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东旭

1949年12月15日早晨5时许,石家庄白求恩国际和平医院内,突然响起“砰砰”两声清脆的枪声。

人们在睡梦中,被刺耳的枪声惊醒,纷纷跑出来察看,眼前的一幕把他们惊呆了:日籍医生津泽胜横卧在小路上,地上流了一摊鲜血。

华北军区政治部画报社主任沙飞铁青着脸站在一旁,右手紧握着一把南部十四手枪,枪口还冒着青烟。

事发3个月后,沙飞在石家庄被华北军区军法处判处极刑。

沙飞作为我军的一名干部,为何会动手杀人?这名日籍医生与沙飞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沙飞,1912年5月生于广州,父亲是一名药材商人。

黄金有价药无价,经营药材是一本万利的事,沙飞的父亲是当地出了名的富人。

父亲一心想让沙飞子承父业,将家族的药材生意发扬光大。

然而沙飞却不愿意按照父亲设计好的道路走,他疾迷上了无线电。

父亲认为,学无线电也好,在当时是冷门,或许未来能干出成就。

可是沙飞从广东省无线电学校和育才英文学校毕业后,又迷上了文学,还崇拜鲁迅,说要去找心中的偶像。

鲁迅当时被通缉和打压。父亲训斥儿子说:“你如果跟鲁迅在一起,你的一生就给毁了!”

沙飞反驳说:“你懂啥,鲁迅才是国家、民族的希望。”

儿大不由爹,看到沙飞那么倔,父亲气得直跺脚,但也无奈。

不久母亲生病,孝子沙飞打消了去见鲁迅的念头,在家陪伴照顾母亲。

看到儿子留了下来,父亲那颗高悬的心终于落地。

可是母亲康复后,沙飞又不安分了,整天嚷嚷着要参加北伐。

对此,父亲没有放在心上,因为儿子当时才14岁,还是个娃娃,只不过说说罢了,真要去当兵,人家也不会收他。

谁知,沙飞偷偷离家出走,还如愿以偿,成为北伐军中的一名士兵。

北伐军是不收儿童兵的,沙飞如何入伍的呢?

沙飞后来对妻子说过,当时他死缠烂打,守在征兵报名处不走,到了吃饭时也不离开。

负责征兵的人没办法,只好特许他入伍。

还没有枪高的沙飞被分配到炊事班,沙飞一见大闹不止。一名军官走过来跟沙飞沟通,听说他学过无线电之后很高兴,就让他在北伐军中当了电台报务员,这一干就是5年。

5年之后,稚气未脱的男孩变成了一个体魄强健的小伙子,他的意志更加坚强,视野也更加开阔。

青年沙飞

沙飞后来到汕头电台当了特级报务员,月薪150块大洋,还有了一个美丽温柔的妻子——电台的同事王辉。

150块大洋是个什么概念?那时候县长的月薪不过20元。

姑且不说父亲的财富,沙飞夫妻二人的薪水已经足够他们过上富足的生活了。

然而,沙飞忧国忧民、疾恶如仇的本性没有变。

正像诗中说的那样,“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

1931年,日本发动九一八事变,占领东北,还对华北虎视眈眈。

沙飞是热血青年,怎么可能无视祖国的苦难?他不顾妻子反对,丢下电台令人羡慕的工作,只身来到上海,只想见到自己心中的偶像、猛士鲁迅。

1936年10月9日,沙飞经友人介绍,终于在一个展会上,见到了仰慕已久的鲁迅先生。

这时候的鲁迅身患重病,生命已经到了最后关头。

十天后,鲁迅先生与世长辞,沙飞闻讯悲痛欲绝,他前往鲁迅寓所,拍下了一张人们所能看到的鲁迅遗容照。

那么,无线电专业人才沙飞是如何学会摄影的?这其中有一个偶然的原因。

那是1936年初,妻子从朋友那里拿了一本外国的画报回家,沙飞饭后无聊,漫不经心躺在沙发上翻阅。

他被上面的几幅照片吸引住了,那是918事变期间,日军屠杀东北百姓,以及爱国人士走上街头抗议的照片。

沙飞被照片深深震撼了,他产生了当一名摄影记者的冲动。

他对妻子说:“我也要当一名记者,用手中的相机记录历史,见证历史,讲述历史!”

