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魅影

毕加索的青春样本

文 / 秋鹭子

文艺复兴与艺术史学者

清华大学建筑学院副教授

你的青春是什么颜色呢?

毕加索的青春是蓝的。

对毕加索“蓝色时期”的作品发生兴趣之前,我似乎从未想过青春的颜色问题。这个人活了九十二岁,人生长得散了架。他的创作也是,各种媒介和手法,想起一出是一出,不连贯,不成体系。提到毕加索,连带着想到了莫迪里阿尼(Amedeo Modigliani)。他俩认识,还拍过合影,开始挺投缘,后来又彼此嫌弃。毕加索看不上莫迪里阿尼的生活作风;莫迪里阿尼则嫌毕加索穿得像个渔夫。

莫迪里阿尼三十六岁就死了,但他的艺术给人的印象非常明晰,一下子就能跳出来。毕加索不是,你觉得记住了他的某个作品,闭上眼却无法还原那种印象。为了让事情简单些(其实是更复杂了),艺术史家用颜色和风格为毕加索的作品建立了一套线性叙事:蓝色时期、粉色时期(又称“玫瑰时期”)、非洲时期、分析立体主义、综合立体主义、新古典与超现实——这些才刚够书写他的小半个艺术生涯(1900-1930)。越往后越零碎。你能记住毕加索出生时那一长串名字,却记不住“毕加索风格”囊括的各种名词。他像一面哈哈镜,映出一座二十世纪艺术与观念的大观园。

(左上)莫迪里阿尼、毕加索与法国诗人安德烈·萨尔蒙

在巴黎园亭咖啡馆前合影

Modigliani, Picasso, and André Salmon

in front of Café de la Rotonde

, Paris, 1916, photograph by Jean Cocteau

(右下)23岁的毕加索在巴黎

Pablo Picasso

Paris, 1904, photograph by Ricard Canals i Llambí

我去美术馆看现代艺术,也会关注毕加索。那些被评论家冠以抽象术语的作品,我倒觉得不难看懂,也不多停留。但“蓝色时期”是个例外。这个时期的画作仍属于传统意义上的绘画,还不是涂鸦或别的什么,也还未被观念淹没,但是令人费解。这些蓝乎乎的画同时激起了我的恻隐心和破坏欲。恻隐的对象与其说是画中的老幼病残,不如说是画他们的那个人。毕加索不顾审美、也不管买家喜不喜欢,不厌其烦地描绘他们,那种二愣子式的鲁莽和执拗令我同情。本来,他用五彩缤纷的色板画着巴黎的“美好时代”(La Belle Époque;比如绘于1901年的《食客》和《戴羽帽的女人》),已开始过上好日子,却硬给自己下了个蓝色诅咒,直画到一文不名。

毕加索:食客

Picasso: The Diners (Les Soupeurs)

1901, oil on cardboard, 47.3x62.4cm

Rhode Island School of Design Museum

毕加索:戴羽帽的女人

Picasso: Woman with a Plumed Hat

1901, oil on canvas, 46.7x38.4cm

McNay Art Museum, San Antonio, Texas

毕加索:忧郁的女人

Picasso: Melancholy Woman (Femme assise au fichu)

1902, oil on canvas, 100x69.2cm

Detroit Institute of Arts

一个人大约只有在青春时代才这么跟自己过不去。不错,那年毕加索的挚友卡萨吉玛斯失恋自杀了。那之后他又在巴塞罗那的一座女子监狱里目睹了狱囚的悲惨生活。但这类经历非他独有。艺术史无法解开毕加索的蓝色之谜。我总觉得这些画里还藏着鲜为人知的事,想拿把锥子戳穿画布,弄个精密仪器照照里面有什么。

