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还妻?你这妻是怎么借的?还妻?你至法律于何地?

修志工作进入尾声,老林的仿古建筑方面还差一点内容,需要上九宫山的云关古寺看看,正好我手头上的工作结束了,就陪老林一起上了去九宫山的车子。在车行至桃花潭水电站时,老林要下车方便一下,我也下了车。我走在去水电站的路上,发现路旁有一块长满了青的石碑。我拨开青苔一看,碑中刻着“爱乡港胞陈贵柏捐建”九个大字。这水电站难道是陈贵哥捐建的?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把石碑树起来?老林看出了我的疑虑,他说:这个石碑可有些故事呐!那还是十多年前的事儿。

九松老汉今年快七十了,自觉这一辈子该了已了,百无欠挂;又常觉今生该了没了,牵肠挂肚。不觉睡梦中似醒非醒的长叹一声,蓦然警醒的坐了起来。借窗外皎洁的月色,九松看到老伴文秀倒是一副安详坦然的睡态。

已是初夏的节气,九宫山下的陈村却还是早春的模样。九松老汉轻轻披起一件外衣,就悄悄走出了家门。弯曲的小路上,他仰视中天满月,甚觉心中欠挂更切。青蛙、夏蝉的喋喋不休,在九松老汉的耳边像是荡然无存。老汉虽老,或缘于一辈子依山伴水的轻耕慢作,或缘于九宫山仙境般的云山雾海,他依然一付好身板、好脚劲。没多大一会,他就来到一座绿草茵茵的坟前。

老汉盘腿坐在坟前,像是面对长兄挚友:柏哥,我也是个黄土半掩着的人了,说不定明天后天,我也就睡到了你的身旁。自觉这一生该了已了,可这心里总不踏实,好象还有什么没了。柏哥,你能告诉我到底是什么吗?我自己想来想去,只有一件,我对不起你。我当年为你护妻回家,却——

当年,我为你护妻回家,一等就是五年,等到的却是你的死讯。为了孩子,为了文秀,也为了我自己,这才——

所以,我这才时时觉着欠你的。你在天之灵能原谅我吗?

老汉喃喃地梦呓般地唠着,挡不住夜间的寒风咳了起来。九松的老伴文秀已经来到老汉的身边,她微佝着身子,轻轻捶着老汉的肩背:看你,深更半夜的,又患痴了?夜寒透骨,快回去吧!

老汉抬头回视文秀,眼中全是怜爱和关切:眼看都这把年纪了,心里觉着欠人家的。

文秀完全明白老汉的心思:你这是患痴呢!柏哥都入土几十年了。当年,为柏哥,我为他守了五年的寡。他的亲骨肉也都子女满堂了。如果柏哥在天有灵,他感激你还来不及,你怎么会欠他的呢!

话虽这么说,毕竟——

面对文秀,九松有难言之隐。

九宫山的初夏之夜,像梦不是梦;树梢头的园月,如醉不如痴。两位老人相互扶携着向家里走去。

昨晚担搁了睡眠,早上醒来,已是小晌午了。九松半睁着眼,赖洋洋地躺在床上。文秀已经点燃了炉火,正准备做饭,外面传来了大儿了达仁的喊声。文秀打开门。达仁说:今天是爸的生日,我准备了几个菜,请你俩老到我那里坐坐。

文秀恍然想到了九松的生日:我都忘了!我叫你爸去。

文秀转身进了里屋,达仁随之进了堂屋,里屋传出九松的声音: 我对你们兄弟说了,我不做什么生日。费什么神哩!

达仁看着从里屋走来衣衫不整的老爸说:我知道您的性儿,没有铺张,只是请你和妈到家里随便坐坐。文秀随后而出:孩子们的一点心意,你就别犟了。

九松好一副不领情的样子,自进厨房洗脸去了。文秀示意达仁坐下等会,不料二儿子达义也来了。达仁达义兄弟想到一块去了。本来,兄弟俩商量着要给老爸办一个七十寿庆的,却被九松辞掉了。

九宫洗好后走出厨房,发现达义也来了,不禁眉头一皱:你们今天怎么啦!

文秀早就见惯了九松的性儿,微笑着向九松细述了儿子们的心思,劝九松将就一下儿子们的意思。

九松良思片刻:难得你们兄弟这片孝心。可是,你们都做了准备,我去谁家呢?这样吧,你们各自回家端几个菜来,叫上你们的孩子,到我这里来聚一聚。

达仁达义连忙称好。九松文秀趁他们去端菜的空儿摆上了大饭桌。没多大一会,一大家子就聚到了一块,一个简朴实在的生日家宴就开始了。九松老汉嘴里硬,他的内心还是很高兴的。就他性格而言,平生勤劳节俭,厌倦铺张浪费,今天算是个特例。他从不管别人是怎样看他的,凭着自己做人处世的一套,随着年龄的增长就更加我行我素了。他原以为儿子为他做寿,是想趁机收点礼金,没想到儿子们对他的孝敬完全出自一片真情,他的内心涌动着从没有过的兴奋和满足。生日宴毕,九松拿出二百元钱分给达仁达义各人一百,让达仁达义大感意外。九松却有自己的说法:你们知道,我有点存款,每月有二三百元的利息,加之我和你妈都还能劳动,生活足够了。你们的光景还长,花钱的地方多。这点钱就算是一点补偿。

达仁达义执意不收。达仁说;我们给你弄几个菜,你却要给钱,这不是打我们的脸吗?

达义更加激动,以至话不成句:收你这钱,我还是人吗?

文秀瞪了达义一眼:你爸的个性,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他现在手头上宽余,你们就不要推了。

正当他们争论不下时,村主任汉堂来了,他扬着一个信函:好信、好信!香港来的。这回你们家可要发财了。

九松不识字,忙叫达仁拆信。达仁拆开信函一扫,不由暗吃一惊,原来是他生父陈贵柏来的信。

汉堂说:这下可好,咱们村也攀上了一个港亲,我们桃花潭水电站有希望了。想了这么多年的电站,基础都差不多了,就差最后这三万元的投资。不过,你们放心,水电站是公众利益,村里不白沾你们的。你们让柏哥给水电站投钱,我们按银行的标准给你们付利息,同时,给陈贵柏立一块碑。怎么样?

