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小区门口,发动机没熄。

我盯着后视镜,看见妈妈拎着大包小包跑出来,身后跟着姐姐一家五口。

真不是我小气。

十年了,每次家庭出游,我都是司机、提款机、那个“反正你条件好”的人。

那天下午,妈妈拉开副驾车门,朝我一乐:“你姐也去,挤一挤嘛。”我笑了笑,挂挡,打方向盘。

车子平稳地掉了个头。

妈妈愣了一下:“你往哪开?”我踩下油门,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公司。中秋加班。”后座传来一声尖叫:“你疯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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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中秋前夜,我趴在客厅地上收拾行李。

手机响了,是妈妈的微信语音。

我点开听,她声音很大:“瑶瑶,明天早点回来,你姐说想去黄山玩。”我心里咯噔一下。

黄山

两天一夜时间根本不够,开车过去就要六个小时。

我直接回拨过去。

电话接通,我跟妈妈说黄山太远了,两天根本玩不好。

妈妈顿了顿,语气有点不高兴:“那你说去哪?”我说了好多地方,最后定了龙虎山,开车两个多小时,风景也不错,适合爸妈这个年纪的人。

妈妈“嗯”了一声,说行吧。

挂了电话,我翻了一晚上攻略。

查路线、订门票、看附近有什么好吃的。

最后订了个民宿,三张床,一间房。

我跟老板说好,带爸妈来住,求他帮忙留个安静点的房间。

出发那天早上六点,我醒了。

躺在床上,突然想起什么,爬起来又往行李箱里塞了两件外套。山里温差大,妈妈腿怕凉。

七点半,我把车开到楼下。擦了一遍车窗,又擦了擦座椅。

这辆车的真皮座椅是我分期买的,上个月才还完最后一期。

同事都说我傻,十来万的车还搞个真皮,保养起来麻烦。

我不听。

这是我自己挣的,就想要个自己喜欢的。

手机又响了。

妈妈打来的:“瑶瑶,你多带点吃的,你姐家两个孩子嘴馋。”

我愣了一下:“妈,吃的我买了,够的。”

妈妈声音拔高:“你那点够谁吃的?你姐家两个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你去买点卤菜,买点水果。对了,再买点小面包,你外甥爱吃。”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我转身去楼下的超市。

买了四盒小面包、两斤卤牛肉、一大袋橘子、两串葡萄。

拎着大包小包往车后备箱塞,原来放好的行李被我挪了个位置。

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

我看着那一袋袋零食,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这些零食,够小半个月的菜钱了。

回到车里,我发动引擎,开往爸妈家。

一路上,阳光很好,路边的桂花开了,香味一阵一阵飘进车里。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多想。今天过节,开开心心的。

车在爸妈楼下停稳,我按喇叭。

过了五分钟,妈妈才下楼。她拎着两个大塑料袋,塑料袋里鼓鼓囊囊的。我看不清是什么,下车去接。

“妈,这是啥?”

“卤菜。我昨晚做的,给你姐家孩子尝尝。”

妈妈说着,就往后备箱塞。我一看,后备箱已经塞不下了。妈妈把卤菜硬塞进去,挤得旁边那袋水果“噗”的一声爆了。

我没说话。

妈妈拍拍手:“走吧,去接你姐。”

上车后,妈妈坐在副驾,系安全带。

她掏出手机给姐姐打电话:“思敏,我们出发了啊,你准备好了没?”电话那头传来孩子的哭闹声。

妈妈笑着说:“不急不急,慢慢来,妹妹等着呢。”

我看了看时间,八点四十。

车子停在姐姐家小区门口,我熄了火。车窗摇下来,秋天的风有点凉。我看着小区大门,来来往往的人,手里都拎着月饼礼盒。

等了二十分钟,姐姐还没出来。

妈妈又打了个电话:“好了没?你妹妹等着呢。”

挂了电话,妈妈转头看我:“你姐说孩子刚哭了一场,换完衣服就下来。”我说没事,不急。

又等了二十分钟。

妈妈开始坐不住了,开开车门下去透气。站在路边,朝小区里张望。我靠在座椅上,盯着挡风玻璃外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桂花香又飘了一阵。

终于,我看见姐姐出来了。

一手抱着小的,一手牵着大的。身后跟着姐夫,空着手,叼着一根烟。姐姐身后拖着一个大行李箱,手里还拎着大包小包。

我下车帮忙。

姐姐看见我,挤出一个笑:“妹妹,等久了吧?”我说没多久,接过她手里的包。

姐姐的小女儿趴在她肩膀上,睡着了。

大儿子在姐姐腿边跑来跑去,喊着“大姨大姨”。

我摸了摸他的头,从兜里掏出一颗糖给他。

姐夫走过来,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一家人开始往车里塞东西。

姐姐的行李、姐夫的背包、小外甥的小书包、小外甥女的奶粉包,还有一大袋零食。

我后备箱本来就塞满了,这下硬是塞不进去。

妈妈指挥:“那袋水果放后座脚下,那袋卤菜放前面。”姐姐说:“妈,放不下就算了,自己拎着也行。”

妈妈摆手:“拎着多累,放车上!”

我看着塞得满满当当的后备箱,咬了咬嘴唇。原来自已那袋零食、水果、矿泉水,已经被挤到角落里。妈妈做的两锅卤菜,占了半壁江山。

上车的时候,问题出来了。

五个座的车,四个人大人加两个小孩,还有一个在妈妈肚子里。不对,是没有怀孕的。怎么坐?

妈妈指挥:“思敏,你抱着小的坐后排中间。唐涛,你抱着大的坐左边。我坐右边。瑶瑶开车,你爸坐副驾。”

我愣了一下:“妈,后排坐四个人,挤吧?”