毕加索:蓝屋子

Picasso: The Blue Room

1901, oil on canvas, 50.5x61.6cm

The Phillips Collection, Washington, DC

华盛顿市菲利普收藏馆有毕加索的《蓝屋子》(The Blue Room, 1901)。虽这么叫,但此画在蓝色时期中还不算太蓝,蓝得不彻底,仍带着几分俏丽的装饰风格。这间“蓝屋子”还有温柔的晨曦和清新的小风透进来;画中人还有生气,有念想,虽然我们看不清她的脸。并且这画有种天成的谐趣,形与色配的都妥,越看越匀称——得承认毕加索的美术基本功挺扎实,在构图上有良好的直觉。可是,剔去那层装饰,画的意思又那么暧昧:墙上挂的、地上铺的,加上沐浴的裸女,一共三个人,抻成一只三角,当中横着一张睡过的床。爱跟“男性凝视”较真的人有文章可做了。但我也在凝视。足足看了半小时,几乎入定,画中秘密呼之欲出,一刹间又没了。就是在那个瞬间,我想到了青春的颜色。画这幅的时候,毕加索还不到二十岁。我仿佛看见一只蝴蝶从画里飞出,振落一身斑斓的轻粉,再落下时只剩了蓝。与此同时,世界从完整走向破碎。

毕加索:蜷缩的女乞丐

Picasso: Crouching Beggarwoman (La Miséreuse accroupie)

1902, oil on canvas, 101.3x66cm

Art Gallery of Ontario, Toronto

多伦多市安大略美术馆有《蜷缩的女乞丐》(The Crouching Beggarwoman, 1902)和《汤》(The Soup, 1903)。前一幅密不透风,人在里面囚着,无处可逃。墙和地都是蓝的,女乞丐裹一条芥末绿毯子,包一块白头巾,只露个脸,蜷在墙角。她逃避这尘世的唯一办法便是紧闭双眼。一丝宗教情绪渗出来,起先含混,渐渐变稠、变重。“男性凝视”土崩瓦解,而凝视本身不灭。这画让人感到不适,可目光又斩不断,像初醒时追溯一个离奇的梦。

毕加索:汤

Picasso: The Soup

1903, oil on canvas, 38.5x46cm

Art Gallery of Ontario, Toronto

《汤》已经蓝透。一面蓝墙与画面平行,压出一条逼仄的舞台。墙跟前,一个妇人从头蓝到脚,挺腹弓身,颈背折成九十度,双手捧着一碗汤,一个小女孩伸手去接。汤冒着热气,也是蓝的。她们在同一世界,却又如此悬殊。小女孩像鸽子变的,翘起一只脚,翩然欲飞。妇人却被蓝压垮了,如那蜷缩的乞丐,也闭着眼,但说不上她是在努力克制自己不去看汤,还是本就目盲。说此画与“男性凝视”无关大约是安全的。忧郁吗?应该是,——人们谈论毕加索的蓝色时期,“忧郁”是关键词。我没品出太多忧郁,倒觉得有点像看“二次元”卡通画。两个人物都是标准侧面,露出一半,藏起一半,于是就留了个故事。这故事用蓝色上了锁,钥匙却没了。

毕加索:生命

Picasso: La Vie

1903, oil on canvas, 196.5x129.2cm

Cleveland Museum of Art

毕加索:老吉他手

Picasso: The Old Guitarist

1903 - 1904, oil on panel, 122.9x82.6cm

Art Institute of Chicago

这三幅,加上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收藏的《生命》(La Vie, 1903),是毕加索蓝色时期的作品中给我留下印象最深的。《老吉他手》(The Old Guitarist, 1904)可能更有名,意思也更直白。而这几幅都画女人,她们呼吸着蓝色空气,说着蓝色语言,让人琢磨不透。其他蓝色作品也多以女性为主。就算不管“男性凝视”,也难回避“女性视角”。我研读过一些艺术史学者对这类作品的“女性主义”阐释,但始终弄不清他们是在分析艺术家本人的视角,还是在谈论自己或其他观众的视角。可能我太纠结“立场”的问题,可撇开立场,谈论“男性凝视”或“女性视角”有什么意义呢?即便不论性别,也还有别的观念。我跟着观念一起掉进了蓝色陷阱。爬出来时,疑惑只增不减。这些画,这一个个蓝色的黑洞,跟那个叫毕加索的人的青春到底是什么关系?他理解的蓝色是什么?表达的蓝色又是什么?看画人感知的蓝色跟他理解和表达的究竟有何异同?还有,如果这些作品确实给人“忧郁”的印象,造成这种印象的仅仅是蓝色本身,还是它跟别的绘画要素——比如造型的共同作用?我希望毕加索专家们能策划一场跨学科研讨会,邀请其他领域的研究者从艺术史的外部来帮艺术史探索一下这些问题。

