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中午,骄阳似火,烈焰升腾 ,草地上的大肚蟋蟀,安着弹簧似的蹦来蹦去。道路两旁,成熟的谷物热得弯下腰,耷拉着脑袋。
舂陵河畔的梦家村唯一一条通往外界的村道上两个外地模样的人正朝村子姗姗而来,走在前面的老妪大约五十几岁,满脸皱纹,但精神矍铄,走起路来健步如飞。跟在后面的是一位青年小伙,不像乡下人,走起路来很吃力的样子,那老妪一边走一边嘀咕着:
“鬼天气,这么热!咋不懂得为本老娘积点德!”说着,她转过脸朝身后望了望,那个青年小伙正停留在一棵大树下歇着, 老妪见状便忍不住叫了声:“小浩,你这城里伢子,从来没吃过苦的,走起路来比老娘还慢,哼!也得好好锻炼锻炼,不然会变修的!”年轻人听了阿姨的叫唤,立即振作起精神,加快了步伐。
一会儿看得见村庄了,一排排青砖瓦坯房座落在舂陵河畔的大山脚下,那建筑古色古香,在绿树掩映下美轮美奂。后面的山峰陡峭巍峨,林木葱茏,虬枝交错,峭壁上青苔满布。再往前百余米,已听得见水流的声音了。
“高山有好水,平地有好花。城市有美女,不帅不想她。”如今,大多城市美人儿追求的是高富帅,可自己……他不禁一声叹息!
他叫浩然,长得猴头猴脑的,满脸的赘肉令人生厌。他的爹娘为孩子的婚事伤透了脑筋,而他却仗着老子、家财,内心强大:非漂亮女孩不娶。城里不行就把视线转到乡下,他想:乡下还比较穷,女孩的眼光一定不会很高,这年代谁不爱毛爷爷,有钱买得鬼推磨,有钱还愁找不到漂亮姑娘?想到此,他精神为之振,紧跟着阿姨直奔村寨。
渐渐地,已看得见从山顶往下淌的汩汩清泉了,一条条如白玉带的水流从陡峭崖壁摔落下来,汇聚成潺潺溪水,他俩顺着汩汩清泉拐进了梦家小院。
尹美玉早已拿着鞭炮在门口等候了,客人才踏上门坎,她就迫不及待地点燃了引子,顷刻间,一封长长的炮竹噼里啪啦在大门口乐开了花,连窗纸也跟着抖了起来。
梦南柯是女儿昨天在电话里告诉他的,因而一大早就赶回了家。这些年,他仔细研究了人的五行八卦,俗话说:“命中有时终须有,命中无时莫强求。 命中只有八合米,走遍天下不满升” 人的一切都是命中注定,是上帝安排的,上帝创造了亚当夏娃,夏娃偷吃禁果,繁衍了人类,任何有人群的地方都有上中下,漂亮、英俊处决于遗传基因,他曾为生下一个女娃苦恼过、怨恨过,后来,女儿慢慢长大,出落得婷婷玉立,他引以自豪,总想为女儿找个门当户对、才高八斗,英俊潇洒的好男儿,可女儿桀骜不驯,很多优秀的男孩追她,她总是婉言拒绝,抑或不理睬。他为此也曾劝过她,可女儿不但不听他劝告,还动不动就数落他,说他是个没有责任心的男人,娘跟着你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若是我早已与这样的男人分道扬镳了。女儿说这话也太严重了点,可他这个做爹的也认了,从来没怪罪女儿说得不对。
事实也确实如此,年轻时,梦南柯还三不三地回家小住几日,寒暑假还呆在家里耕种几分责任田,自留地。可后来地没种了,闲着在家经常与妻子发生口角。尹美玉的唠叨、谩骂,诅咒伤了他的自尊心,他开始与她对骂,骂不赢就施以暴力。可女人天生好斗,耍赖,他也无可奈何,于是后来干脆不回家了。
这些年他学会了给人看相,算命,工作之余,每当烦恼寂寞袭来时,他就来到了集市场一隅给人看看面相,算算五行八卦,也不收人家分文,为的是打发打发时光,一些被他算中发达的哥们们经常请他做客,这样就更不恋家了。
梦南柯听见外面放了鞭炮,知道客人来了,忙出门迎接,浩然见状,又叫叔叔又撒烟,语言格外亲切甜蜜。梦南柯定睛一看语云:
“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功德五读书,六名七相八敬神,九交贵人十养生”。看面相,此人头有点大欠聪明,肤色黝黑健壮,国字型的大脸令人顿生敬畏。从五官眉梢可判定该青年并非庸才蠢子,乃有发迹之日。便自个儿嘀咕道:君子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哩!