妈妈不以为意:“挤一挤嘛,你小时候不也是这样过来的。”

我转头看了一眼爸爸。

爸爸低着头,已经往副驾走了。他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始终没看我一眼。

姐姐抱着孩子往后排爬。

小外甥女醒了,开始哭。

姐姐一边哄,一边把孩子往怀里塞。

姐夫也坐进后排。

他把大外甥抱着,大外甥的腿踢到了新座椅上。

妈妈也上了车。车门一关,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

我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

后视镜里,我看到姐姐的孩子伸着脚在我新座椅上蹭。一双脏兮兮的鞋底,在我分期付款的真皮座椅上,踩来踩去。

妈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孩子嘛,踩踩没啥,擦擦就行。”

发动车子,挂挡。车子平稳地驶出小区。

窗外的桂花香,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

02

车开了十分钟。

车厢里很吵。

小外甥女一直在哭,姐姐哄不住,妈妈说“饿了饿了,给块饼干”。

小外甥在姐夫怀里扭来扭去,喊着“我要看动画片,我要看动画片”。

姐夫掏出手机,给他放小猪佩奇。

声音外放,整个车厢都是“咯咯咯”的笑声。

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妈妈看出我不高兴,说了一句:“小孩子嘛,正常。你小时候也这样。”

我没接话。

车拐过第二个路口,妈妈突然开口:“瑶瑶,前面停一下,买两个煎饼。你姐夫早上没吃饭。”

我看了一眼后视镜:“妈,这条路上不让停车。”

妈妈皱眉:“那让你姐夫下去跑几步呗,又不远。”

姐夫在后面接了一句:“行,前面路口我下去跑一趟。”

我踩了一脚刹车,车速慢下来。说不上为什么,心里那股火开始往上窜。不是因为这个煎饼,是因为那句“让你姐夫下去跑几步”。

跑几步。

十年前也是这样。

大一暑假,我放假回家。

妈妈打电话让我去火车站接姐姐:“你姐一个人拎不动,你去帮帮忙。”那天也是八月,天热得能把人蒸熟。

我挤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车,到了火车站,站在出站口等了四十分钟。

姐姐出来了。

身后跟着姐夫,手里推着两个行李箱。姐姐怀里抱着孩子,姐夫手里拿着水。两人有说有笑的,一点不像“拎不动”的样子。

我当时站在那儿,看着他们。姐夫看见我,点了点头:“来啦?那这两箱你拎吧。”把两个行李箱推到我面前。

我拎着两个箱子,跟在姐姐后面,又挤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车回去。

到家了,妈妈还夸我:“还是你懂事,知道帮你姐。”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我想,这个家,是不是我多做了,就应该多做?是不是我懂事,就活该懂事?

思绪被小外甥的尖叫声拉回来。

“我不想吃煎饼!我要吃汉堡!”他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姐夫吼了一句:“你老实点!”小外甥开始嚎啕大哭。

车厢里更吵了。

妈妈开始说话:“别骂孩子,孩子想吃汉堡就买嘛。瑶瑶,前面有没有肯德基?”

我深吸一口气:“有,但得绕路。”

“绕就绕嘛,孩子想吃。”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

后视镜里,姐姐的头靠在车窗上,眼睛看着窗外,没说话。她怀里的小外甥女又睡着了。姐夫抱着大外甥,脸臭臭的,也不说话。

爸爸一直沉默。他靠在座椅上,眼睛闭着,也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睡。

我就是想知道,这个家,是不是就我一个人长着眼睛、长着耳朵。

车开到一个红绿灯前,我停下来等。

妈妈又说话了:“瑶瑶,你姐说你家那边的学校不错,她想把两个孩子转到你那边读书。”

我一愣:“转学?”

“对。你姐家那边的学校不行,她想让孩子去你那边上学。你那边好学校多。你帮忙打听打听呗。”

我看了看后视镜。姐姐低着头,没看我,也没说话。

我说:“妈,转学没那么简单。我那边的学校是划片入学的,不是你想进就能进的。”

妈妈不以为意:“你不是认识人吗?你在那边住了那么多年,总有认识的人吧。

我说:“认识的人也没用,这是规定。”

妈妈声音冷下来:“你就是不想帮你姐。”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姐夫开口了:“没事妈,我们自己想办法。”

妈妈不依不饶:“你想什么办法?你有办法还用拖到现在?瑶瑶,你姐日子紧,你是妹妹,帮帮忙怎么了?”

我握着方向盘,指节有点发白。

路灯亮了。我踩油门,车子往前走。

车厢里的气氛变得很沉闷。

小外甥喊饿了,姐夫从兜里掏出一根火腿肠塞给他。

车厢里弥漫着火腿肠的味道,混着汗味、奶粉味,还有妈妈卤菜的八角味。

我闻到这味道,胃里有点翻涌。

车开到了高速入口。收费站在前面排着队。我降下车窗,透透气。

外面真凉快。深秋的风吹进来,把我额头的汗珠吹干了。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妈妈又开始说话:“瑶瑶,你姐说她家那边房租到期了,想搬到你家那边住,离你近,互相有个照应。”

我心里“咯噔”一声:“住哪?”

“租房子呗。你帮帮忙,在你家附近找个房子。你那边房租贵不贵?”

我说:“妈,我那边房租不便宜。两室一厅,一个月三千多。”

妈妈愣了一下:“这么贵?那能不能先住你家?你一个人住两室一厅,空着也是空着。”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抖。

妈,我在租房子。一室一厅……

“你那个不是两室一厅吗?上次你去姐姐家,不是说换了套两室一厅吗?”

那套房子我已经换了一个多月了。妈妈来过一次,送自己做的辣酱。她明明看见我住在小套房的,现在怎么又说两室一厅了?

