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6月23日,衡阳保卫战在耒水河畔已经拉开序幕,而第10军的重火力却居然还在路上。
鉴于第10军在常德会战中立下赫赫战功,三个多月前,重庆军委会颁发嘉奖令:收缴第10军早已超龄的12门三八式重炮,换取12门美式七五山炮。
当山炮营更换12门全新的美式七五山炮的消息传到第10军后,全军为之奔走相告,尤其是炮兵战士激动得整夜无法睡眠。重火力提高了一个档次,攻城守地便增添了几分实力,12门全新的美式七五山炮来之不易,不是想换就换的,得靠战绩,说白了,是成百上千的兄弟用血和命换来的。
1944年3月,第10军派山炮营中校营长张作祥率士兵欢天喜地乘火车至广西金城江,再徒步至昆明接炮。全营同时来到昆明干海子中美炮兵训练营中心,接受了为期4周的短期训练。
之后,全营200多兄弟肩扛手推,费尽力气将炮拖至昆明车站,满以为大炮上了火车便成功地列装部队了,谁知装运时却发生了意外。由于战局混乱,整个昆明火车站已经失去了秩序,一片嘈杂。
人生地不熟,军阶也不高,张作祥往返于各个有关部门请也好,求也好,吼也好,骂也好,均无人理睬。转眼过去半个月,12门炮还卧在车站附近的野地里。张作祥只得耐着性子请客送礼,找关系联系车皮,托人安排车次,上下打点,熬到装运发货之日已滞留昆明一个月有余。
张作祥心急火燎,率士兵伴着火炮日夜兼程几经周折到达桂林,火车又趴窝了。往大后方的火车皮堆满了铁轨,沿途部队换防的,运送伤兵的,难民牵牛赶猪挑小孩的,多如牛毛。北上调度十分艰难,一天、二天、三天,吃喝拉撒全在车台上。
更出奇地是,第四天晌午,突然来了一支全副武装的军队,一位上校军官出示了一张莫名其妙的公函:
“12门炮被本战区炮兵第一旅截留,连人带炮收编到该旅第29团第2营,进驻广西全州。”
理由很简单:你为抗战,我也是抗战:你要护城,我也是护城:你是第一道防线,我就是第二道防线。
张作祥生来敦厚诚实,上过六年小学,却不擅长言辞交流。当兵后,完全是因为其骨架粗大,又孔武有力,被分配当了炮兵。而他本人更觉喜出望外,他太喜欢炮了,当年玩迫击炮时,他几乎天天抱着炮筒睡觉,由于他兴趣在炮,又特别好学,硬是一步一个脚印,积功升至营长,这才引起了方先觉的注意。
常德一战,方先觉欣赏他的忠诚与内蕴,对他慰勉有加,张作祥则对方先觉更是顶礼膜拜,敬若天神,所以,他无论如何要赶回衡阳去。
面对如此刁难,张作祥百口莫辩。想报告上司求救,估计也是远水难解近渴,那一纸公函还真盖着鲜红的战区印章;想发火动气,弄不好立马束手就擒;对方军衔高,张作祥苦求无效,心一横,你让老子走投无路,老子就越级告状,他气急败坏地坐在车厢里冒死致电重庆最高军事委员会陈述情况:
“……自赴滇换装,至此已近三月,第10军袍泽莫不翘首而待,方军长常倚门有望,职与全营袍泽盼归衡阳,若如游子盼归,尤以衡阳三面平川,一面临江,无险可据,军原有野战炮12门已留守长沙,职如至建他旅,于公于私,均是责无旁贷”。
重庆的参谋总长何应钦无意中却又十分凑巧地接到了电文,并大加赞赏:一个小小的营长,竟敢致电最高统帅部,其勇气可嘉、其忠可靠、其义可许、其识可褒。他大笔一挥,批准放行,并钦点中央大员亲自前往协调,关照桂林方面立即安排车皮,不准阻碍。
如此折腾一番,张作祥才带着12门全新的美式七五山炮与2000发炮弹磕磕绊绊走出桂林山水。