村主任说得条条是道,九宫的心里却暗自发慌,恰如坐在快速行驶的车上突然一个下坡,将五脏六腑抛上了天空。达义接过达仁手上的信笺也看了一遍:爸,是陈贵柏写给你的信。你不是说他早就死了吗?而且,东山头还有他的坟呐。

千真万确的信函,千真万确的字迹。九松老汉一下子就跌进了梦境,被摔入了自己十七岁那年的梦遇。

那年九松正十七岁的年华,虽然他没有机会走进学堂,让学问充实自己。但是,他依然有他的梦想,有他的追求。梦告诉他,如果还不走出家门,这一辈子就再也没有希望了。一想到出家门,他就想到了比他年长五岁的陈贵柏。

十六岁那年,陈贵柏被拉夫当兵去了。五年以后,他居然混上了一个营长的头衔。九松知道了柏哥当上了营长,手下有几百人吃粮,就想去投奔柏哥,也想混个什么长当当。

当九松匆匆忙忙跌跌撞撞地找到陈贵柏时,已是两个月以后了。贵柏所在的军营中,因战况的急剧变化,军心正在迅速地瓦解。陈贵柏面对一身疲惫,不惜背井离乡来投奔他的陈九松,无奈中一声长长的叹息:唉,这狗日的——

九松那里明白柏哥的心事:管他狗日的,我拼上性命好好干两年,给我一个连长当当,人家还能不负?

柏哥长长地吐了一口烟雾:能有两年?只怕两个月没到我这营长的命也没了。

九宫如听天方夜谭:怎么会呢?又没有天兵天将。

我十六岁就在战场上打滚,还能骗你?现在,共军对我们国军已经形成了大规模的包围。这军营中,打算逃命的人多着呢。

九松满怀希望来投奔柏哥,自以为一年半载之后也能混个军官风光风光,谁知命运竟是如此的难以捉摸?

柏哥轻轻拍了拍九松的肩膀:过去,我也认为,只有当兵才是我们这些没文化人的出路。现在看来不行了。

九松无言以对,他陷进了极度的恐慌、迷茫和失望。他竟怀疑柏哥是否在布迷魂阵,担心他九松在部队里连累他柏哥的前程。

贵柏从九松的表情里面看出了什么:也难怪你不明白我的话。久居闭塞的九宫山中,哪里知道今日天下的大事?就我自己对今日战局的变化,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还是家乡的那句老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国军算是完了,我们个人还不能完,我还要请你帮我的大忙呢!

我帮你大忙?笑话。泄了气的九松根本打不起精神。

今天的大局,关系到我个的性命。能开玩笑吗?

九松见柏哥很认真的样子,就问:什么忙?

柏哥放低了声音:半年前,我成亲了。

真的?那嫂子呢?

她一大早就回娘家去了。这会,也该回来了。我让她回娘家商量一下,大战马上就要开始了,我想想个办法避一避。

九松抚摸着柏哥的手枪,自语道;这么好的枪,也不管用。

这是天数。想我贵柏十六岁就吃起军粮,混到今天这个样子,全凭这一手枪法。国军,唉——

九松正想说什么,门外走来了一位端庄俊秀的女子。贵柏回头一看:阿秀,回来啦!来,这就我常对你说的我家乡的好友陈九松。

一时之间,九松被文秀的俊模样给迷住了,他双眼直盯得文秀满脸通红。

贵柏瞪了九松一眼:看你,把你嫂子瞧的——

九松不好意思的低头一笑:对不起!我这山里人没教养。只要看到好看的东西总想看个够。

文秀抿口一笑:没关系。

晚饭的时间到了,贵柏吩咐卫兵上菜。贵柏还为九松准备了一瓶白酒。文秀亲自为他们哥俩斟酒。九松端起酒杯,又偷看了文秀一眼,然后对贵柏说道:柏哥,你好福气啊!来,我敬你一杯。

文秀觉得九松这人怪有意思的,贵柏觉得同九宫相处,就如喝上了家乡的老酒。孤独一人,少小出门,闲时梦中,最想家人。今日能与九松相坐对饮,这心情真是格外舒畅。

酒喝得差不多了,九宫突然想起一件事:你刚才说请我帮忙,帮什么忙?

贵柏放下酒杯问文秀:你家里情况怎么样?文秀满怀心事:家里有难处。你知道的我们的婚事爸是反对的。爸他们不想躲避。他说他们不怕共军,只怕国军。

贵柏淡淡一笑:没关系。九松来得正是时候。我们九宫山是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九松本来是来投奔我的,国军现在这个势头,不是自找霉气吗?我让他回去,正好帮我把你送回我家。随后,我也瞄个机会回老家去。

九松木然如痴:你疯啦!你真的不想干了?营长呐!

怎么?我刚才说了半天都白说了?

九松面含愧色,默默无语。不知怎么的,九松一下子就相信了贵柏刚才所说的一切。要不然,这么漂亮的媳妇怎么舍得让她离开身边?

两天之后,九松带着柏哥的重托和文秀,既有几分依依难舍,又有几分闷闷不乐的踏上了回乡的路程。本来,贵柏还想留九松多住几日的,只因战事吃紧不便久留。送别的路上,贵柏独自对九松说:你小子色眼迷迷的,可别打你嫂子的主意。

九松不屑道:别把人看扁了。有道是朋友之妻不可戏,何况她还是我嫂子!放心吧,也不过几天的路程,我再鬼迷心窍也不过多看几眼。你忘了,我们小时候可是常去偷看人家新娘的。

贵柏不好意思一笑:亏你还记得小时候的勾当。

放心吧!我拿性命担保,定将嫂子完好送到你家。九松说着就学那大兵的模样给贵柏敬了一个生硬的军礼。不远处瞧着这边的文秀暗觉好笑。

见九松如此,贵柏心里一酸:真该帮你园了这个当兵梦。只是现在,十天的军训都保不了,马上就是战场上真枪实弹,性命悠关。这个梦不园也罢。你回去告诉我爸,多则三个月,少则半个月,我无论如何都会回家的。国军,到底是完了。

完就完了呗!有什么可惜的。我们老百姓,谁做皇帝还不是一个样。九松见柏哥混上了营长还是一个归,对当兵找出路的想法就淡了。

贵哥很放心九松现在的心态:还有一件事你要格外小心。你嫂子怀孕四个月了。路上,你一定要好生照顾。

不远处传来阵阵炮声,贵柏看了一下手表,又快步来到文秀跟前,再三叮嘱后这才依依不舍地送文秀和九松踏上了归乡的路程。

路上,九松文秀以兄妹相称。本来,文秀要大九松一岁,可看上去,文秀比九松年轻多了。就九松的那点心眼,也就是在路上多看几眼。当他想到柏哥的嘱咐,想到自己同眼前女人的关系,就觉得自己那点心思太不地道了。面对文秀,这面情就不知不觉的生硬起来。

文秀似乎明白九松的心事,又似乎不明白九松的心事,想到同九松还有很长的一段路途,既然以兄妹相称,之间的关系就应该融洽一些。文秀钭了一眼九松那一丝不苟的脸:松哥,家中可有意中人?