我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妈妈继续说话,语气里带着劝说:“你姐也不容易。唐涛跑一天车挣不了几个钱,你姐在家带孩子,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你帮帮她,你帮她就是帮妈。”

我盯着挡风玻璃。

挡风玻璃外面,收费站越来越近了。

我想起上次去姐姐家。

姐姐拉我看她的衣柜,里面全是打折的衣服。

姐姐说:“妹妹,这日子太难了。小孩吃奶粉、交学费,处处要钱。我跟你姐夫,一个月吵好几次架,全是为了钱。”

我听她说着,心里也难受。

那时候我从包里掏了两千块钱,塞给她。姐姐推了几下,收了。事后姐姐发了一条朋友圈:“这个世界上,只有妹妹最好。”

我看着那条朋友圈,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发了很久的呆。

不是不高兴。是真的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不怎么高兴。

车开到了收费站。

我刷卡,抬杆,车子上了高速。

窗外风景飞逝。田野、山丘、偶尔的村庄。阳光很好,照在车窗上,有点晃眼。

车厢里的声音小了一些。小外甥看着动画片睡着了,小外甥女也睡了。

姐姐靠在座椅上,闭上眼假寐。

姐夫在玩手机。

妈妈开始吃零食,剥了一个橘子,橘子皮的味道飘过来。

爸爸靠在副驾上,头偏向窗外。

一家子沉默着。

我握着方向盘,车子在高速上飞驰。

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里乱糟糟的,像塞满了棉絮。

我只知道,今天这个中秋节,好像跟以前也没什么两样。

可是不对。

今天好像有什么,已经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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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下了高速,路开始变窄。

两边的风景从田野变成了山,绿色的、连绵的山。空气也变凉了,车窗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我打开空调,调到除雾模式。

小外甥醒了,嚷嚷着要尿尿。

姐夫说:“忍一忍,到了服务区再尿。”

小外甥不干,开始哭,两条腿乱蹬。姐夫被我吓住了,四处张望:“前面有个加油站,停一下。”

我看导航,还有五公里。我说:“前面加油站可以停。”

妈妈接话:“那你快点开,孩子憋不住。”

我踩了一点油门,车子提速。

后座传来小外甥的哭声:“我憋不住了!我憋不住了!”我紧张了,握方向盘的手有点出汗。

这些年在路上开,最怕孩子哭。

一哭,车子里的气氛就全变了。

终于看到了加油站。我打转向灯,减速,驶入加油站。车停稳,姐夫抱着小外甥冲下车。姐姐抱着小外甥女,也下了车。

车厢里空了很多。

妈妈没下车,她坐在后座,把窗户摇下来透气。她从包里摸出一包瓜子,开始嗑。

爸爸也下车了,站在路边抽烟。

我靠在驾驶座上,掏出手机。姐姐发了一条微信,我没点开。手机屏幕上有条新闻推送,我划过去,没看。

车窗被人敲了两下。

我抬头。是爸爸。他站在窗外,手里夹着烟,朝我比了个手势:“下来透透气。”

我推开车门下去。

秋天的山风真凉。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肺里凉丝丝的。空气里全是草木的味道,混着泥土的湿润。我靠在车门上,看着远处的山。

爸爸站在旁边的垃圾桶前,弹了弹烟灰。

“一会儿你妈说什么……”爸爸开口了,声音很低,“别往心里去。”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爸爸。

爸爸没看我,他低着头,盯着烟头:“她那个脾气,一辈子了,改不了。

我说:“我知道。”

爸爸又抽了一口烟,吐出一口烟雾:“你姐日子不好过,你妈心疼。可你也不容易。”他顿了顿,“爸心里清楚。”

我觉得鼻子一酸。

爸爸很少说这种话。他在家沉默惯了,不管妈妈说什么,他都沉默着。我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原来他心里清楚。

爸知道你孝顺。”爸爸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这些年,你姐确实没少让你操心。你妈偏心,爸不替你说话,是爸不对。

我一下子说不出话。

爸爸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闺女,你妈她不是不疼你,她是……她就是觉得,你姐比你更需要。你别怪她。”

我摇了摇头:“我不怪妈。

爸爸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拉开车门上了车。

我站在车外,看着远处连绵的山。

风吹过来,吹在脸上,有点凉,有点湿。

加油站里,姐夫抱着小外甥回来。小外甥脸蛋红扑扑的,手里举着一瓶冰红茶。姐姐抱着小外甥女,也在后面回来了。

上车。坐好。关门。

车子重新发动,驶向龙虎山。

妈妈一边嗑瓜子一边说:“瑶瑶,你一会儿到了,先去找个饭馆。咱们吃了饭再玩,你外甥饿了。”

我看了看时间,快十一点了。导航显示还有半小时。我点点头:“好。”

车子继续往前走。

山越来越近,天空很蓝,云很白。路两边种着桂花树,桂花香一阵阵飘进车里。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妈,你们晚上想吃什么?我提前订。”

妈妈想了想:“随便,你看着办就行。你姐爱吃鱼,多点两个鱼。对了,你姐夫爱吃红烧肉,也点一个。你外甥爱吃虾。”

我应了一声:“我一会儿看。”

妈妈又提醒:“别点太辣了,你外甥女不吃辣。”

我点头:“知道了。”

妈妈继续嗑瓜子。她好像突然想起什么:“瑶瑶,你一个人住,今天中秋,回去跟你姐一起吃呗。”

我说:“我不回去了。我明天要上班。”

妈妈声音拔高了:“明天是周六!你上什么班?”

“我们公司周六有集训。”

妈妈不太高兴,嘟囔了一句:“你们公司的老板真没人性。中秋都不让人歇。”

车子拐过一个弯。

山突然变得很低,迎面是一片开阔的湖水。深秋的湖水,碧绿碧绿的。太阳照在湖面上,波光粼粼。小外甥趴在车窗上喊:“哇!海!海!”