才进厅堂,尹美玉就大声叫着:“瑶瑶!瑶瑶!阿姨来了,快出来沏茶,拿那包上等好茶出来沏!”
“大妹子,一杯凉水就可以了,大热天沏什么茶?太烫人了!”王阿姨乐呵呵地这样说开了。
梦瑶听到娘吩咐,连忙端着烧开的一壶水出来沏茶,走到客人面前,一眼瞅到了这男孩,还没等她开口,男孩像一位严肃的军人屹立梦瑶跟前说:“本名浩然,浩大的浩,浩浩荡荡的浩,使然的然,忽然的然,如我忽然瞅见你美丽的外表,我的心如浩浩长江之水,追波逐浪,难以平静,云云……
他目光如炬,边说边瞅着梦瑶的红唇、低胸装小秀沟出神,他心旌摇曳,忽地想起了明代诗人王偁曾写有一首《酥乳》诗大声吟道:
一双明月贴胸前
紫禁葡萄碧玉圆
夫婿调酥绮窗下
金茎几点露珠悬
他摇头晃脑,声似洪钟。
自从王阿姨说给他介绍个美女诗人以来的这些日子里,他特别喜欢读诗,一首好的诗都要吟颂好几遍,像这样令他感兴趣的诗竟然背了下来。还派上了用场,他沾沾自喜。
王阿姨看他傻成这样,心里也很反感,几次使眼色欲阻止他,他佯装没看到,竟一直把事先编好的话一古脑儿全部说完才善罢甘休。
这样的自我表白,自我介绍乃是她涉足媒妁以来所见到的第一次,第一个。面对这样的场面,她骑虎难下,她曾在尹美玉面前夸过海口说:男孩子知书达礼,才华横溢,气度不凡。可谁知他傻得不可理喻,还来不及敷衍就暴露无遗。她还有什么好意思叫女方表态?她屹立厅堂,脚指头好像在往地里钻……
梦瑶听罢浩然一席话乃哭笑不得,心里嘀咕道:这男孩不会有病吧!
尹美玉在点燃炮竹那一刻就窥见了这男孩:左看右看无论怎么看总觉得这男孩配不上自己女儿。她有种莫名的失落感,蕴藏在心中的美好憧憬顷刻间化为乌有。但仔细一想:男孩子有棱有角就行了。帅能当饭吃吗?何况人家还是官二代,令尊那么有权有势,若能攀上这棵大树,还愁日后大碗添饭吃吗?若不是城里漂亮女孩要求太高,他会来乡下找美女吗?若他风流倜傥,英俊潇洒还用得着托媒妁来乡下找老婆吗?能让女儿荣华富贵,一生衣食无忧就是人生最大的幸福,一切眼饱肚中饥的冠冕堂皇见鬼去吧!尹美玉这样告慰自己。
吃过中饭,王阿姨把要说的话一古脑儿说了出来,她说:浩然父亲乃某市局长大人,大权在握,能呼风唤雨,家大、业大,做他的儿媳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好比白鼠跌进米扁桶,竹鸡跳到饭米笼,要说多幸福就有多幸福。说完,她把眼色使向了梦瑶。
梦瑶听着王阿姨的话,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她能说什么呢?喜欢一个人不是他的老子有多大能耐,也不是他的家业有多大,条件有多好,而是这男孩能给她有多大吸引力,能给她多少爱,若守着万贯家财终日闷闷不乐,如同行尸走肉,能幸福吗?这男孩给她的第一印象竟是那么差,她能接受一个令她恶心反感的人吗?她欲哭无泪,不敢再往下想……
浩然见梦瑶始终低头不说话,以为是山村姑娘第一次见城里郎君羞于启齿,便自个儿理直气壮地向他们表态:
我浩然而立之年,爸妈仅此儿一个。寒窑虽破能避风,衣食不丰可度日,若能娶得心仪女,人间富贵可赏尽。说完他用贪婪的目光打探着梦瑶,希望听到从她口中说出一句心仪的话。
“呵呵!浩然语出惊人,真可谓江南一介才子,与梦瑶也是珠联璧合,门当户对!这就看梦瑶姑娘有什么想法了,该表表态呗!”王阿姨这样启发她。
无论浩然怎样表现出自己的才干,无论王阿姨怎样催促,梦瑶一直低着头沉默不语。梦瑶不语,乃意味着女方不同意。女孩儿不同意,做爹娘的也拿她没办法,按常理:像这样的见面再也不会有什么戏可唱了的……
2