可“毕加索蓝”就像一种惰性元素,很难跟其他认知领域发生反应。(其实当我想到“毕加索蓝”的叫法时,就已将它重新局囿在一个狭窄的空间里了。)这个蓝如其他颜色,也具备自然属性,却不在神经生物学家的研究范畴内。心理学家对色彩的阐释又往往过于玄奥和晦涩。如果把“毕加索蓝”看成一种社会现实,可能会给艺术史一些启发,但社会学家可能得专为毕加索提出一套新的研究方法。如果承认颜色是一种文化建构,那么它也可以成为文化史研究的对象。可翻开法国历史学家帕斯图罗的《色彩列传·蓝》,却只找到关于毕加索的一小段文字,仍只是“蓝色时期”的泛泛之说,并无艺术史以外的新意。也难怪,帕斯图罗的专长是符号学,他给某种颜色立传,多是在讲述这种颜色作为一个文化符号的演变历史;毕加索的蓝色在这段历史中扮演了什么角色,确实不好描述。再者,这些讨论仅限于西方文化,且作者自己也申明:颜色中不存在一个跨文化标准。

杰拉尔德·大卫:圣母子与女圣徒

Gérard David: Virgin and Child with Female Saints

1500, Leaf from a devotional book, 133x183 mm

The Morgan Library and museum

“谷歌艺术与文化”在线平台上有个虚拟展览,叫“蓝色秘史”,其实是用十件文物和艺术品讲了一段三千年的蓝色简史。展览前言一上来就说:如果你是美国人或欧洲人,蓝色可能是你最喜欢的颜色。展品有埃及陶罐,中世纪和文艺复兴绘画,明代青花瓷,还有李维斯牛仔裤,但是没有毕加索。他的蓝无法纳入简史叙事。

看来“毕加索蓝”自成一体。即使在艺术史之内,它也是独特的。无论从形式、功能,还是从意义上看,提香的蓝和维米尔的蓝似乎都比毕加索的蓝更明白易懂。我不禁想,这些蓝画或许折叠着毕加索青春时代的心灵结构,那是一颗焦虑、彷徨、破碎的心灵,起初他大概只想用蓝色治疗和治理它,谁知蓝色很快成了暴君,成了他青春王国的独裁者。事情可能更复杂。我期待一场全新的展览,就以“蓝”为主题,但是别光呈现蓝的结果,最好还能揭示蓝的过程。

这样的展览果真有了。最先吸引我的是它的标题:Picasso: Painting the Blue Period,不妨译成“毕加索:画蓝”。“画蓝”与“蓝画”一动一静,恰好关联着我们对毕加索蓝色时期的两种探索方式。大多数展览的标题都是一个静态的名词结构,仅描述某种现象或结果;而这个标题动起来了,马上让人想到一个正在形成的蓝色时期,一幅正在“蓝”着的画——“蓝”也成了动词。蓝底下还有别的东西,蓝是彰显,也是遮盖。如此一来,展览的内容就不再只是一些可供这种“凝视”或那种“视角”玩味的沉默对象,也不再只是一段历史、一个结果,而是一个可以追溯和重现的过程。

展览肇始于一项国际间合作的跨学科研究,有三家机构参与:加拿大安大略美术馆,美国华盛顿国家美术馆,以及伊利诺伊州西北大学与芝加哥艺术博物馆联合创立的“艺术科学研究中心”(Northwestern University/Art Institute of Chicago Center for Scientific Studies in the Arts;简称NU-ACCESS)。来自这些机构的策展人、艺术品修复师、影像技术专家和文化遗产科学家密切配合,围绕毕加索《蜷缩的女乞丐》展开一场“微考古”。