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爆发,日军拉开了全面侵华战争的序幕。

在民族危亡的关键时刻,沙飞深知作为一名记者,不能在后方拍摄官方新闻,应该到前线去,冒着敌人的炮火用相机记录真实的历史。

他立刻动身到了抗战前线,担任了全民通讯社的摄影记者。

那么,沙飞后来是如何加入我军的呢?

抗战刚爆发的时候,阎锡山的军队消极抗日,其他蒋军部队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们投降的投降,观望的观望,真心抗战的少之又少,只有八路军真心抗日。

于是,沙飞把镜头对准了八路军。

百团大战白刃战,沙飞近距离拍摄

平型关大捷发生后,沙飞赶到八路军115师采访,在这里,他结识了师政委聂荣臻。

沙飞在记录八路军抗战的同时,也被他们的爱国精神所感动,他决定参加这支队伍。

全面抗战的八年间,沙飞冒着枪林弹雨,拍摄了很多珍贵的照片。

聂荣臻与小姑娘

他拍摄了百团大战八路军战士浴血奋战的画面,拍摄了聂荣臻与日本小姑娘的照片;他还拍摄了白求恩的照片……

这些,都已经成为珍贵的历史见证,载入史册。

没有沙飞的出生入死,就没有这些珍贵的照片,就会成为历史的遗憾。

沙飞,是勇士,也是功臣。

沙飞(左)和朋友合影

那么被杀的津泽胜,又什么人?

津泽胜1909年1月出生于日本熊本县宇土市,旧满洲医科大学毕业后即进入大学的内科工作。

1942年,津泽胜在北京市西观音寺内成立了一家私营医院。

津泽胜是一名很有成就的医生,他的“肝硬变可愈说”、“金属病因论”等研究成果,在医学界备受瞩目,广受好评。

他虽然是日本人,但反对战争,只愿治病救人。

可是战乱频仍,谁也无法活在世外桃源。

1943年,随着日本侵华战争困兽犹斗,伤兵日益增多,津泽胜被日本陆军强征到侵华日军的医院工作,救治负伤的日军。

日本战败后,本来就反战的津泽胜和妻子参加了八路军,用精湛的医术为我军服务。

由于表现良好,到1948年时,他已经是石家庄八路军白求恩国际和平医院的内科主任。

需要指出的是,津泽胜并非这所医院的唯一日本籍医生,还有100多名日本医疗工作者在这所医院工作,他们大多是医院的医疗骨干。

那么,沙飞是如何与津泽胜相识的?

原来,沙飞1948年患上了肺结核,此病是在当时是大病,治愈率很低。

这年5月,沙飞来到了白求恩医院,两个素不相识的人有了交集,津泽胜还是沙飞的主治医生。

因为他的病是疑难杂症,见效非常慢,而为自己治病的又是日本医生,沙飞不由得疑窦横生。

鲁迅先生当年患的病也是肺病,患病后高烧不退,无法进食,面黄肌瘦。

一名来自美国的邓医生为鲁迅会诊,结果发现病人的胸膜里积水,抽掉积水,就能退烧,食欲就会增加,免疫力增强,活上十年不是问题。

而鲁迅找的主治医生须藤五百三对此诊疗结果不予认可,也没有采取抽水措施,结果鲁迅不幸被邓医生言中,半年后去世。

须藤和鲁迅先生1931年就认识了;鲁迅对其极其信任,病重期间,须藤是唯一的主治医生。

巧合的是,须藤也曾经是一名军医,还担任了“上海在乡军人会”的副会长。

而这个“上海在乡军人会”,又是一个日本好战军人参加的组织。

因此,鲁迅去世后,亲人质疑他的死因。

鲁迅弟弟周建人在1949年10月19日的报纸上还专门发表题为《鲁迅的病疑被须藤医生所耽误》的文章,再次对鲁迅的死提出质疑。

沙飞看到过这篇文章。而且沙飞是鲁迅的崇拜者,对此事更为敏感。

他因此得出一个判断:日本军医谋害了鲁迅先生,日本军医不可靠,包括给自己看病的津泽胜。

沙飞得的又是慢性病,一种当时难以治愈的肺结核,做不到药到病除,病情短期内不会明显好转。

沙飞夫妇

沙飞认为,这些日本军医都包藏祸心,害死了鲁迅不说,还要来害自己。

沙飞当时的想法是:既然如此,我就把你杀了!