参加工作两年了。对梦瑶而言,这两年像是一段长时间的角力赛,他要兢兢业业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向名师角色进军,在教学上必须有创新,乃独树一帜。在文学创作上要有自己独特的风格,创作出更新更美的篇章以飨读者。在爱情婚恋上她却没有明确的目标,她自己也不知道咋走不出初恋情怀的阴影。但为了父母的晚年幸福,她唯心地接受了一桩婚事。
“瑶瑶,准备好了吗?”突然有人大叫了一声,这一声大叫打断了她的遐想。她记起来了: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还得去闺房准备一下。
一曲《梦中的婚礼》在舂陵河畔的一个村子里缓缓响起,婚礼主持人走上梦氏祠堂临时搭起的台子上,他用湖南地方方言请出了新郎新娘。他说: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因为今天的我们将一起见证一段美好的爱情,也许在很多年以后,我们已忘记了时间和地点,但我们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对新人的甜蜜誓言,以及幸福永伴,现在有请我们今天的新郎新娘闪亮登场。
婚礼现场庄严肃穆,音乐不停地播放,参加婚礼的人们喜气洋洋。说说笑笑,新郎新娘在一片欢乐气氛中穿过人群,走向红地毯,人们的目光全都聚集在新娘艳丽的婚服上。
新郎问:“你愿意嫁给我吗?”
当所有的耳朵都竖着在等待“我愿意!”简单的三个字时。人们看到了梦瑶的表情闷闷不乐,黯然神伤,祠堂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就在人们疑惑不解时,突然从祠堂外闯进来一个人,乃大声疾呼:“瑶瑶,我祝福你来了!”这声音打破了祠堂的寂静,人们的目光立即转向了这位不速之客,这人是谁:是一位目若寒冰、唇薄如刻、似笑非笑高挑个儿的大男孩。大约二十七八岁。
“他是梦瑶什么人?同学、同事、还是……”在场人全都议论起来。
就在人们纷纷议论的这一瞬间,大男孩已走近了梦瑶身边,他看到了新郎官西装革履,头梳得油光滑亮,他横眉竖眼,狠狠地瞪了他一下便不容分说地拽着梦瑶的衣角飞也似地往外跑。
跑呀跑,跑了好长一段时间,终于跑到了舂陵河畔那片茂盛的草地上。
这片草地,是梦瑶非常熟悉的地方,小时候,每当夕阳西下,他们不约而同地来到这片草地上,一个个打着鹞子翻身,一个个头朝下脚朝上地栽着竖,玩累了就仰卧在草地上看晚霞嫣红,感受晚风拂面的清凉,抑或侧脸凝视,面面相觑,莞尔一笑。情绪高涨时,还伸出小拳头,比比手力,女孩子占不了上峰就向男孩子撒娇扮着鬼脸。更令人刺激的是打牛屎坨堆,男孩女孩滚作一团。美好的童年时光就是这样很快过去。
长大后,他们各奔东西,从此再也没谁来这片草地上玩。
自遇上这个男孩,梦瑶来这里好几次了。
那个夜晚,她与眼前这个男孩直坐到大天亮,拂晓那一刻,男孩似乎从睡梦中醒来,深情地望着依偎在身旁的女孩弹起了他心爱的小琵琶:
无言到面前
与君分杯水
清中有浓意
流出心底醉
不论冤或缘
默说蝴蝶梦
还你此生此世
今世前世
双双飞过万世千生去
这大概是吴奇隆跟一个女孩合唱的梁祝化蝶。他边弹边用一种很奇特的眼神凝视她。他看着她两片薄薄的嘴唇、看着她露在衣服外面的脖子和隆起在胸口的乳峰,他燃烧的欲念无法控制,便放下琵琶伸长脖子紧紧吻住了她甜甜的嘴唇,一双有力的手臂紧紧地拥着她滚向绵软的草地,他越搂越紧,她连呼吸都有点困难了。
风轻轻地吹,舂陵的水缓缓地流,她无法抵御一个非常优秀的大男孩向她发起的进攻,周身的血液在沸腾,全身像散了架似的软绵绵的,任凭他摆布,她感觉自己快要死了。男孩轻轻地抚摸她嫩嫩的脸蛋,柔柔的胸部,细心地舔着她腮边的泪水,玉胫香汗,觉得那么香,那么醇,醉人柔肠。