姐夫笑了:“这是湖。”

“是海!”

一家人都笑了。

爸爸也笑了笑。妈妈笑着说:“这孩子,跟个猴儿似的。”

我看见姐姐也笑了。她抱着女儿,看着窗外。阳光照在她脸上,笑容挺好看的。

我突然觉得,其实也没什么。

就是挤了点。就是多花了点钱。就是累一点。跟家人待在一起,也挺好的。

手机响了。

我瞥了一眼屏幕,是公司群里发的消息。我手指一划,退出了。

别想了。

今天中秋。

04

龙虎山确实好看。

秋天的山,红的、黄的、绿的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画。空气干净得发甜。我停好车,带着一家人在景区入口排队买票。

票价不便宜。

一张门票一百二,一张观光车票三十。

我算了算,四个人大人、两个孩子,一张票打折,总共花了将近七百。

付钱的时候,妈妈站在旁边,说“这么贵啊”。

我笑了笑说“来都来了”。

刷卡,滴的一声,七百块没了。

进了景区,坐观光车。

小外甥趴在窗户上,哇哇喊。小外甥女也是一脸新奇,小手拍拍窗户。姐姐拿着手机给两个孩子拍照。姐夫坐在后面,偶尔搭把手抱抱孩子。

妈妈和爸爸坐在最前面,妈妈一直在说话:“这山真好看啊,比咱们那边的山好看多了。”

爸爸“嗯”了一声。

观光车沿着山路颠簸着。风吹过来,带着山泉水的声音。远处有钟声传来,不知道是哪个寺庙在做功课。

我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拍了十年,都是一样的山、一样的树。不一样的是,今天车上只有我一个人。

不,还有一家人。

到了山腰,我们下车。

山腰有一座石桥,桥下是一条山涧,水很清,能看到石头。

小外甥趴在栏杆上看,大声喊“有鱼”。

姐姐拉着他,怕他掉下去。

姐夫站在栏杆前,掏出手机拍照。

妈妈说要去上香。

景区里有一座寺庙,香火挺旺。妈妈拉着爸爸去请香。姐姐抱着孩子,在桥边等我。

我跟姐姐站在桥边,靠着栏杆。

水哗啦啦流着,很清澈。

姐姐看着我,开口了:“妹妹,妈说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我愣了一下:“什么事?”

“转学的事。还有租房的事。”姐姐低下头,“我其实没想麻烦你。是妈一直在说,我也没办法。”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低头看着桥下的水。

姐姐接着说:“孩子的事我想自己想办法。你也不容易。一个人在外面打拼,还要供房子、供车。我知道你辛苦。

我转头看着姐姐。

姐姐笑了笑,笑容有点苦:“我日子难,可你的日子也不容易。我不能老指望你。”

姐姐转身,抱着孩子往寺庙方向走。

我一个人站在桥边,看着脚下山涧的水。

山涧里的水是活的,哗哗哗往前流,一刻不停。我看着水发呆,脑子里空空的。

一家人请完香,继续往山上走。

到了山顶,视野突然开阔。整个山谷尽收眼底,山峦叠嶂,云朵挂在半山腰。凉风吹着,裹着一股松木的味道。

小外甥喊热,非要吃冰淇淋。

山上的冰淇淋卖得贵,一支十八。我买了两支,给小外甥和小外甥女一人一支。

妈妈看见了,说了一句:“这么贵的东西你也舍得买。”

我笑了笑:“来一次,让孩子尝尝。”

小外甥舔着冰淇淋,笑得眼睛眯起来。小外甥女不会自己吃,姐姐蹲在那儿喂她。姐夫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手机,拍的也是孩子。

爸爸站在一棵松树下面,望着远处的山。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爸爸看了我一眼,语气平淡:“这些年,辛苦你了。”

我“嗯”了一声,眼眶突然就有点湿。

山风很大,我吸了吸鼻子。

午饭是在山下的一家农家乐吃的。我提前订了个包厢,点了一桌子菜。

清蒸鱼、红烧肉、白灼虾、炒时蔬、一个猪肚鸡汤。

姐姐一家吃得很开心,小外甥吃了一整盘虾。

姐夫喝了两瓶啤酒,话多了起来,说“妹妹真会点菜”。

妈妈帮小外甥夹菜,一直说“多吃点多吃点”。

爸爸默默吃着饭,偶尔喝点啤酒。

我也夹了几筷子,没吃太多。胃有点不舒服。

倒不是饭菜不好吃。是情绪不对。

吃完饭,大家在农家乐院子里坐了坐。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香味浓得有点冲。小外甥在小院里跑来跑去,追着鸡跑。

妈妈坐在石凳上,跟姐姐聊天。

姐姐的笑容是舒展的。没之前那么紧绷了。

我看着她们,心里有块地方松了一点。

也许一家人就应该这样。吵吵闹闹的,挤一挤,骂一骂,最后坐在一起吃顿饭。也许妈说的对,我就是想太多了。

下午五点,我提议回去。

妈妈不太想回,说“七点回去也不晚”。我说回去要开两小时车,到家就天黑了。妈妈想了想,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一家人开始收拾东西。大包小包拎上车。

后备箱依然塞得满满的。水果爆了一个,汁水流得到处都是。装卤菜的袋子也漏了,油渗了一后备箱。

我看着那滩油,眉头皱了一下。

妈妈在后座喊:“没事,回去洗洗就行了。”

我没说话,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上高速。

回去的路上,天色渐渐暗了。路两边的山变成黑幽幽的影子,远处有星星在闪。

中秋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车窗外。

车厢里气氛还算融洽。小外甥睡着了,小外甥女也睡着了。姐姐和姐夫也靠着车座打盹。妈妈没睡,在旁边剥橘子。

车子驶过一个隧道。隧道很长。

车窗降了一点,风吹进来。

妈妈剥好橘子,递给爸爸一半,又递给我一块:“你开车辛苦,吃点橘子提神。”

我接过来,塞进嘴里。

甜的。

嘴角忍不住扬起一点。

车子驶出隧道。月亮出现在另一侧,比刚才更大、更亮。

应该能过一个好的中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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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

车子在高速上稳稳开着,天色已经全黑了。月亮挂在半空,又圆又亮,照着前方的路。

姐夫在后座醒了,打了个哈欠,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他转头问姐姐:“晚上吃啥?回家还有段路,要不路上吃点饭再回去?”