1944年6月23日,张作祥从电报中得知:衡阳已被日军三面包围,第10军背水一战的态势已经形成。
战事紧张,因抢运各种军用必需物资,当地火车车厢严重不足。无奈,张作祥考虑与其让全营死等,不如能走多少就走多少。
多一个人,多一门炮赶到衡阳,第10军就多一份力量,就能够对攻城的敌人多构成一份震慑,他决定将全营分成两个梯队,自己带第一梯队携半数山炮先行;留下一半人马作第二梯队,由副营长杨春柏率领留在广西金城江候车,伺机赶来。
6月24日,张作祥率6门山炮至衡阳西南60里中伙铺时,衡阳战事已进入第二天,日军正猛攻湘江东岸,空中轰炸,炮火射击,声震遐迩,火车不能再往前行。张作祥心急如焚,横下一条心,率官兵车拉人扛,准备昼夜兼程急行军。
刚出车站,又碰上了第27集团军副总司令李玉堂(原第10军军长),李玉堂让张作祥暂且留在原地,说:“战役已经打响,这山炮恐怕进城就会被截。”
归心似箭的张作祥一时没有明白,心里却翻江倒海似的:怎么运个火炮参战像个走私倒卖军火的贩子,三番五次地被堵截,到哪儿,哪儿都不顺,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李玉堂,一个参谋附在他耳边说:“司令怜悯你,此时不必进城送死。”
张作祥还是没明白,傻愣愣地吼道:“司令,我们已经回来晚了,10军的兄弟都等急了。我不会送死,我只想鬼子死在我的炮口下。”
说着,扑通一声,张作祥跪了下来:“司令,兄弟们最需要的就是大炮,我就是死也要进城。”
呼啦啦,几个连长全都跪在地上,皆表示愿冒死冲入衡阳!
李玉堂惊呆了,没想到自己的兵一时曲解了自己的苦衷,他连忙喝令:“起来,都起来!跪天跪地跪父母,跪我干什么?你不怕死,你有种!老子马上就送你进城,好好给老子打!”
在李玉堂的部署下,张作祥的营队为护炮组,李玉堂另派一支攻击组,两个组同时行动,当夜出发,途中多次遇上日军小股队伍骚扰,均被早有准备的攻击组击退。又幸逢方军长派出预10师第28团第1营前来衡阳西南15公里处的三塘镇接应。
三塘镇必经之路上的一座小桥遭到破坏,交通瘫痪,不得不等待抢修。已有士兵光着上身在急匆匆地架着小桥。他们的神速就意味着胜利的神速。
张作祥在清凉的石块上坐着,沉重的身体开始获得休息,忘记疲劳、忘记饥饿的喜悦油然而生。这是因为他看到了衡阳城的身影,看到了1营营长赵国民,这位山东大汉正用强壮的肩膀精神抖擞地扛着用来架桥的木材。他是个努力干活的人,为人诚实憨厚,有朝气。
他也是营长。张作祥拍着他宽阔的肩膀,相互望着对方精神的模样,递了根烟,点燃。说了声“谢谢!战场上见”就告别了。
架桥作业结束,炮营继续前进。太阳才刚刚升起,他们的身体却已像滤水机一样不停地喷出汗水。他们的目光都在眺望城廓,一种无形的意志在催促着他们,后面的士兵望着前面士兵的脚后跟默默地往前走。
血肉之躯机械化地向前挪动。车辆、马匹和部队混在一起,一路上发出乱糟糟的嘈杂声。这是一支除了车辆声和脚步声之外没有人声的沉重的激流。这股激流不久肯定会在什么地方碰到岩石,一切障碍大概都会被这股激流冲垮。
他们都是斗士。
1944年6月25日凌晨,6门美式七五山炮、2000发炮弹跋山涉水,历经千辛万苦,终于被掩护进入了战火纷飞中的衡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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