九松回了文秀一眼,不习惯她那说话的语气。

文秀微笑一嗔:问你话呢!

九松冷冷地回道:像我这样又穷又土的山汉,意中人?意中鬼也没有。

文秀有意刺激九松装出的冷漠:看你这双眼睛,鬼灵鬼灵的,还能没有意中人?怕你是舍不得说吧。

山里后生自有一套和女人打情骂俏的把戏,山里人更有一套辈份礼节的讲究。九松实在不敢迎着文秀的话题去调侃,依是一付我行我素的模样:我舍不得说。到了家里,也不用我说了。

文秀见九松如此,也就收住了话题。两人并肩无辞,埋头赶路,不觉已日落西山。不远的前面有一个村庄,他们决定在村庄里住一夜,因为要赶的路不是一日两日。

第二天,九松文秀继续赶路。一路之上,尽管九松文秀之间没有什么亲近行为,然而,九松有文秀相伴同行,就觉得自己的身边有了一个春天。几天的路程,在九松的心中是一封百看不厌的情书;而文秀的眼里,九松就像一坛芳香诱人的老酒。尽管一路之上,九松对她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她隐隐看出九松那股犟劲里面,隐藏的正是一份对她的钟情。文秀不敢偷情,也不愿将这两个字联系在她和九松的身上,只是觉得今生今世,能多一份男人的钟情,人生之路也就多了一份温暖,多了一份光彩。

转眼之间,几天的路程就要结束了。九松带着文秀走进船埠,不知怎的,这颗心一下子就好似飞了起来。看着那熟悉的起伏不尽的山峦,看着那熟悉的潺流不息的山溪,以及那连绵不尽的松竹,一股兴奋之情跃然脸上。九松从未出过远门,不出远门的日子,怎么也感觉不到家乡的可爱。这次出门,总共不到三个月,对家乡却有了如此真切的感受。

九松并肩着文秀,透过松屏,就隐约可见九宫山下的陈村了。随着九松那轻快的脚步,渐渐地,陈村的轮廓就一目了然了。就在这一目了然的瞬间,九松脸上的喜悦之情一下子就凝固了。

文秀顺着九松的视线看去,这陈村,哪里是九松所说的世外桃源?分明是一遍潦倒,一遍慌乱。恍然之间,九松意识到大祸临头了,他抛下身上的包裹,如脱缰的野马向自己的家里奔去——

晚了,晚了,一切都晚了。

听村里幸存下来的人讲,半个月前,不知何处败下来了十几个国军,他们一路抓夫来到陈村,从十六岁到四十岁都得应征。当时,陈村人都知道国军大势已去,谁都不愿去当炮灰,就自发地同国军对抗起来。陈村上下三十多户人家,男女老少列起阵来,也不怕十来个拿枪的国军。国军突见这么多的猎枪、锄头和柴刀,相持了一会就走了。大约过了小半天,突然来了许许多多的国军,一下子包围了陈村。真枪实弹一齐开火,这陈村——

陈村人被国军杀了一批,抢了一批,还嫌不够,一把火又把陈村推向了火海。

九松的家人被杀被抢,暂时不明,总之这陈村早没了他家人的影子。尽管贵柏身为国军营长,他的家人同样不能幸免。面对如此悲惨的情况,九松是又惊又怕,人也变得又呆又傻了起来。

文秀看着九松,茫然不知所措。

月躲云层,黑鸦啼哭,松风怒号,百兽悲鸣。半日一夜昏昏噩噩的过去,九松这才清醒过来。见文秀正怀抱包裹卧膝而眠,脸际发间布满了雾凇,眼角处还有几点泪痕。九松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不觉一声长长的哀叹。

文秀惊醒地睁开双眼:你醒啦!

九松坚强似地点了点头,却不知说什么好。

文秀语若纤云:看你昨天那个样子,我好担心你——

九松苦笑道:我真没出息,还是个男人。

不管是谁,遭了这么大的难,都扛不住的。

可是,柏哥的家人——

虽然如此,我们之间的区别可大了。柏哥的家人我从没见过,更没一起生活过。文秀说着从包裹里拿出一个馒头递给九松:吃点吧!一日一夜都没吃东西了。

九松接过馒头,轻轻啃了两口,忽然略有所思:你怎么办?

文秀说:昨晚,我就想了很多,柏哥那边怕早就开仗了;我家里本来就反对我和柏哥的婚事,这会开仗也不知他们到哪里去了。我想,我们现在要做的就将家园清理一下,说不定过些日子柏哥就回来了。

九宫听着就将手上的馒头吃完,文秀又递上了一个。九松正要往嘴里送,忽然停了,他目光紧盯文秀:你吃了吗?

文秀轻轻地点了点头。九松拉开包裹一看,里面还两个馒头。九松记得昨天早上出横石铺时买了四个馒头,文秀根本没吃。九松横了文秀一眼: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柏哥让我照顾你,你这不是骂我吗?他说着就将手上的馒头还给了文秀。

文秀不收,却从包里又拿出了一个,并朝九松焉然一笑:这回,你该吃了吧!

九松不依:我还是不能吃,你快收起来吧。

为什么?

我们村遭此大劫,一时半会也难给你弄上好吃的,这点馒头给你度上一日吧

那你——

山里长大的孩子饿不死的。九松说着就朝那断墙背后的山地走去。文秀望着九松远去的背影,一股莫名的好感油然而生。九松在自家的地里拔了几个红苕,放到溪沟里一洗,就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自己吃饱了,也没忘记文秀。文秀怀了孩子,吃不得生苕;怀孕的人都爱吃酸东西。九松匆忙来到西坡林子,这里有许多野梨,野梨个子不大,却是解渴止饿的好东西。

文秀趁九松不在的这段时间,认真地观察了陈村的四周,村环丛山峻岭,松竹齐天。透过这场大火,不难看出村舍依坡而建,错落有致,井然有序,严然一个世外桃源。多美的小村啊!正当文秀吟叹之际,九松火急火急的赶回了,他双手朝文秀一塞,竟是一大捧野梨。文秀小咬了一口,一股酸甜沁人肺腑——好起劲的味儿。