姐姐没说话,看向妈妈。

妈妈也醒了,擦了擦嘴角:“回去吃也行。家里还有菜。

姐夫想了想:“那也行,到家我煮个面。”

妈妈接话:“吃什么面,我回家给你炒几个菜。家里有肉、有土豆,还有一条鱼。”

我心里“咯噔”一声。

姐姐一家还住在爸妈家?

我没问,握着方向盘继续开车。

但妈妈自己说漏了嘴:“你姐这几天住我那儿。”

“住你那儿?”

“嗯。她那边房子到期了,还没找好新房。先在我们那儿住几天。”

我的胸口一紧。

房子到期了?

姐姐不是说八月才续租了吗?

怎么现在又到期了?

我没往下想,但妈妈继续说:“你姐那边的房东要卖房,让她们月底搬走。现在找房子难找。你帮忙在你那边看看呗,离你近,互相有个照应。”

我心里那点火苗“呼”地一下蹿高了。

刚压下去的情绪,又涌上来了。我深吸一口气,没说话。

妈妈没感受到我的沉默,继续说:“瑶瑶,你帮你姐找个小一点的房间就行,两室的租不起,一室的就行。她跟唐涛带两个孩子,挤一挤也能行。”

我开口了,声音尽量平:“妈,我那边的房子不是你想租就能租的。中介费、押金、三个月的租金,加一起要万把块钱。

姐姐在后座说话了:“这个我自己想办法,妹妹你帮我看看哪块合适就行。”

妈妈又说:“你姐哪有钱啊,你先帮她垫着呗。”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我心里最软的那个地方。

垫着。

当年我毕业,妈妈让我先帮姐姐垫三千块钱学费。

后来我买房,妈妈让我先借姐姐两万。

后来姐姐换工作,妈妈让我先帮她垫一个月房租。

每一次都是“先垫着”。

每一次都没还过。

这一次,又是“先垫着”。

我握着方向盘,车速没变,但呼吸变了。胸口闷得厉害,车窗外的月亮也不亮了,像蒙了一层灰。

大姐,你就不能替我说句话吗?你明知道我说不出口。你别让你妈说了。但姐姐什么也没说。

姐夫在后座叹了口气,语气带了无奈:“妈,这事我们自己想办法。妹妹也不容易。”

妈妈声音拔高了:“想办法?你想什么办法?你有办法还用拖到现在?你一个月挣多少钱你心里没数吗?”

姐夫沉默了几秒:“我挣钱少,我认。但我不靠老婆娘家活。”

我妈冷笑一声:“行,你有骨气。可孩子要读书,要吃饭。骨气能当饭吃吗?”

车厢里炸了。姐夫吼了一声:“停车!我要下车!”

我把车靠边,停在应急车道。双闪打开,车里的灯亮了。

姐夫拉开车门,下了车。

”的一声,车门关上,车厢里一片死寂。

姐姐抱着孩子,低低哭着,骂骂咧咧:“你吵什么!好好的日子被你毁了!”妈妈也在骂,骂姐夫没出息、没本事。

我坐在驾驶座上,一动不动。

月亮挂在天上,冷冷的。

姐姐无奈,也下了车,走到应急车道边上,抱着孩子在哭。

姐夫蹲在栏杆旁边,抽着烟,一支接一支。

姐姐抱着孩子走过去,在旁边蹲下。

姐姐说了几句什么,姐夫吼了一句,姐姐哭得更凶了。

我想下车去看看。但我动不了。

我就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前方一片漆黑。

不知道过了多久,妈妈开口:“瑶瑶,你下去劝劝你姐。”

我转头看了妈妈一眼:“我去劝?我是她妹妹,我能劝什么?”

妈妈瞪我:“你是她妹妹,你就该劝!她是你姐姐,你忍心看她哭?”

我脑子里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妈,我是她妹妹,不是她妈。她的事,我没有义务管。

妈妈愣住了。

我继续说:“这些年,姐姐有事,你第一个找我。姐姐没钱,你让我掏。姐姐没房子住,你让我垫。姐姐孩子要转学,你让我帮忙。我是妹妹,我不是提款机。我也有自己的生活。我一个人在外面打工,每个月房租、车贷、生活费压得我喘不过气。我有说过一句累吗?我有让你帮忙吗?

妈妈声音有点抖:“瑶瑶,你怎么跟妈说话呢?”

“我跟你好好说话。可你听吗?你永远只听姐姐的。姐姐说想去黄山,你让我改目的地。姐姐说想吃煎饼,你让我绕路。姐姐家里没地方住,你让我垫房租。你问过我愿不愿意吗?”

妈妈满脸尴尬:“妈不是偏心……”

“你就是偏心。你从小偏心到现在。”

车厢里死寂。

爸爸坐在副驾,始终没说话。他的肩膀缩着,头低着。他很想开口,但他不敢。

小外甥醒了,小声喊“奶奶”。

妈妈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瑶瑶,你今天怎么回事?吃枪药了?”

