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祐三年(1243年),蒙古尊贵的黄金家族诞生了一位新成员。他的父亲是后来的元世祖忽必烈,母亲是后来被封为昭睿顺圣皇后的察必夫人,她因为身份极为尊贵,理所当然是忽必烈的正妻!其所生之子,也理所当然是嫡子。忽必烈虽然已有一子,但生来体弱多病,对于崇尚威猛强壮的蒙古族来说,忽必烈自然对健康的嫡子更加喜爱。忽必烈郑重邀请了当时享有盛名的海云和尚为自己的嫡子取名为“真金”。
真金少年时,忽必烈对他的教育问题十分重视,他也深知学习各民族先进文化的重要性,自己极力招揽天下才俊之士的同时,也不忘为自己的嫡子招募良师。当时的知名大儒姚枢,窦默都曾教授过真金《孝经》之类的儒家典籍,真金也由此对儒家文化学说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为后来坚实的儒家理念打下了基础。
咸淳九年(1273年)二月下诏立嫡长子真金为皇太子;三月十三日,派遣伯颜持节授玉册金宝,举行册封仪式。册文是:“皇帝若曰:咨尔皇太子真金,仰惟太祖皇帝遗训,嫡子中有克嗣服继统者,豫选定之。是用立太宗英文皇帝,以绍隆丕构。自时厥后,为不显立冢嫡,遂启争端。朕上遵祖宗宏规,下协昆弟佥同之议,乃从燕邸,即立尔为皇太子,积有日矣。比者儒臣敷奏,国家定立储嗣,宜有册命,此典礼也。今遣摄太尉、左丞相伯颜持节授尔玉册金宝。於戏!圣武燕谋,尔其承奉。昆弟宗亲,尔其和协。使仁孝显于躬行,抑可谓不负所托矣。尚其戒哉,勿替朕命。”册文中虽然标榜册封皇太子是“太祖皇帝遗训”,但实际上是对蒙古传统汗位继承制的重大变革,也是忽必烈遵用汉法的一大成果。同年九月,忽必烈又为真金设立了“宫师府”,择汉臣为官属,计三十八员。真金既自幼耳濡目染汉文化,其政治前途也与汉人汉臣息息相关,为他以后坚定支持汉法做了铺垫。真金青年时期,迎来了一位对他一生有重大影响的老师——王恂。王恂对真金的要求十分严格,不仅身边接触之人要严格防范,就连饮食安排都谨慎小心。王恂经常向真金讲述历朝历代的政治得失,又以历代治亡之道逐渐启发了真金的儒家治国理念。儒家思想中的,忠孝礼仪,节俭爱民等观点深深嵌入了真金的心里。成为太子之后,真金还组建了以儒家知识分子为班底的幕府班子,真正想把儒家的治国理念实行到政治当中去。
一次宗室子弟带着鹰犬来找真金一起去打猎,真金埋头苦读,不仅无动于衷,还将他们驱逐了出去。
有一次真金的衣服被墨水弄脏了,左右都劝真金换一件新衣服,真金摇头说:“吾何事美观也。”
真金也经常对一些贤明的儒臣说:“我幼,未尝习祖宗典则,闲于政体,一旦当大任,惟汝耆德赖焉。”这也体现了他拉拢人心的能力。
真金
从当时的历史背景来看,汉文化在少数民族文化的铁蹄下逐渐式微,此时崇儒重道的真金无疑让诸多儒家知识分子看到了希望,再加上他身份尊贵,是元朝未来的掌权人,故而朝廷汉族大臣对其寄予厚望,通过真金,儒治的时代会来临,汉人的地位会得到提高。
众所周知,元世祖忽必烈在得到汗位前,曾在金莲川开府时,就表现出了对汉人文化的浓厚兴趣,并延聘了多位汉人贤才作为自己的助手。在与弟弟阿里不哥争夺汗位的战争中,蒙古宗王们支持后者的为多,而忽必烈所持仗的主力,除了成吉思汗兄弟后裔组成的所谓东道诸王外,主要就是各汉人世侯集团的武装,因此忽必烈建立元朝的功臣中,汉人所占比例不低。
但是,随着忽必烈君临天下,他逐渐开始了对各种政治势力的平衡和遏制,其中在政治方面,主要是以色目人和汉人的相互制衡。由于李璮之乱给忽必烈留下了对汉人世侯们的猜忌,因此以阿合马为首的色目人集团逐渐深得忽必烈的信任,在朝政上居于主导,与其不和的汉族大臣纷纷遭到打击和贬斥。在这样的形势下,大多数汉族臣僚以及同情、支持汉臣的蒙古族重臣安童和玉昔帖木儿等,渐渐团结在暗里支持他们的太子真金身边。也由此,使得太子真金与权臣阿合马之间明里暗里地争斗不断。