安大略美术馆的油画修复师应该算这项考古工作的牵头人。修复师都有一双鹰眼,对艺术品的物质细节尤其敏感。那是一九九二年,“女乞丐”满九十周岁,毕加索青春期的蓝画也开始变老。修复师注意到,画面有些地方的肌理跟人物的笔触并不相符;此外还有一些似与画面内容无关的颜色从画布皴裂的缝隙中渗出来。对于有经验的修复师而言,这意味着画家要么在创作过程中改了主意,把画好的东西涂掉了,要么就是用了一块二手画布。美术馆马上给女乞丐拍了一张X光相片,照出了她背后的“幽灵”——一片有园亭和山峦的风景。但这张相片比较“原始”,无法提供色彩和细节信息。渗出裂缝的颜色果然来自底下的风景吗?凭直觉,修复师认为还有别的幽灵作祟。于是请“非破坏式成像”(non-invasive imaging)领域的专家协助,继续探索毕加索作品的深层结构。

《蜷缩的女乞丐》:X光相片中的风景画

X-Ray Radiography of the Crouching Beggarwoman

1992, Art Gallery of Ontario

(图片自动轮播)

第一个来帮忙的是华盛顿国家美术馆的影像技术专家。他用高光谱红外反射成像法(hyperspectral infrared reflectography)给女乞丐拍了几张快照。这项技术拿不同波长的光照射一个物体,可获得潜藏在物体表层下的色彩信息。颜料在何种波长的光照下变得透明,取决于颜料的成分;不透明的颜料会把光反射回来。研究者对这些从画面反射的光进行分析,不但看到了最初的风景画,还看到另一层隐藏的东西:女乞丐从毯子下面伸出了右手,手里还攥着一片面包。

这个发现令人激动,同时也引出了新的问题:在最后完成的画作中,毕加索为何把女乞丐的手抹掉了呢?为了更清楚地观察这只手,芝加哥艺术科学研究中心的专家亮出了他们的法宝:微距X射线荧光成像(Macro X-ray Fluorescence;简称MA-XRF)。这项技术用高能X射线或伽玛射线照射物体,将原子内层轨道的电子“驱逐出境”,留下空洞,外层轨道的电子落进来填空,同时释放出次级X射线,即“荧光”。每种元素的原子都有其特殊的电子结构,辐射能量也各有特性,因此可被用来鉴定物质的化学成分。

科学家在安大略美术馆现场组装一台微距X射线荧光扫描仪

X-Ray Fluorescence instrument set up for the scan of the Crouching Beggarwoman

Art Gallery of Ontario

X射线荧光成像在考古学和艺术品修复领域已得到广泛应用。它能揭示一幅画不同部位的化学元素分布情况,专家们可据此判断这些部位使用了什么颜料。几年前我曾到盖蒂中心文物修复部参观,正遇见他们用一台仪器扫描伦勃朗名作《穿军装的老人》。闪着红光的微距探头贴着画面移动,看得我慌兮兮的。专家赶紧说明:此乃“非破坏式”扫描,不会伤害艺术品。尽管如此,那一幕仍充满戏剧性——老军人的目光与X射线相遇在毫发之间,不知哪个能量更强。扫描生成的影像更有戏剧性——老军人底下还藏着一个青年男子的肖像。早在一九六八年,X光就照出了他的幽灵,但盖蒂中心使用本世纪更先进的成像技术提供了色彩细节:青年穿着绿色长袍,面色红润。伦勃朗作此画时才二十多岁,竟以迟暮之人抹掉了红颜少年。为什么?没人知道。技术是一种互文修辞,揭露了尘封已久的真相,旋即又给它蒙上一层新的神秘面纱。