九松看着文秀这份难得的陶醉,从心底感到舒畅。之后,他们一起观察了被大火烧过后的房舍,贵柏家的房子比九松家的房烧得严重些,九松在自家的残屋墟上开工了。

三四天的时间,九松他们就整修出了两间正房和一间厨房,还利用残砖垒起了一个院子。九松文秀各住一间房,废墟中能利用的家具就利用起来,不知不觉间他们就过起了一家人的生活。

稍后,陈村那些流散的人路续回来了一些,九松他妈也回来了,他爸永远也回不来了。贵柏的家人也永远回不来了。村里的人,开始时的精力全放在自家房子的修复上,后来有了空闲,就议论起九松和文秀的事来。表面上他们相信九松的话儿,背后却说九松趁战乱在外地骗回来了一个女人。

邻居们的非议,九松妈很担心,怕因此坏了九松的名声,影响他将来成亲。九松妈再三要求,文秀与九松他们分成了两家。

小半年已经过去,还不见柏哥回家的影子。文秀一个外地人,而今正挺着个大肚子,怎么办呢?九松暗暗为文秀着急。

文秀早上起来,水缸里的水满满的。九松家里有的粮食,文秀的桌子上总少不了一份。九松对她的这份情义,她实在有些承受不起了。可是,自己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自己根本自理不了。柏哥这死鬼,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一点音讯?文秀远望窗外的月芽,心中不免暗自流泪。

文秀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就想趁着这月色到院子里做点事儿,她刚一推开门,就发现了九松正在院子里码柴。九松回头看了一眼文秀,哪里知道月光下的文秀,挺着个小山似的大肚子,更加娇丽迷人,慌得他连忙转过脸去:把你吵醒了?

看你说的,我也不知哪辈子修来的福份,遇上了你这么个好人。文秀说着就回到屋里为九松端来了一杯热茶。

九松接过热茶,自觉刚才的心态有点那个。在文秀这样美丽的女人身边,做人做事就应正大光明。可刚才的那个心态他也说不清,是一种潜意识的东西,也许就是美人动力吧。

不多日,村外传来消息,国军彻底完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随后,陈村不远的朱家大屋住进了土改工作队,工作队的人也经常来陈村指导土改工作。其间,九松去了一趟横石铺,那里回来了一个曾在贵柏手下当排长的人。据他讲,贵柏有两种可能,一是被打死了,因为那次大战,死的人太多了,尸体堆得象小山一样;二是被俘,不出一个月就能回家。再问,他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九松心怀忐忑的回了陈村。

回陈村后,九松将他所知告知文秀。文秀无言以对,只是默默地抚摸着自己那高高隆起的大肚。九宫看了一眼那高高的肚子,就不好意思的走了。

十天后,文秀生下了一个男孩,一切全靠九松娘俩料理。文秀感激九松娘俩的忠厚仁义,给孩子取名叫达仁。

九松抱着达仁,看床上半躺着的文秀,心中暗想要是自己的媳妇该有多好!柏哥如果真的死了——九松马上意到自己这种想法的错误,忙将达仁放到文秀的身边,自己则象贼一样逃了。

达仁一岁了,还没有贵柏的一点信儿,陈村所有的人都确信贵柏肯定是死了,九松就在东山头柏哥家的坟地里给柏哥修了一座坟。回到家里,九松抚摸着达仁的小光头对文秀说:你给柏哥留下了这脉香火,对得起他了。山里的日子很苦,你还是到山外,或者是到你老家找个出路吧!

正在洗菜的文秀猛一抬头,双眼直视九松:你舍得我走?

九松心里一慌:我——我——

文秀轻轻叹了一口气:其实,我现在已是无路可走了。女人,生就是离家的命,倒是有幸遇上了你。

我?我那比得上柏哥。

柏哥对我再好,他也死了;你对我,感觉着就象王子对公主。我心里明亮着呢!

我对你好是柏哥的嘱咐。九松心里很矛盾,对文秀好很多时候也是出于自己对文秀的喜爱,可他就是说不出口,还害怕别人说破他的心事。

文秀却似久压的喷泉,突然放下手中的活儿直起腰来,面对面地逼视九松:说实话,你喜欢我吗?

九松满脸通红:喜欢是喜欢,可我不能娶你。

瞧不起我死了男人?现在成了寡妇。文秀两眼含泪。

不,不是的。我们做人,得有做人的道道。你是我陈九松的嫂子。我娶你做老婆,人家怎么看我陈九松?

没想到九松还挺虚伪的,文秀生气了:好吧,就算我是你嫂子。你干嘛偷看我洗澡?我睡了,你为什么悄悄地来到我的床边偷偷地摸我的脸儿?

你——你——九松万万没想到自己黑暗中独自一人的勾当,文秀全知道了,一刹那顿觉无地自容,猛地抡起粗大的手掌一气自打,直打得鼻血飞流、泪水四溅。文秀不理会九松,抱起达仁回到房里痛哭去了。

九松的年龄不小了,他妈到处为他张罗媳妇,知情的人都因他文秀的关系而不谈;不知情的人谈上了,九松又不理会。九松知道自己已深深地喜欢上了文秀,因为柏哥这层关系他又无法破解。让他感到非常的矛盾和苦闷。

三年之后,也许是为了文秀母子,也许是为了自己,九松最终打破了自己心中的教条,同文秀光明正大地结成了夫妻。

新婚的床上,文秀娇情、柔情、风情地卧在九松的耳边说:自从生下达仁,我和柏哥的情义就结束了。我还为他守了五年的空房,我再也没有对不起他的地方了。就算他今日活着回来,也无法从你的身边带走我。

听罢此言,九松心潮起伏,胸中千言万语却是无从说起。他紧紧地将文秀抱地自己的胸口上,紧紧地抱着。

一年后,文秀生下了达义。

风风雨雨,日月如梭。现在的达仁达义也都五十多岁了,九松文秀双双已是古稀,正当一大家子知足有乐,共享天伦之时,柏哥却奇迹般的来信了。柏哥的信中,他很关心家乡的变化,更关心文秀和九松,对自己很少着墨。他的字里行间,无不流露着他回归的心切、渴望和梦想。

夜已很深,为贵柏的事,九松老汉在床上翻来覆去,一身老骨头都翻散架了,还是没有一点睡意。文秀知道九松老汉的心事:你何苦惴惴不安呢?他柏哥而今还活着,活在金银满地的香港,日子早比我们强上了百倍。

九松心烦意乱:可我——在你这个事上总觉得对不起人家。

你呀!一辈子死脑壳。当年如果没有你,我早不在人世了,更没有他柏哥的亲骨肉了。你对他贵柏只会有恩。不知怎么的,贵柏的出现,文秀已经没了喜悦,莫名间还一股子怨恨:这死鬼,既然还活着,当年为什么不回家?这么多年了,大家的心情好不容易平静下来,你又来作妖了!