梦瑶的情窦初开,让这位久经情感煎熬的男孩突然起了邪念,他不由自主地褪着她单薄的衣衫,惊愕地看到了她凝脂翡翠的肌肤,看到了平原上两只特别可爱的小白兔,他不禁心旌摇曳,有种欲壑难填的躁动,正在他欲向她全面进攻的那一刻,她似乎忽然明白了什么,猛地从草地上坐了起来,不能这样,不能这样,她暗暗地警告自己,她把男孩即将褪尽的衣服重又穿好。
就在那一刻,男孩不解地望着她,望着、望着,他恍然大悟地从草地上爬起来疯狂地往学校跑……
自那以后,这个男孩与梦瑶相处时总是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唯恐伤害她。蹂躏她,谁知,这个暑假梦瑶竟突然谈了朋友,且是通过媒妁而达成的。当得知她的订婚日期后,他如五雷轰顶,夜晚醒来,梦瑶那双会说话的眼睛,那镶嵌在脸蛋上的甜甜酒靥,那两片柔柔温淳的嘴唇,那冰清玉洁、凝脂翡翠的肌肤便出现在他眼前,令他浮想联翩。他知道他不能拥有她的全部,她的神圣、她的私处是属于拥有她的上帝的。但能与她经常相处,看到她每天开心,看到她每天能对着自己笑、抑或每天叫一声:明飞你好!就足够了。
她曾说过:她不会忘记与他相处的每个良辰美景,她要把他的温顺、他的雅致、他的细腻写进她的诗里、写进她的小说里,供世人品读。这些诤言他一直铭刻在心,成为他天天向上的动力。每想到这些,醒来后再也难以入眠。
她的订婚宴消息,是梦瑶传递给他的,从知道那一刻起,他的心就没平静过。他深信梦瑶不会那样仓促接受一个人的爱,这期中必有蹊跷,这蹊跷肯定来自父母的压力,也许,她为了不再伤父母的心而违心地答应了。如果没猜错的话,届时,他要去做一个惊人的举动,于是他就这样冒昧地闯了进来来,他把她拉到了这儿的第一句话就问:
“瑶瑶,还记得那个月夜吗?还记得你在温柔的月夜里的喃喃自语吗?你心中隐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是吗?与你相处的朝朝暮暮里,就知道你心中的秘密在日益疯长,你曾说过,没有谁能闯进你的生活,闯进你的花园,你紧闭着青春的门户,让自己独自悲伤,你的世界在下雨是吗?这一切你骗不过我的目光,也许今生今世我只能看到你哭,着到你笑,不能抱起你旋转360度,不能吻住你的唇醉生梦死,但你要告诉我?咱还有来生吗?
“我没有来生,我连今生都不能安排自己,还想来生?我不想有来生,也许来生是一条毛毛虫,是一只大乌鸦,让人讨厌,让人唾弃。”
梦瑶哽咽着喉咙答道。
“告诉我好吗,瑶瑶!你将何去何从,你心中有我吗?”
“不要逼我,我梦瑶今生只有一个人,一个神,一个等待了六年多、等待了三千多个日日夜夜而无法安排自己命运的女人。”
说着,她挪开腿慢慢地慢慢地朝着一个目标走去。
她从哪里来的?没人知道。
她要到哪里去?
还是没人知道。
忽然,他停住脚,深情地向后望了望,已离她很远的那片草地上的那个男孩像一蹲雕塑矗立在舂陵河畔,守护着那片芳草地,凝望着舂陵水。她不禁鼻子一阵酸痛自言自语道:多么优秀的一个男孩啊!
“是的!”她要走了!
她一路前行,朝着镇的车站走去。
“嗨!”她的娘走了过来大声说,“要去车站了?行李呢?”
她伫立着,等待娘送过行李。
一阵热浪扑来,她全身燥热,还是一个劲地朝前。
“我从何处来,没人知道,我往何处去还是没人知道。
再见了,明飞!
再见了!我栖息两年的舂陵中心校。
汽笛一声肠已断,从此天涯孤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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