而技术还是一往无前。艺术也需要它进化。微距X射线荧光成像并非全新技术,但扫描老军人的设备却是最新的。以前,这种技术只能在配有昂贵设备的实验室里操作。离盖蒂最近的实验室在斯坦福,可是把伦勃朗送过去也非小事。与此同时,比利时安特卫普大学与荷兰代尔夫特理工大学的专家们正在研制一种便携式扫描仪;盖蒂的研究团队决定等一等。六个月后,从欧洲运来三只箱子,把箱内的零件组装起来,就有了我看到的那台闪着红光的微距X射线扫描仪。它长得像建筑师用的老式绘图桌,还挺贵(当时零售价为三十万美元),但伦勃朗的老军人可以按兵不动了。技术在适应艺术,这是好事。那次扫描花了三十个小时,团队成员轮流值班,看小孩似的看着仪器。我在盖蒂见闻颇丰,这一幕尤其难忘。

芝加哥艺术科学中心设计的微距X射线扫描仪更简便,也便宜得多,一千美元就能买一台。这台扫描仪来到安大略美术馆,为《蜷缩的女乞丐》建立了更完整的色彩信息:画面表层的颜料以含铁的普鲁士蓝(毕加索在蓝色时期主要使用两种蓝颜料,另一种是群青)与含铬的黄绿为主;而我们看不到的那一层里还有铅白,把扫描生成的铅元素分布图像与之前的红外反射影像叠合起来,刚好显出女乞丐伸出的右臂、袖子、手指和面包。当这些细节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时,美术馆的现代艺术策展人马上想起一幅新近拍卖的毕加索水彩,跟《蜷缩的女乞丐》是同年作品,画的也是一个蜷缩的女人(Femme assise),伸着右手,手中有一片面包。女乞丐那只手是来自这幅水彩画吗?X射线荧光成像技术还显示,女乞丐底下那幅风景画中的山峦恰好构成她背部的轮廓。也就是说,毕加索借用了风景的构图元素。但谁又是风景的作者呢?

《蜷缩的女乞丐》与根据化学元素信息复原的色彩示意图

Infrared Reflectance Spectroscopic Image with False Color

By JK Delaney, NGA

毕加索:《坐着的女人》

Picasso:Femme assise

c.1902, watercolor, pen and brown color on paper

Private Collection

©PICASSO ESTATE

(图片展示效果有所调整)

(图片自动轮播)

看不见的风景,看不见的手。我们最后看到的只是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乞丐。一幅画有许多层,技术每更新一次,就揭开一层,徐徐打开一扇通向艺术家心灵世界的窗口。至此,研究团队可以列出这次“微考古”工作的报告提纲了:毕加索买了一块二手画布(他那时正穷,买不起新工具,只好重复使用旧的),将它顺时针旋转九十度,涂改了别人的画,接着又改了自己的画。

二〇一八年二月,毕加索研究团队在美国科学促进会的年会上宣布了他们的发现。会议在奥斯汀举行,我从纽约赶去旁听。会场座无虚席,还来了不少记者。策展人、修复师、科学家和技术专家逐一陈述,有图、有真相。如同听一个推理缜密的侦探故事,毕加索亲手掩盖了他的“作案”痕迹。我边听边想,如此兴师动众,只为一个二十岁的小青年画的一幅令人郁闷的画,值得吗?答案自是肯定的。可假如毕加索这个名字没有留在艺术史上呢?我愿意说,仍然值得。因为这是一个艺术家快要绝望的时候用他唯一擅长的东西为自己、也为后来者留下的一个青春的样本。能做到这一点的人,他的内心必定有一片不同寻常的风景。我们难道不该珍视、保护这个样本,好好分析和研究它吗?