九松说道:当年,如果我没娶你,这份恩情的确值得柏哥终生铭记的。我娶了你,这份恩情就不存在了。

面对九松的固执,一辈子了,文秀既有几分厌倦,又有几分痛惜。她想,贵柏现在也是古稀之人了,他不会缺妻少子,许多事情也都看空了。他既然想回乡一看,何不请他回乡一看?九松也是黄土半掩着的人了,如果让他同柏哥一述,百年之后也无遗惑。

文秀将自己的意思告之九松,九松半推半就的同意了。

第二天一大早,九松就吩咐达仁给柏哥复信,他着重强调不要提钱的事,做人要讲骨气。村里建水电站是村里的事。我们只一个意思,请他回乡看一看。

其实,九松还没吩咐,达仁的心就鼓捣开了:都说香港人个个有钱,他们轻轻一匀就够我们山里人挣半辈子。就达仁目前的日子,也算过得去。前些年因为穷得没法,还时常抱怨九松无能;现在,年纪大了,生活也过得去了,对父母的态度也就好多了。谁知突然冒出了一个香港的爸爸,让他逋住了发财的机会,他哪能轻易放过?达仁瞒着九松,在信中大谈村建水电站和立碑之事,一封充满渴望的复信向香港寄去。

困居香港浅水湾的陈贵柏,突然收到来自家乡的信件,拆开一看,真是喜出望外。九松还活着,文秀还活着,自己的儿子叫达仁,这信件的手迹竟出自儿子达仁之手——

贵柏紧攥信件,悲喜交集,好久好久竟不知所措。他原以为,九松文秀早不在人世了,寻找自己的儿子就如大海掠针。他之所以写信,是一种潜意识的举动,是一种人之将死的挂念,是近年来香港即将回归祖国之各种舆论宣染所至。他根本就没想到会有复信。

贵柏从复信中看得出,文秀很思念他;因为有文秀的思念,这倦老的身体突然年轻了许多。儿子达仁及孙子们更期盼与他团聚,让他那困乏的精神又旺盛了起来。贵柏再往下看时,却难住了,村里正在修建水电站,急需三万元的后续资金,希望贵柏给予捐助,或以借贷的方式也行。总之,水电站建成之时,村里将为陈贵柏立碑纪念。而且,水电站的管理权和电费收入将由达仁支配,直至还清借贷,几乎就是一个一劳永益的生意。

贵柏想,达仁出世至今,从没有得到他半点父爱,觉得欠达仁的太多,如果要回大陆探亲,就一定要给一些补偿。援助修建水电站就是给达仁最好的补偿。记得那年国军溃败,他本想趁机逃回家乡的,谁知战前战区长官的一席高谈,又改变了他的主意。一个没文化的山里孩子,要混到一个营长的地位,多么不易!战区长官道;国难之秋,正英雄本色之际,若能度过此关,将成为中兴将花。贵柏实在看不到国军的希望,又总希望国军能起死回生。到时候不说当军长师长,晋升一个团长还是有可能的。所以,他又鬼迷心窍地随着那溃败的大军昏昏噩噩地来到了台湾。

到台湾后,贵柏这才知道自己太天真了。在这小小的台湾岛上,民国的权臣贵人,国军的达官败将,何止是千千万万?象陈贵柏这等溃退下来的小小营长,跟当兵的也没什么区别。贵柏免强在部队呆了三年,实在呆不下去了就离开了部队。在部队里贵柏看不到希望,离开了部队,他又成了一叶孤舟。他真是追悔莫及。

为了谋生,贵柏做起了小本生意,三五年下来也有了些积蓄。手头上有了钱就有了归乡的计划;想到心中的阿秀,归乡之情就更加急切。正当他归心似箭之际,突然一桩涉共案将他打入牢狱。等案情大白,又是五年过去,他那点积蓄也随之而去。出狱后,贵柏恨死了台湾,在朋友的帮助下来到了香港浅水湾。

到浅水湾后,贵柏已经老大不小了,浅水湾那土话让他整整学了一年。人的一生经过如此的折腾,贵柏也就大不如前了。在香港这人精比人精的地域里,贵柏根本应付不了,实在无路可走了就到一家中级的夜总会里干上了清洁工的活儿。

清洁工的收入,哪里供得起贵柏伴酒为生的消费?为了每天能喝上一瓶伴眠的酒,只好压缩其它的开销,实在想肉吃了就上山,因为他有一手好枪法。虽然现在没枪了,他那手式和准头,一个铁片弹出去,鸟儿兔儿就成了他餐中的美味。

贵柏不大言语,工作谨慎卖力,加之他那一手绝活,也没人惹他。夜总会的老板既怜他也敬他。尽管贵柏七十有余了,老板也没有强迫辞他的工。老板曾经劝过他几次,不成;也就当孤老客来养了。贵柏给他干了二十多年的活,死了安葬也是他份内的事。

八十年代后期,海峡关系缓和,台湾香港随之掀起了寻根热和探亲热。友人约请贵柏同行,贵柏好不激动,激动得大病一场。病后想来,无不愧疚难当。人家寻根探亲都是腰缠万贯,好不客气;可他贵柏穷得就像个叫化子。陈贵柏一次次写下寻亲的信,又一次次的撕了个粉碎。半醉半醒之中,陈贵柏一次次压灭了自己归乡的星火。

时至九十年代后期,香港即将回归祖国,各种舆论的热风,贵柏内心深处忍不住又荡起了归乡的涟绮。也许是年过古稀之人的一种潜意识,鬼使神差的一封探亲信就飞到了故乡九宫山下的陈村。而今,他又意外地收到了陈村的复信,亲人的回音,无不让他喜愧难当。贵柏手捧家书,归乡的主意就打定了。可是,钱的问题怎么办?第二天早上,贵哥来夜总会辞工。老板既感到奇怪又感到轻松,并将一笔预备给贵柏办后事的钱给了贵柏。贵柏手拿两万元港币,自想相距探亲的目标还远远不够,就开始了他的借钱计划。

你一个糟老头借钱,开什么玩笑?浅水湾的人才不会上你的当。贵柏忙活了一个星期,一分钱也没借到。有人给他出主意,让他去找湾头的周老西。提到周老西,贵柏心中不免一惊。周老西好施乐道,却是有条件的。贵柏再三考虑,最终还是走进了周家大门。

周老西听贵柏说明来意,不禁哈哈大笑:陈大叔,都这么一把年纪了,何必说借呢?谁敢借?下辈子还吧!看你急需花钱的样子,我倒是建议你领一份工。

领工?