眼见阿合马依然得到忽必烈的信任,趾高气扬依旧。至元十九年(1282年),趁忽必烈、真金等大多数京城官员前往上都巡幸之际,京城千户王著、高和尚等,自称奉太子之命,袭杀了阿合马及其左右亲随。忽必烈得报后,大怒若狂,令严审主使之人,虽王著等人至死也没有攀附真金,但无疑忽必烈与真金父子间的嫌隙已出,且随着政治形势的发展,而日渐尖锐。
至元二十二年(1285年)秋,因前一段年事已高的忽必烈汗足疾加剧、行走不便,因此连续多日不能上朝理政,包括宰相安童及各位重臣都极少有机会亲见其面,只好都向皇后南必奏事。这种情况传到外省后,江南御史台的御史们联名上奏忽必烈“春秋高,宜禅位于皇太子,皇后不宜预外事”。这可是犯了大忌了,这样一来如果成功最大受益者是太子,所以所有人都认为是真金指使的。真金得知此事后甚为恐惧,当时御史台中的汉人御史(定额为16员)全部空缺,担任都事的尚文偷偷地把这份奏章隐匿下来。然而此事已被阿合马余党答即古阿散(又作答即归阿散)等得知,遂于忽必烈面前请收内外百司吏案,名为大索天下埋没钱粮,实为揭露此奏章,乃悉拘封御史台吏案,谋取这份奏章。尚文深知关系重大,请准于右丞相安童、御史大夫玉昔帖木儿,拒不付予。答即古阿散乃报忽必烈,忽必烈大怒,命令大宗正薛尺索取该奏章。
安童
在这个万分紧急的关头,尚文立即从阿合马旧案中搜集答即古阿散的罪状,并请丞相安童和御史大夫玉昔帖木儿商量对策,指出这是阿合马余党谋害太子的奸计,应该先发制人把答即古阿散铲除掉,才能避免太子被皇帝猜忌的危机。
安童和玉昔帖木儿就带着答即古阿散的罪状,抢先去见忽必烈,陈述事情的经过,并揭露答即古阿散的罪行。
《平章政事致仕尚公神道碑》记载:“公思用拯之方,阅旧案,得凶党罪玷数十,白大夫曰:‘事急矣,请就省图之!’至,遂说曰:‘丞相、大夫以勋贵忠贤荷天宠,柱石廊庙。皇太子天下本,固本安天下,两公任也。此辈倾险乘衅,奋不逞秘章出,祸可言邪?今先计夺谋,使噤不容喙,策之上也。’二相曰:‘善。’入言状,上怒若曰:‘汝等无罪耶?’震厉未止,丞相前曰:‘臣等有罪不辞,但此党名载刑书,类非慎洁,动必鸷害生灵,宜选重臣使为之长,庶靖纷扰。’上徐霁威。”老迈但不失精明的忽必烈当然不愿意让朝廷引起动荡,随即怒气稍解,下令把答即古阿散等阿合马余党问罪处死,一没有追究到底是谁上禅位奏章,二没有问责太子,就让“奏请禅位事件”大事化小不了了之。
这场谣传太子逼宫的风波虽然得以平息,但太子真金经此一吓,大病不起,一个月后竟忧惧而薨,忽必烈闻信后,也是痛悔不已,老年丧子,对他的打击也是巨大的。“于是世祖春秋高,江南行台监察御史言事者请禅位于太子,太子闻之,惧。台臣寝其奏,不敢遽闻,而小人以台臣隐匿,乘间发之。世祖怒甚,太子愈益惧,未几,遂薨,寿四十有三。”
真金薨逝后,忽必烈于次年正月初一停止朝贺,为其上谥号为“明孝”。册文是:“於戏!故皇太子某,天姿玉裕,茂德渊冲。朕绍纂丕图,仰遵太祖圣武皇帝遗训,以尔世嫡元孙,誉望攸属,爰从燕邸,正位春宫,愈贵能谦,居贞益慎。及夫听政,揆叙有方,至于睦亲,昆仲无间,尊师问道,日御经筵,视膳候安,时询内竖,佐予柔理,惠彼小民。方念神器匪轻,投艰有托,岂期前星掩耀,永隔幽明,日居月诸,怀思曷已?比者大臣敷奏,宜易名奉祀,光崇彝典。今遣某官特册赐尔谥曰明孝太子,永昭遗懿,式慰朕怀,尚翼明灵,歆承宠渥。”