我说:“我没吃枪药。我吃了一辈子你给的委屈。”

妈妈彻底不说话了。

我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手指发白。车厢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在我脸上,凉得发疼。

姐姐和姐夫上了车。

没人说话。没人喊我开车。

我默默挂挡,踩油门。

发动机轰鸣一声,车子重新驶上高速。

车厢里安静得像坟墓。

妈妈不说话了,姐姐不说话,姐夫不说话。

连小外甥都安静了,靠在姐姐怀里,一动不动。

只有风吹玻璃的声音。

月亮在窗外移着,冷冷的,远远的。

我不知道开了多久。一个小时后,车进了市区。路边的灯亮起来,城市的光从车窗照进来。车厢里那张脸,明暗交替。

我直接把车开到了公司楼下。熄火,拔钥匙,拉开车门。妈妈愣了一下:“你去哪?”我说:“公司。中秋加班。”

“今天中秋!”妈妈声音拔高,“你加什么班!”

我转过头,看着她:“你们一家人出去玩吧。我加班。”

车门关上,隔绝了一切。

我走进公司大门,没回头。

06

楼道里很安静。

只有我的脚步声,嗒嗒嗒嗒。走廊尽头亮着一盏灯,银白的光,照在地板上。

办公大楼里没人。中秋节的夜晚,整栋楼都是空的。只有我,站在电梯前,按下了上升键。

电梯门开,我走了进去。

电梯墙壁很亮,照出我的影子。

脸色有点白,头发有点乱。

眼眶有点红。

电梯到了六楼,我走出来,划卡开了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里黑漆漆的。

我摸到开关,按了一下。

灯亮了。

那是一排排的办公桌,桌面上摆着电脑、文件夹、水杯、绿植。空荡荡的座位,像一个个沉默的人。我走到自己工位前,坐下。

椅子发出“吱”的一声响。

我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灯管是白的。白得发慌。

手机在兜里震了。

我没掏出来。又震了几下。

我把它掏出来,看都没看,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光被压住了。

办公室的空调“呼”地吹出一阵冷风。我打了个寒颤,才意识到忘了关空调。我起身,去找遥控器,找到后又坐回位子。办公室又恢复了安静。

手机又震了。

我一直没看,就那么把手机扣在桌上。过了很久,我伸手拿过手机。翻过来。屏幕一亮,一堆消息弹出来。

家族群里,妈妈发了一连串语音。

我一条都没点开。

姐姐给我发了两条微信。

第一条:“妹妹,你别生气了。”第二条:“妈就是那个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回。

姐夫没发消息。爸爸没发消息。

我把手机丢在桌上,仰头靠在椅背上。

办公室很安静,只有空调呼呼吹着。窗外能看到城市的天际线,高楼亮着灯光。今天是中秋。所有人都在家里吃月饼、赏月。

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对着电脑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半小时,也可能一个多小时。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电话。不是铃声,是震动。嗡嗡嗡,嗡嗡嗡。我瞥了一眼屏幕,是姐姐打来的。我没接。

电话断了。

过了几分钟,又响了。还是姐姐。

我还是没接。

第三次响了。我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喂。”

姐姐的声音很疲惫:“妹妹,你……你在哪?”

“我在公司。”

“你……你真的在公司?”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姐姐深吸一口气:“妹妹,对不起。”

姐姐接着说:“我知道你生气。妈说话是不好听。但她那个人就是那样,一辈子改不了。你别跟她吵。”

我忍不住开口:“她不是我一个人的妈。”

“姐,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我一直在忍。我买车,你说想出去看看,好,我出钱。我换了房子,你说想离我近,好,我帮忙。姐姐一家被房东赶了,你说住我那儿,我不让,你就生气了。我做的所有事,在你看来都是理所当然的。”

电话那头传来低低的哭声。姐姐哭了。

“妹妹,我知道。我知道你委屈。可我真的没有办法。两个孩子要养,房租要交。我跟你姐夫累死累活也挣不了多少钱。我也想硬气。可我拿什么硬气?”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

“我知道妈偏心。我一直都知道。可我能怎么办?我不能说。我要是说了,我就成了嫌贫爱富的人。我只能装傻。”

姐姐喃喃自语:“我就是个废物。

我握着电话,胸口堵得慌。

我不想听你说对不起。

我声音发抖:“你帮我说了,你早该帮我说了。

姐姐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我说不出。”

我把电话挂了。

桌面上有一包纸,我抽了一张,擦了擦脸。眼眶是湿的。我吸了吸鼻子,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办公室又安静了。空调呼呼吹着。

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照在办公桌上。月光是白的,灯光也是白的。整个世界都是白的。

我趴在桌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

桌面是木质的,有一点木头的气味。

我闻着那气味,脑子里空空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抬起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亮了,还有一条未读消息。

是我爸发的。

点开。

“瑶瑶,爸对不起你。”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鼻子一酸,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不想出声。

办公室太安静了。不适合哭。

但我还是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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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夜很深了。

我哭累了,趴在桌上不想动。办公室的空调吹了一晚,温度降得有点低。我打了个哆嗦,抬头看了看窗外。

月亮挂在半空,又大又圆。

月光洒在城市的高楼上,镀了一层银白色。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玻璃有点凉。

我把手贴在玻璃上,看外面。

马路上几乎没有车了,路灯孤零零地亮着。

远处的高楼亮着几盏灯,不知道是加班的,还是失眠的。

我站在窗前,看着那一轮圆月。

今天是八月十五。

整个城市都在团圆。只有我,站在一栋空荡荡的大楼里。我忽然笑了。

这就是我选择的生活。

一个人打拼,一个人扛。

扛了十年,扛出了车,扛出了房子。扛出了一身铠甲。可铠甲穿久了,也会累。我回到座位上,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妈妈打来的。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妈妈的声音有点哑:“瑶瑶,你……到家了吗?”

“你真的在公司?”