对,领工,领了工就发薪。我这可是高薪呢。

那——那是什么工?

当然不是一般的工。来,先跟我试试工。

周老西带着贵柏来到他的后花园,让手下人给贵柏准备了三块棱形铁片。周老西对贵柏微笑道:陈大叔,开始吧!贵柏迟疑着不知何意,周老西指了指前面树上的一群鸟儿。贵柏搓了搓手,轻轻抓起铁片,猛一扬手,三道弧光一闪,树上的三只鸟儿就落地了。周老西拍手称赞:人老艺不老!果然名不虚传。

周老西又将贵柏带回客厅,不等贵柏坐定就开了口:我们跑江湖凭的就是一个信字。陈大叔也许活得不顺畅,但是你的信字过得硬,我相信你。我一个朋友结了个仇,请你给摆平了,价钱五万。

贵柏心里一惊:你让我杀人?

老西自信道:我知道你要回大陆探亲,不会空手回去吧!我们港台人回老家,手里没几个钱,哪来的脸面?有了这五万元,你回大陆也不寒碜。再说,你都这一把年纪了,万一破了案也就是老命一条;如果手脚利索,你还可以回大陆定居。怎么样?咱们这一行,明人不说暗话。

双方再三商议,工钱最后定在六万,并同意贵柏先探亲,后上工。

陈贵柏手上有了八万元港,就迅速踏上了回归的路程。

正仲夏之际,达仁接到了生父贵柏的回归电话,真是惊喜不已,恍然之间那腰缠万贯的生父就要从天而降了,是梦?不是梦,仿佛自己一下子也成了富翁。

九松文秀从达仁的口中知道了贵柏回归的日子,惊喜之间内心倒是更加的不安了,尤其是九松老汉,心里忽上忽下,忽左忽右。文秀开导:看你心神不宁的,都这把年纪了,何苦呢?他贵柏有的就是钱,那边的婚姻也没我们这边认真。不说他贵柏妻妾成群,还能没一个暖被窝的老婆?

可我这心里,总不踏实啊!

你呀!就是死脑壳。快点吧,达仁他们可等急了。

说话间文秀九松已穿带整齐地走出了家门,同达仁一家搭上了去县城的客车。一家老小决定在县城客车站迎接陈贵柏的回归。很快,九松一家子来到了县城客运站出口处,达仁举起早就准备好了的“恭迎陈贵柏老先生”的牌子,他们的眼睛紧紧盯着车站出口那来来往往的人流。大约十一点,出口的人流中出现了一个很特别的老人,他张望着向九松他们这边走来。

达仁的心激动得要跳出来,他从未见过生父,做梦也没见过,他认定眼前的人就是生父。看,那派头多捧!在县城的每一处都能显示他那大都市的气派。雪白整形的头发银光闪闪,泛红的脸膛精神焕发,一手提着黑色号码箱,一手拿着大哥大,好一付港商派头。

九松透过自己不安的眼神,从眼前这老人的身上看到了当年柏哥的影子,对,这人就是当年的陈贵柏。真没想到,七十开外的人了,身板还这么结实。九松老汉赶紧迎了上去:柏哥!柏哥——

很快,贵柏也认出了眼前紧握自己双手的人就是当年的陈九松,他紧紧地拥抱着九松:九松!九松!我的九松!别哭,别哭,咱们都别哭。贵柏掏出手帕为九松擦拭泪水。

文秀静静地站在旁边,并轻轻地擦拭自己的泪水。她走近柏哥:你,您,还好吗?

贵柏很认真地端详着文秀,头发花白,面容清爽,标致的美人脸上嵌着一个西方女人的小翘鼻,苗条的身材穿一身得体的浅色衣裳,端庄中显出几分时尚。贵柏认出来了,眼前这丰韵尤存的女人就是自己朝思暮想的女人。他叫一声“阿秀”就要上前拥抱,文秀十分的矜持,没有丝毫迎合的动作。不说她早为他人之妻,她也没有在众目睽睽之下与男人拥抱的勇气。贵柏似乎会意,他微笑着说:阿秀,还好吗?

文秀连忙应声:好!好!怎么?没把家人带上?只你一人?

家人?这不是我的家人吗?贵柏觉阿秀话里有话。

九松忙将达仁一家子介绍给柏哥。贵柏手捧达仁的脸面仔细端详,达仁脸上最引人注目的就是这双眯眯的眼睛,五十多岁的人了,这双眯闪闪的眼睛却充满了欲望。贵柏打心眼里高兴,高兴。

达仁叫了一辆出租中巴,他认为今天有生父这样的阔佬在一起,就用不着挤班车了。说不定家里的午餐,达义他们早就做好了,正等着他们一行快快回家呢。一家老小都上了车,九松却不上,硬是不上。他心里一直放心不下,柏哥年纪这么大了,出这么远的门,为什么不带个把儿子或孙子的在路上照看一下?文秀问他家人,他却闪灼其辞,难道说——九松不敢相信。从县城到陈村,直达车也有一个多小时的路程,这一路之上柏哥免不了要问许许多多的事儿,自己实在不便夹在中间,就找了个借口绝不上车。

其实,车上的人都知道九松老汉的心思,只有贵柏一人不知道,他坚持要让九松上车,让九松十分的为难。文秀达仁帮着掩饰,贵柏这才作罢。贵柏坐在车上,目视车窗外的九松,脸上的皱纹横横竖竖的一大把,背微微的有点佗,十足一个典型的老农。

小车渐渐从九松的视线中远去,他这才走进车站售票厅。他本想在县城住上一天,待柏哥知道了家里的一切,也待家里人知道了柏哥的一切再作打算。只是这城里什么都得花钱,一辈子节俭惯了,实在舍不得花,这才挤上了路经陈村直达九宫山景区的客车。

班车走走停停,车上的人上上下下,到下午两点多九松这才回村。回村后他没有直接回家,他避开大路专走小路,独自一人悄悄来到村后背山的野梨坡。

九松老汉坐在野梨树下,望着树上星星点点,挂满枝头的梨点子,就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带着文秀来这里摘梨子的情景。他爬在树上,文秀站在树下;他有嘹亮的山歌,文秀有清脆的笑声;两人的世界,欢娱之声溢满山谷。

九松想着醉着,不觉月挂枝头。九松这才想到自己是否该回家了。待九松老汉心怀忐忑的走进村里,此时的山村早已进入了梦乡。九松蹑手蹑脚的走进自己的家门,唯恐家里有什么意外,就竖起耳朵贴到门边仔细察听,好一会儿,却什么也没听到。他心里纳闷着柏哥文秀,正寻思着是否到达仁家去看看,屋里却传来了文秀那熟悉的声音:进来吧!什么时候了?

