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亭来个新书记,平头,操本地音,说话干净利索,一上任就跑遍了十多个村,然后就叫村民上山种果树,说靠口山吃山。村支书说老何一向对种果树很感兴趣,晚上书记就独自跑到老何家。据说两人一下就聊开了,又小酌了,第二天老何就在自家的自留山朝南缓坡地第一个整起了平台。
书记带着人出现在老何的地里,不分日夜。
干部的埋怨就来了,咋把老何的事当成自己的了!
村民说这书记精力好,能把农技站的干部折腾的服服帖帖 。那个地整的,看起来让人舒服。
附近村的干部来了,在老何的平台上看下看;邻近的村民也来了,陆陆续续。期间有人笑笑问老何,书记酒量如何?老何大拇指一竖。
很快老何的十几亩地种上了油奈。全乡各村的果树平台一个又一个出现了,上面的苗有梨、有李、有桃……
一天凌晨两三点,干部被紧急集合铃声吵吵醒了,正是冬季森林火灾高发季节,乡镇工作过的都想肯定是发生火灾了。书记早已站在乡政府大坪上,大多干部衣衫不整,好些会儿才集合齐。书记就喊话:立正,向右看齐,稍息!你们看看,你们看看,稀稀拉拉,等你们救火,山上的毛都烧光了。干部要像干部的样子,干事要像干事的样子,今天是测试,下次紧凑点,回去休息吧!
第二天全乡就议论开了,书记干事像打仗,听说当过步兵。
回忆集合干部时书记口令确实叫得很响,都说像陆军司令。
三年一过,书记走了。水果成熟的季节,书记家门院子里总会莫名地放着形形色色的水果,没人看见是谁提的。
书记心里明白,是西亭人提的,其中有老何的奈果。嘴里尝着,感觉比前一年酸了,想想,应该是丰果期过去了,他给老何去了个电话,说果园该改良了。
电话那头,老何半响才说,我正寻思着这事,书记,这么多年了,您咋还记得?
又来了一个书记,又带着干部跑村里,又开村民代表会,还开村民小组长会,让大伙都说说。大伙说现在好了,收入增加了,山上也开发完了,好的田地开发完了,剩下的都是孬地,大伙日子已经很好了,知足了。
书记说,那不行,要更富。
大伙心里一动。
书记回后找干部开会,听取情况,都说有难度。“没有难度要我们做什么,靠水吃水,把不好种的地筑成鱼塘。”
县里来了三四个专家,有水产的、有水利的,跟着书记地里一直转。
临走那天,书记宴请专家,专家想这下我们就可以考验一下书记酒量了。才一会儿,就有人往门口跑,陆陆续续又有人出来,扶着树,往水沟吐,呕吐声过后是浓浓的酒味……
有人打听书记的酒量,专家说,海量。回头补了一句,是海军司令!
三年一到,书记又走了。每逢年底,海军司令的门口就莫名出现大大小小的桶,里面盛着鱼。书记说,这么多咋吃嘛。
来年,门口就莫名出现了鱼片,那是西亭最好的捶鱼干。书记自语,咋会这样嘛?
又来了一个书记,召集各村干部学习新的农业产业发展精神。
书记坐在台上,白白净净,戴个眼镜,矮矮胖胖的,操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口若悬河,说了两个多小时没看稿。上了年级的村干部听不太懂,大概听懂水稻插种改成抛种了;各村下任务,要不打折扣落实县里精神。
台下有人嘀咕,插秧插了千年百年,啥时候改成抛秧;又有人说,矮子古怪多,看样子不好弄哩。
村干部回去马上开村民小组长会议,村民小组长又挨家挨户去宣传,没有人相信。
抛秧,咋抛?稀稀拉拉的,还会产量提高。咋不叫书记家先试,试了我们去看,如果产量高,明年来得及。
村干部也没有底,他们不敢明里说,觉得村民有理。
县里马上要来检查抛秧,听说打了包票完成500亩。书记要求每村完成50亩,否则支书不要当了。
各村支书一脸无奈,心想着真不能当了。镇政府所在地的村支书老师思量着还得当;自个儿就把自家的五分田抛秧了,听说还跟老婆吵了一架。
县委书记带全县各乡镇书记开学习现场会。各乡镇书记心里七上八下。
浩浩荡荡一行人在田间转来转去,县委书记的笑容慢慢地散去,然后转阴。带路的书记汗如水滴。
究竟多少?
半亩。
怎么能说500亩?
书记不敢抬头。
县委书记带着检查组人员就掉头回城。
其他人终于松了一口气,忍不住就心里骂了出来:真是空军司令。
一年后,村级换届,审计巡察查出村里资金往镇书记个人帐上走了,数额巨大,被判刑。听说借钱时就说帽子工程,村里财务只好把钱借给了他。忏悔书中他写道“我以为当了书记是管党的,现在才明白是党管书记的”。
此后,书记换了一茬又一茬,西亭慢慢出现了大棚,一年比一年多,棚里是各式各样的花卉、反季节的蔬,应有尽有。西亭成了远近闻名的花果之乡、水产之乡。西亭人没有忘记,在心里把他们把书记归成了两类,一类是想着西亭的,一类是想着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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