"的个体,它正是马克思所说的共产主义新人。作为自由个体,每人的存在都成为他人存在的条件。于是这成为了人的规定的最高尺度。

在李泽厚的工具本体所说的人的实践活动中,人和自然形成了最基本的关系。那么,谁是李泽厚的人?何谓李泽厚的自然?什么是它们之间的关系?显然人类学历史本体论所讨论的人不是个体,而是总体,因此不是个人,而是人类。同时它所关注的也不是抽象的人的本性,而是具体的人的历史。

于是李泽厚的人便是实践的人,亦即使用和创造工具的人,并因此是感性的现实的存在。至于李泽厚的自然,它也同样是作为感性的现实的存在。但自然已不再是如同中国传统的"天地"具有规定性的品格,仿佛是非人格的上帝。它也不是西方的"本性"(古希腊),上帝的创造物(中世纪)和精神和物理的自然(近代)。

自然在李泽厚那里主要保留了马克思所赋予的意义,亦即作为动物,植物和矿物所构成的整体。人一方面属于它,另一方面又相异于它。人的实践活动亦即使用工具的活动建立了人和自然的关系。对于这种关系,李泽厚曾运用马克思的"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的语言予以表达:自然的人化和人的本质对象化。

但考虑到"人的本质对象化"所可能包括的主体主义和本质主义,他又以"人的自然化"取而代之。这样人和自然的关系就成为:自然的人化和人的自然化。它们构成了一个美妙的循环。

本文选自《中国当代思想的困境与出路—评李泽厚哲学与美学的最新探索》,未完待续。作者系武汉大学哲学教授,著有系列学术专著“国学五书”(《论国学》、《论老子》、《论孔子》、《论慧能》、《论儒道禅》,均由人民出版社出版与发行)。本文图片来源网络,标题为编者所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