九松迟疑了片刻,不敢贸然而进。文秀又催了一声,老汉这才轻轻推开大门。文秀点亮了油灯,九松一目了然,文秀一人半躺在床上。文秀问:你吃了晚饭吗?达义给你留了一份还在炉子里热着。

我不饿。我们这边的情况你说了吗?柏哥那边——

文秀的心情很沉重:说了。

他说什么了?

开始,他觉得很别扭,接受不了。也不知达仁这该死的信是怎么写的?后来,他还是接受了这个现实。给,这是他给你的。

九松接过金戒指又惊又愧:这,这怎么成?

文秀平静道:这一大家子除达义一家外,每人都有一个金戒指;我比你们多了一对金耳环。他给了达仁三万元说是修水电站的,另外给了你、我、达仁每人一万元。达仁在信中没有告诉贵哥达义的事,他没准备,临时给了两千元。说以后再补。

九松闻之,心里更不踏实了:出手这么大,他在香港做什么生意?

听他说有一个小公司。

他家里人——

他说,他在那边一直独身——文秀说着忍不住哭泣了起来。

九松老汉心里更觉一沉:这么有钱,为什么不成一个家?

谁知道?

九松到厨房里随便吃了一点,洗了个脸就上床了。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贵柏的回归,最让他敏感,最让他为难,就是文秀的事。他原以为贵柏在那边早已儿女成群了,他九松对柏哥也不过心存愧疚;现在,柏哥居然还是孤家寡人。在车站里,从柏哥的眼神中看得出,他对文秀还是那般的执着。

九松似睡非睡,喃喃似梦。天色已经大亮,门外传来了达仁的喊声。文秀连忙穿衣起床,随之打开了大门。

达仁将生父的意思告之文秀,请她陪同生父一起去看一下即完工的桃花潭水电站,并顺道上九宫山玩一玩。文秀问安排了哪些人去?达仁说:就你和我那一家子。

你爸——文秀心里很纳闷。

达仁明白妈的意,有口无心道:一起就一起去吧。

九松睡在屋里,心却是醒的,达仁娘俩说的话他听得清清楚楚。他高声对屋外的达仁说:我肚子痛,不能去。你们去吧,好生照顾着。文秀听出了九松话中的不安,她又来到九松的床边很诚恳道:一起去吧!走走说说,心事就没了。

九松诚恐诚惶道:你就别为难我了。求你好好陪陪柏哥,也为我减轻一点愧疚。

你——文秀听着觉得九松的后一句话很不是味儿。

九松很动情地说:我们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我有几根肠子你还不知道?当然,我也知道你有几根肠子。如果现在,柏哥还不是孤身一人,说什么我也不会为难你。代我谢谢柏哥的谅解。金戒指我收下了,这钱无论怎样我不能收,待他走时还给他。你去吧,去吧,别让他们等得太久了。

文秀在九松和达仁的再三催促下,不好意思地出了家门。

九松目送文秀的背影,就想到自己与文秀同游九宫山的情景。家住九宫山下,只要不是农忙,哪一年不上几趟九宫山。他们是亲眼看着九宫山从古老到现代的。解放初的真君殿,断墙残垣,像一个破败的古窑;今日的真君殿,外有宫墙,内有经堂。这会,想必柏哥文秀他们已经到了桃花潭。记得结婚那一年的夏天,趁中午寂无人迹的空隙,他和文秀双双跳入桃花潭中洗澡的情景,文秀那绵绵纤手贴在他的胸脯上,自己的手象贼一样伸向文秀。那份挚热,那份娱悦,那份忘我,至今记忆犹新。现在,村建桃花潭水电站即将完工,竣工之日就是给陈贵柏立碑之时。这会,他们可能到云关了,不,肯定到云中湖了。想到文秀柏哥漫步云中湖边,九松这心里不觉就有了一股醋意。想到文秀曾是柏哥的媳妇,想到柏哥现在还是单身一人,九松的心中又有了一份愧疚。自想与文秀恩恩爱爱这么多年了,该知足了。凭良心说,柏哥如果要找他九松要回文秀,他会毫无条件地退回他;就是柏哥不曾开口,九松现在也有还他媳妇的念头。只是,他不知道文秀是怎么样想的?这一切只能全凭文秀自己。

第三天,达仁突然单独找到九松:爸,按说,我现在该叫你义父了。不然,两个爸爸在一起还不知道叫哪一个。

这几天,达仁一直围着柏哥转,为讨柏哥的欢心不惜非议九松。九松一手拉大了达仁,想不到他五十岁的人了,见了有钱的主就这么出相,不由九松暗自生恼:随你叫吧!只要你将我当长辈就行。

达仁讨笑道:看你说的,我还能不明白生我的父母在一边,养我的父母大如天吗?只是这生父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也就跟紧了些。凭心而论,过去是生活困难,这几年我对你老人家可是尽了心的。

九松心中的恼,被达仁几句话就说没了。他缓过面容示意达仁:说罢,什么事?达仁自以为很有分寸道:是这样的,现在村里村外都知道我生父是个有钱的主,香港那边还有他的公司,他那边又没儿没女,那么多的钱放着多可惜!我想,如果能将生父那边的钱全部盘过来,将水电站的产权全部买下,我们一家就一劳永益了。

看得出,达仁已经相当的陶醉,他陶醉的核心就是钱。这年头为钱也无可非议,只是达仁老拿贵柏的钱在九松跟前晃,九松心里就别扭,因为在九松贵柏之间还夹了一个文秀,这骨子里的潜意识,九松对达仁又烦了起来:知足常乐,知足常乐吧!

达仁耐心说;我只是不想肥水流到外人田。昨天,镇长村长都找过我,他们说,拉得外商港商到我们村投资那是对家乡的贡献。

你别说官话,到底怎么着?