随后,忽必烈将“皇太子宝”授予真金第三子铁穆耳。至元三十一年(1294年),铁穆耳即位,是为元成宗,追谥真金为“文惠明孝皇帝”,庙号“裕宗”。册文是:“臣闻周武膺符,首建文王之号;晋武践祚,遂正文考之称。比拟未必尽同,追崇盖有彝典,而况有其德而无其位、丰于功而啬于年,粤若我皇考,其敢后尊亲之义乎?顾予寡昧,嗣缵基图,天付有家,动欲绳其祖武;考若作室,今曷致其孝思?钦惟皇考皇帝,玄德温恭,圣功果育,显诸神而藏用,膏其施而未荒,明堂前一星位将有属,洪范九五福寿则难全。其于预国政、亲军旅之时,无非审治体、得民情之事。弭兵日本,广先皇柔远之仁;立教天庠,示圣代崇儒之意。身卫斯文于不朽,人被其惠而莫知。真以锄奸去恶而为明,非徒视膳问安之为孝。此特举其大者,固将无能名焉。感千年霜露之怀,永言维则;绍一统乾坤之业,有开必先。思贻令名,允为首议,重以造庭之请,用答在天之灵。谨遣崇官奉宝册,上尊谥曰文惠明孝皇帝,庙号裕宗。伏惟尊祖严父,积庆有源,虽文命之未集,凛英光之如存。诞膺典礼,永祚皇元。”
忽必烈
其实,“禅让奏折事件”十分诡异,因为从始至终都不知道这份奏折到底是谁写的。
如果是汉法派成员不满意南必干政,认为老皇帝应该传位给太子,想通过真金太子继位来确保汉法的继续实施,也不是不可能。
但从整个事件来看,上书行为过于迂腐幼稚,也缺乏章法和计划,真金和安童的等人的应对也过于被动,因此,绝对不会是汉法派骨干有计划的行动,倒有可能是基层成员的激情行为。
但有点解释不通的是,答即古阿散又是如何及时得到奏章的消息并向忽必烈进谗言呢?所以,奏章事件会不会是阿合马余党匿名所为呢?
南必
故意去批评南必干政、建议老皇帝禅位太子,通过皇位传承的敏感性来引起老皇帝的猜疑和震怒,进而打击真金太子以及汉法派?这也不是不可能吧?就像王娡故意唆使人请立栗姬为皇后事件一样。
可惜,由于史料的含糊不清,“禅位风波”的谜团大概是解不开了,惊惧而薨的真金太子终究还是为这场风波买单。
通过真金之死,也可以从侧面看出他父子之间当时的关系有多紧张,毕竟,在历史上,老迈却坚决不服老的恋权皇帝,和壮年又胸怀大志的能干太子,父子之间的关系,终究要在双向没有安全感之下而陷入死循环,不是父杀子,就是子弑父,而被正派儒家教导出来的端方太子真金,不可能弑父,就只能惊惧忧郁而薨了。
毫无疑问,真金太子是个孝顺的儿子,有担当的丈夫,友爱的哥哥,慈爱的父亲,可以说是端方君子、温润如玉。他还是虔诚的佛教徒,行事恭恪的道家信士,认真践行儒术的士大夫,为政宽仁,爱民如子。
大儒们的确把他教导得很好,敦厚、温文、谦逊、恭俭、仗义、有担当,绝对是儒家理想中的仁君标杆,几乎找不到真金任何黑点,只可惜壮志未酬英年早逝。
可以说,真金之薨,是他个人的悲剧,也是乃父忽必烈的悲剧,更是大元帝国的悲剧;他的薨逝,对汉法派来说,更是个致命的打击,从此失去最大的政治支撑,正在进行中的汉法革新之路也随之中断。
忽必烈
忽必烈、真金父子俩最大的不同就是,一个对儒家、对汉法不过是实用主义、拿来主义者,一个则对儒家、对汉法是全心全意信任、并当成信仰的理想主义者。
忽必烈是在成年后接触儒家,他最初为了获得中国精英士大夫们的支持时,表现得很喜欢、信任儒生,即便是成为蒙古大汗后,为了得到中国士大夫的承认,还是对他们有所迁就,比如迁都、建储、建立太庙等等,都可以表明他有取悦中国士大夫的意思。
但是,他的身份和地位,决定了他不可能单一地去迁就中国士大夫,因为他同时还是蒙古人的大汗,以及蒙古统治下的非汉人群体的皇帝。他不可能为迁就中国士大夫去背弃蒙古旧俗,更不会让人觉得他认为汉文明比他的民族文明更高明,当然,还要避免被汉文明吞噬,所以,他绝对不会把自己的政治倾向和中国士大夫们的政治倾向混为一谈。
但是,实用主义者的忽必烈,他的儿子真金太子却是从小生活在忽必烈亲近汉文化、信任儒生们的氛围中长大的,并从小接受儒生大家的教导,已经被熏陶得非常彻底。
正是这点差异,也为君臣父子俩的分歧、以及真金悲剧性的结局埋下伏笔,这大概才是忽必烈始料不及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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