电话那头沉默了。

妈妈这个电话,可能是想道歉。但她说不出那三个字。

过了很久,妈妈开口了:“你姐回去了一直在哭。唐涛骂了她几句,她哭了一晚上。”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妈妈压低声音:“妈是替你们操心。你姐日子难,你一个人日子好过些,能帮一把就帮一把。你们是姐妹,以后我跟你爸不在了,你们就是彼此的亲人。”

我深吸一口气:“妈,我知道。可我也是你的女儿。”

电话那头突然沉默了。

我心里想,妈,你听到了吗?这句话我憋了十年。今天终于说出口了。

妈妈没说话。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

过了很久,妈妈说了一句:“瑶瑶,妈不是不疼你。”

妈妈继续说:“妈是觉得你比她强。你有工作,有车,有房。她什么都没有。妈就想着,你帮帮她,她也能过得好一点。”

我听着,胸口堵得厉害。

“妈,我帮她帮得还不够吗?我给她借钱、帮她找房子、跑学校。我做的每一件事,你都知道。可你从来不说一句‘谢谢’。”

我再说:“你只会说‘再多帮一点’。”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

过了很久,我才听见妈妈的声:“你早点回去,别在办公室待着。明天我给你包饺子。

没等我回答,妈妈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窗前。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又大又圆的。窗外起风了,吹得树影晃动,像很多人在跳舞。

我回到座位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办公桌上。

桌面上那包纸巾被我用掉了一半,揉成团的纸堆在小垃圾桶里。

我揉揉眼睛,坐直了身体。

腰酸背痛,脖子也僵了。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凌晨两点,姐姐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我没点开。凌晨三点,爸爸发了一条消息:“闺女,爸在家里等你。”

早上七点,手机又响了。是妈妈打来的。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瑶瑶,妈在你家楼下。”

我愣了:“我家?

“对。你……你回来吧。妈给你带了好吃的。”

我拿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瑶瑶?”

“好。”

我挂了电话,站起来。在镜子前整理了一下衣服,又用手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

拿起包,走出办公室。

电梯下行,楼道很安静。阳光从楼道尽头照进来,暖洋洋的。

我走出大楼,阳光打在脸上。秋天的早晨,空气干净得发甜。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低头看了一眼,是妈妈发来的语音。我点开,妈妈的声音传出来:“瑶瑶,妈在楼下等你。你慢慢来,不急。”

我听着那声音,嘴角动了动。

发动车子,驶出公司。

08

车开回出租屋。

远远看见,楼下停着一个人影。

妈妈站在路灯旁边,拎着一个蓝色的塑料袋。她有点局促,身体微微前倾。一条围巾系在脖子上,衣服领子竖得高高的。

我停好车,熄火。从车上下来,锁了车,一步一步走过去。妈妈看见我,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小心。

她举起手里的袋子:“妈给你带了你最爱吃的五仁月饼。

我看着那个袋子。

蓝色的,超市最常见的塑料袋。袋子里露出月饼盒的角。

“昨天过节,你没吃上。”妈妈把袋子往前递,“你最爱吃的那个牌子,妈跑了好几个店才找到。”

我接过那个袋子。

我看着妈妈的围巾,那是我去年给她买的。妈妈说“颜色太艳了”,但今天戴上了。

“妈。”我看着她,“你怎么找到我家的?”

妈妈轻声说:“你姐告诉我的。”

妈妈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低头看着地面:“妈昨天说的话,你不高兴了。妈知道。妈不是故意气你。”

停了一下,她继续说:“妈就是觉得,你能干,你姐不能干。妈就想让你帮帮她。没想过你愿不愿意。”

她抬起头,看着我。

眼睛有点红。

“瑶瑶,妈对不起你。”

这句话,轻飘飘的。但我等了十年。

我看着妈妈那双红了的眼睛,心里某块地方忽然松了。

“妈,吃饭了吗?”

妈妈愣了一下:“没。”

我笑了笑:“我煮个面。进来坐吧。”

我掏出钥匙,开门。推开门,妈妈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才跟着进来。我让她在沙发上坐,自己走进厨房。

厨房不大。我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几根葱。

我站在灶台前,打开燃气灶。锅烧热,倒油。

葱香,鸡蛋香,锅铲碰撞的声响。

妈妈坐在客厅里,没说话。我端着碗走出去,放在茶几上。两碗鸡蛋面。

妈妈看着那碗面,低下头。

“瑶瑶,妈以后……不逼你了。”

我夹起一筷子面条,塞进嘴里。

面条有点咸。但还能吃。

吃到一半,妈妈突然放下筷子。她看着我,眼眶有点红:“瑶瑶,妈想了很久。这些年,你确实受委屈了。”

我喉咙发紧。

“姐那边……我再想想办法。你有你的生活。我不能总拿你当靠山。”妈妈的肩膀微抖,“你也是妈的女儿,妈不能偏心。”

我低头吃面。没抬头。

我不能抬头。怕一抬头眼泪就掉下来。

我吃完了那碗面。把碗放进水池里洗了。转身看见妈妈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那个蓝色塑料袋。

“瑶瑶,月饼你放家里吃。”妈妈轻声说,“妈先回去了。”

“我送你。”

“不用。你好好休息。今天别上班了。”

我送妈妈到楼下。她走了几步,又回头。

“瑶瑶。”

“嗯?”