达仁支吾道:其实你也知道,我生父到现在还是单身一人。这几天大家都看出来了,他对我妈还很有意思。我想请您高抬贵手——

九松冷冷地说:我的手可不贵。种田的手溅哩!不过,你的话说到了这里我也是表个态。你的年纪也不小了,我是什么人相信你早看明白了。我都这一把年纪了,一辈子清清白白,宁可苦自己,也不亏人家。在你妈的事情上,全凭她自己做主。从明天起我就离开村子,就看你生父自己的造化了。

猛然间,达仁觉得自己找养父谈这个问题,实在有些过分,心中无不愧疚难当:爸,你也不用走啊!你一辈子在家呆惯了,现在年纪这么大了,你上哪啊!

九松老汉很满意达仁现在的这句话,他轻松一笑:放心吧,我身子骨还好,会照料自己的。告诉你,可别难为你妈。不然,我死了做鬼也不放过你。

达仁难为情地点了点头。他真想抽自己一个耳光。他在心里暗暗发誓,待自己成了富翁之后,一定好好地报答养父。

达仁忙上忙下,恍眼十天过去,桃花潭电站上“爱乡港胞陈贵柏捐建”的石碑都打好了,贵柏与文秀的关系却没有一点实质性的进展。面对九松的悄悄出走,贵柏觉着自己在文秀的问题上也该拿出一点老哥们的义气。而当他面对文秀,想到自己这么多年的苦苦思念,又总是依依难舍。他知道,自己也都一大把年纪了,大去之期就在眼前,故而对文秀也不想有丝毫的强加。虽然文秀没有顺着他的意思,但是,文秀一直在帮着照料他的生活。这不温不火的一切,真是急坏了旁边的达仁。

文秀对九松的悄悄出走,有几分理解,也有几分幽怨,你这死鬼把我文秀当什么了?至于达仁夫妇的上窜下跳,文秀已经有了反感。有一次夜里,贵柏送文秀回家,达仁这家伙却趁机将他俩锁在房里。文秀气愤不已,马上将柏哥送给她的钱和礼物退还柏哥,害得柏哥三天没吃好饭,最后让达仁下跪认错这才作罢。

事已至此,还能怎样?贵柏只能深深的悔恨,自己当年的一念之差,才有了今日的大错特错。如果文秀知道了自己当年,是因为想做国军的中兴将花而担误了回家,怕早就没了今天的好脸色了。说到底还是自己辜负了文秀,是自己对不起文秀娘儿。

晚饭后,贵柏在村后散步,前面突然走来一个港装男人,他自称姓郑,是来请贵柏回港上工的。贵柏忙压低声音:走,林子里面谈。

贵哥和陌生男人的一幕,不巧被达仁发现。他看着生父那慌慌张张的背影,觉得奇怪,就悄悄地跟在后面。

贵柏以为已到无人处,这才对那男人说:怎么搞的?居然跑到这里来了。

你都超期五天了,电话也打不通,周经理怕你忘记了。

就算我忘记他又能怎么样?

你这样说就不好啦!大家都知道你陈大叔一辈守信用,周经理这才让你先拿钱,后上工。

我就是因为一辈子守信用,这才也想骗一次。

你骗谁都行,就是不能骗周经理。不然,他何必派我亲自来请。

请什么?不就是一条老命!

你太小看周经理了。我们现在知道了你的情人叫文秀,你的儿子叫达仁。周经理那么爱钱,能上你一个糟老头的当?六万元可是个不小的数目。

在贵柏身后不远的林子里,达仁将他们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生父贵柏的形象在他的心中一下子就挪位了:好你个老糊涂,为了自己 回乡风光一把,竟不惜为家人招来杀身之祸。

达仁悄悄回到家里,忍不住将自己在林子里听到的全部一口气告诉了妻子全卫华,全卫华山里生山里长,仅仅从电视电影里见过这等事,谁料这等事一下子就降临到自己的头上,一时之间毫无主意,只知不停地咒骂:老糊涂,老糊涂。

达仁夫妇骂过之后,觉得这个事情还应找养父商量一下。在养父跟前长大,遇着大事难事都得靠着养父这个胆,是他们的习惯。全卫华担心:为了这个老糊涂,你已经得罪爸了,还不知道爸躲到什么地方去了?

我知道,是我暗中安排的。凭良心说,什么生父养父,我和爸的感情,跟达义比,从来就没有区别。唉!也是鬼迷心窍,五十而知天命了,又被钱耍了。害得我人不人鬼不鬼的——

九松老汉藏身林场,却一直放心不下家里的事情。今天达仁来报,无不让他大感意外,一时间大失方寸,随后达义也来了。三父子吵到了大半夜,最后还是九松拍板,先找那姓郑的谈谈,尽最大努力帮助贵柏摆脱危机。

第二天早上,陈九松父子仨就来到了九宫山宾馆,并找到了郑先生。郑先生根本不把他们放在眼里,声称这是陈大叔的事,与他们无关。九松他们也不会说什么话,仨父子干脆来个静坐,倒叫郑先生不知如何是好了。

郑先生对他们仨打不是,骂不是,香港黑道上的道儿他们根本不懂,郑先生不得不答应九松他们先谈谈。谈来谈去,郑先生又作不了主,只能让他电话请示周经理。周经理考虑再三,最终同意了贵柏辞工,但必须退款,并付两万元的违约金,否则免谈。

陈贵柏在周经理那拿了六万元,加上两万元的违约金,合计八万元。贵柏离港前刚好有八万元,现在都被他花得差不多了。陈九松不管这些,化成了粪的钱他不管,其他的钱一例追回。这样一来,还差一万三千多元。九松老汉想到自己还有一万多元的存款,就一并凑上,刚好满起八万元。

一家人欢欢喜喜的迎回归,怎么也没想是现在这个结局,尤其是达仁夫妇,最高兴的是他俩,最沮丧的还是他俩。倒是陈九松老汉,为陈贵柏花了一万多元钱,就像是祥林嫂花钱在庙里捐了一个门槛一样,心里觉得安益多了。

陈贵柏挪资装脸的真相大白后,自觉脸面无颜,天还没亮,他就同郑先生一起悄悄离开了陈村。在他离开时,九松等人要求贵柏回港料理好事情后就回陈村定居。迫于九松他们的真情,贵柏嘴里同意,心里早就打定了远离陈村的主意。

在陈贵柏离开陈村不久,桃花潭水电站竣工了。对于水电站,先是陈贵柏捐资,后是陈九松索讨,弄得大家很尴尬。给陈贵柏立碑记功扬德的事自然泡汤了。一块凿好了字的石碑倒在一旁,年长月久,也就长满了青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