就在我快走神的时候,会场热闹起来,观众开始提问。有人问及女乞丐底下那幅风景画的作者。安大略美术馆的策展人很兴奋,说他两周前刚去巴塞罗那实地考察了一趟,在奥尔塔迷宫花园(Parc del Laberint d’Horta)看到了画中的景色。还说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风景画出自加泰罗尼亚现代主义运动领袖Santiago Rusiñol之手。研究团队的下一个目标是重建此画的色彩。“它就像圣杯一样,”策展人说。“因为我们重新发现了这件遗失的画作,它又回到了人间。”听到这里,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但《纽约时报》的记者抢在了前头,直到会议散场,我都没等来提问的机会。不过记者得到一条重要信息:安大略美术馆将与华盛顿菲利普收藏馆合办一个展览,继续探讨毕加索蓝色时期的创作经历。

这个展览就是“画蓝”。展品来自十五个国家,共百余件,既有毕加索本人的绘画和雕塑,也有他在蓝色时期学习过的其他艺术家的作品。策展人将其定义为一个“开拓性”的展览。我理解它有两重意思:一重来自艺术史内部——蓝色时期是毕加索艺术生涯的开拓阶段;另一重来自艺术史外部——借助不断更新的科技探究艺术之奥,也是富于开拓性的。由此引出两条叙事线索,它们彼此缠绕,最终合成一股,讲述了一个关于成长的故事:年轻的艺术家穿梭于巴黎和巴塞罗那之间,学习创作,面对现实,思考人生。故事因蓝而起,却不止于蓝。最后一间展厅留给了粉色,在这个渐渐明亮的“玫瑰时期”,毕加索仍会重拾蓝色的母题,比如贫困,阶级,禁闭和绝望。青春期的症候还会发作。

毕加索“玫瑰时期”作品:拿扇子的女孩

Picasso: Lady with a Fan (Femme à l'éventail)

1905, oil on canvas, 100.3 x 81 cm

National Gallery of Art, Washington, DC

毕加索“玫瑰时期”作品:头顶面包的女人

Picasso: Woman with Loaves

1906, oil on canvas, 99.5x69.9cm

Philadelphia Museum of Art

毕加索:戴高顶礼帽的自画像

Picasso: Self-Portrait in Top Hat

1901, oil on paper, 41x58cm

Private Collection

故事的核心是三件画作——《蓝屋子》《蜷缩的女乞丐》和《汤》;以科学和艺术史研究的双重视角呈现这些作品,在有关毕加索蓝色时期的展览中还是首次。我终于得知,除了同属蓝色时期,它们还有同样的秘密:画中藏着“幽灵”。《蓝屋子》底下是一个打领结的男子肖像(出自毕加索本人之手),怪不得这幅画令我如此不安。但跨学科研究的最终目的是让我们了解一幅作品诞生的过程。我再次走到《蜷缩的女乞丐》跟前,不能不想到她所经历的一切。穷困和绝望让她幸免于“男性凝视”;而经过高能射线的“凝视”,她仍然屹立不倒,始终紧闭双眼。可她要挣脱那蓝色的网罟,跟我们说话。秘密全让她守着,不公平。她希望自己变透明,希望我们看到她攥着面包的右手是怎么被毕加索涂掉的。然而我使劲看,仍只见蓝。这时我想起了在奥斯汀会议上没问出的那个问题:能不能发明一种特殊眼镜,观众戴上它,可以同时看到一幅画的整个历史——从最初那块画布的肌理,到最后完成的内容,期间所有存在又消失的东西。最好再设计一种开关,让观众自己决定看哪一层,女乞丐,或奥尔塔迷宫花园的风景。迟暮的军人,或热血青年。

《汤》与根据化学元素信息复原的色彩示意图

Infrared Reflectance Spectroscopic Image with False Color

By JK Delaney, NGA

图中可能潜藏着另一组母亲与孩子的形象

(图片自动轮播)

因为裸眼看到的东西终究是有限的。如果一定要戴上眼镜看艺术,何不换一副呢?艺术史的眼镜容易让我们产生工具依赖,还会患上各种眼疾,科技的眼镜也许可以矫正一下视力。戴着艺术史的眼镜,我们看到的画仍是一个平面;换上科技的眼镜,可以像观察地质沉积层一样看一幅画的剖面。再者,这不光是毕加索一个人的事。蓝色时期为二十世纪艺术的序幕留下一块抹不掉的胎记,我们有必要了解这块胎记是怎么形成的,并且需要科学和技术的支持。

2022年夏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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