“妈电话你……随时接。”

她转身走了,脚步有点匆忙。

我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远去。她走得很慢,快到路口时拐了个弯,消失了。

我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有点凉。我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云很白。

太阳斜挂在楼顶,把楼顶的瓦片晒得金黄。那轮月亮已经没了。今天已经是九月十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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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妈妈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

茶几上放着那个蓝色塑料袋。我拉开口袋,里面是一盒月饼。铁盒装的,红色的盖子。掀开盖子,八个月饼排得整整齐齐。

五仁的。

我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甜,有点黏牙。跟小时候的味道一样。

我慢慢吃完了一个月饼,把包装纸扔进垃圾桶。手机“叮”的一声响了。我拿过来一看,是爸爸发来的消息。一条语音。我点开。

爸爸的声音很低,带着点沙哑:“瑶瑶,爸今天跟你妈吵了一架。”

我愣了一下,继续往下听。

“爸这些年太沉默了。你妈偏心,爸没替你说话。爸不是个好爸。今天你妈回去,一个人在厨房哭了好久。爸骂了她。她说她知道自己错了。她说她以后不逼你了。”

我拿着手机,手有点抖。

我不知道该回什么。

过了几分钟,姐姐也发来一条消息。点开,是一段视频。

视频里,小外甥对着镜头喊:“大姨,过年你到我家玩好不好?我给你留最大的虾。”

镜头一转,姐姐出现在画面里。她眼睛有点肿,笑容很勉强:“妹妹,姐对不起你。姐以后不让你为难了。”

我盯着屏幕,眼眶发热。

我没回消息。只是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

夕阳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茶几上镀了一层金黄。茶几上的月饼盒子被照出好看的光晕。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一条消息。

妈,明天我回家吃饭。

按下发送键,我把手机放到茶几上,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

过了几分钟,手机亮了一下。是妈妈的回复。

简单两个字:“好。妈等你。”

我看着那两个字,鼻子一酸。嘴角却扬起来,忍不住笑了一下。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天边的云被落日烧成橘红色。好看得很。

这个中秋节过了,但好像也不算太晚。

10

第二天下午,我开车回家。

窗外的天有些阴沉,路边堆着被风吹落的树叶。空气里带着一股要下雨的潮气,闷闷的。

我停好车,拎着水果,走到楼道口。按门铃。门开了。

姐姐站在门口,头发有点乱,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她看见我,挤出一个笑:“来了?快进来。”

我进屋,换了鞋。

客厅里飘着饭菜的香味。

餐桌上摆了好几道菜,清蒸鱼、红烧肉、白灼虾、炒时蔬。

我买的月饼礼盒放在茶几上。

厨房里传来妈妈的声音:“瑶瑶来了?等一下,马上就好!”

我走进厨房。

妈妈背对着我,正在灶台前翻炒着什么。油烟机嗡鸣着,热气蒸腾。她头发白了不少,腰也佝了一些。

“妈,我来帮你。”

“不用不用,你坐着就好了。”妈妈回头看我一眼,笑起来,“马上就出锅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妈妈的背影。

油烟机的轰鸣,铲子碰撞的声响,肉片下锅的滋啦声。

这些声音,小时候天天听。那时候觉得吵。现在听在耳朵里,突然觉得心安。

爸爸从卧室出来,看了我一眼,点点头:“闺女来了。”

“嗯,爸。”

爸爸走到餐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他从兜里掏出一瓶白酒,拧开盖子,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今天过节补的。今天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

我心里发酸,点点头。

姐夫从阳台走进来,手里捏着一根烟。他站了一会儿,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走到餐桌前坐下。

他看着满桌的菜,声音低低的:“今天菜不错,辛苦了。

没人接话。但那句“辛苦了”是冲着我说的。我装作没听见,低头夹菜。

菜一个个上了桌。鸡汤、凉拌黄瓜、清炒豆芽。

妈妈最后一个落座,端起酒杯:“今天是团圆的日子。妈昨天做得不对。今天妈敬瑶瑶一杯。”

我端起酒杯,碰了一下。

那杯酒,有点辣。

我喝着酒,想起这些年的那些中秋节。

每一次都是这样。

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喝酒、说话。

只是有几年,菜是妈妈一个人做的,酒也是一个人的。

现在不一样了。

姐姐给夹了一块鱼:“妹妹,你最喜欢吃的。”小外甥也夹了一块虾,递到我碗里:“大姨,给你最大的!”小外甥女跟着学,也把自己碗里的一块肉夹到我碗里。

碗里的菜堆成了小山。

我放下筷子。

我看着一家人,围着一张圆桌。窗外,阳光透过云层照进来。那些饭菜的香气,混着桂花的气味,飘满了整个房间。

妈开口了:“瑶瑶,以后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我点了点头。

低下头。碗里的热气扑在脸上,有点模糊了视线。

那天,我吃了很多菜。妈妈做的红烧肉,姐姐炒的虾,爸爸炖的鸡汤。每一样都吃了个干干净净。

吃完饭后,我去厨房洗碗。

妈妈走进来,站在我旁边:“我来洗,你歇着。”我笑了笑没动:“没事,我来吧。”

妈妈没再坚持。她站在我旁边,看我洗碗。

水流冲刷的声音。洗洁精的清香。盘子碰撞的叮当声。

她突然开口:“瑶瑶,你怪不怪妈?”

我顿了顿,摇了摇头:“不怪了。

妈妈没说话。她看着我,眼睛有点红。

水龙头哗哗淌着水。我低头洗碗,没再看她。

洗完了碗,我擦干手,拿起包。姐姐拉我到门口,小声说:“妹妹,姐跟你说的话……算数。姐以后不让你为难了。”

我“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走出家门,我站在楼道口。

太阳快落山了。西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小区里几个孩子在追着跑,笑声回荡。

我发动车子,摇下窗户。风灌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车子驶出小区。

这个中秋,好像还没过完。但那轮月亮,已经圆过了。不完美的中秋,也是中秋。不团圆的一家人,也是一家人。

手机响了。是妈妈发来的消息:“到家了说一声。”

我回了一个字:“好。”

车子驶过路口,路灯亮了。

前方那盏灯,永远是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