1949年12月14,在多次申请下,院长同意沙飞出院,津泽胜也在出院证明上签字同意。

次日清晨5时许,沙飞来到津泽胜的办公室,让对方为自己开了几种药。

开药之后,津泽胜走出办公室,想到重病号那里查房,走出没两步,沙飞就从口袋里掏出手枪,对着他的脑袋扣动了扳机。

医护人员闻讯赶来,将其抬到急救室进行抢救,但津泽胜还是不治身亡。

听到枪声,警卫人员迅速赶来将沙飞制服,将他关押在军法处。

拘押中的沙飞没有闲着,他写下了多达5000字的控诉书,证明津泽胜和其他日本医护人员相互勾结企图谋害他。

军区对此非常重视,调来了沙飞的病历,聘请专家进行分析,确认津泽胜对他的用药没有问题。

并且,当时沙飞的病情明显好转,这也间接说明津泽胜对沙飞的用药并无不妥。

但是如何处置沙飞,成了一个大难题。

当时的华北军区负责人是聂荣臻,他和沙飞在平型关战役就认识,两人交情很深。

而且聂荣臻还知道一个鲜为人知的细节,那就是沙飞在柏崖村惨案后,精神受到刺激。

1943年底的柏崖惨案,八路军女战士张立被日军残忍地割下了身上的肉,还将她的胳膊砍下,最终用刺刀挑出肠子而死。

张立和女儿(沙飞摄)

不仅如此,为了让张立说出八路军下落,日军还把她襁褓中的孩子扔进了开水锅里,活活煮死。

从那之后,沙飞的精神就有点不正常。

聂荣臻建议医院对沙飞进行精神检查。

检查结果很快出来,沙飞精神正常。

因为沙飞枪杀日本医生,产生了重大影响,聂、薄忍痛签署了对沙飞的死刑判决。

“沙飞觉悟低下,过分自以为是。抵触我军中的日本籍医护人员。仇视为他诊疗疾病的主治医生。犯罪之后深知以为无端杀一个日本人可以不偿命。沙飞目无法纪杀害人命,军法处判决处以极刑。”

1950年3月8日,38岁的沙飞带着偶像鲁迅先生的相片底片,离开了人世。

聂荣臻感念沙飞做出了有目共睹的贡献,特意嘱咐要予以厚葬,善待亲属。

组织上做出决定:“不能牵连和歧视沙飞的家属,对他的子女,由组织负责抚养。”

沙飞死后,妻子王辉、女儿王笑利以及他的老同事、老战友一直对处理结果不满,始终在为他申诉。

1986年5月,在沙飞家人的多次奔走下,北京军区军事法庭经查证确认,沙飞是在精神不正常(迫害妄想型精神分裂症)的情况下枪杀日籍医生津泽胜的,因此撤销原判,恢复沙飞的名誉。

考虑到自1943年柏崖惨案发生后,沙飞的精神状态不稳定,还曾经说让同事将风筝装进炸药去轰炸东京这样的话,断定沙飞当时精神处于不稳定状态。

因为鲁迅去世时的医生是日本军医,鲁迅的亲人又对死因产生怀疑,让他产生偏见,对给自己看病的有良知的日本医生也产生了不信任。

加上柏崖村惨案让沙飞目睹日军暴行,让他对日本人有了刻骨的仇恨,这让他本来就脆弱的神经受到刺激,加剧了精神不稳定,产生被迫害妄想,举枪射杀了无辜的日本医生津泽胜。

而当时还没有对精神病进行鉴定的权威机构,对精神病进行鉴定、免刑责的法律还不健全,枪击案发生后,日籍医护人员全体罢工,对办案造成极大压力。

这就让沙飞案件变成一个特殊事件,让此案办得过于匆忙。

多年后,沙飞案平反。沙飞的名字刻在了河北阜平烈士陵园的“英魂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