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图 | 王树声和杨炬夫妇

1994年的清明节,湖北麻城,一位白发老人手捧一束鲜花,来到原国防部副部长王树声大将的墓前,久久凝视着墓碑上将军的遗像,似乎在寻找那些难以忘怀的往事,这位老人就是与王树声患难多年的夫人,杨炬

两位“老总”当“红娘”

1944年中秋节,延安,陈赓跑上西北联防司令部外的一个小山坡,双手卷成一个喇叭筒欢声广播:“喂,报告大家一个大喜讯,王树声和杨炬要结婚啦,快来吃喜糖闹新房喽!”

西北联防军司令部更是热闹非凡,贺龙、徐向前两位老总正忙着和工作人员一起布置新房。新房是临时借用的徐向前的宿舍,徐向前指挥着两个小战士往窗户上贴喜字,贺龙则在一旁不住地捋着胡子笑,可王树声的爱人杨炬却完全被蒙在鼓里。

图 | 贺龙

这天,王树声拉上杨炬,让他和自己一起去拜见贺龙和徐向前两位老总。听说杨炬是湖北南漳人,贺龙捋着小胡子,说:“南漳么,我早年去过,看来,我们还是半个同乡呢。哈哈!”

接着,贺龙拿出一副崭新的扑克牌,往方桌上一甩,推了推桌上的月饼、瓜子,摆摆手,说:“今年,咱们边区五谷丰登,前线也捷报频传。今天礼拜,又是八月十五,杨炬和树声又是贵客临门,来,咱们痛痛快快甩两把!”

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便到了黄昏时分,杨炬透过窗户,见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便把牌一放,说:“哎呀,我该回去了!”贺龙乐呵呵地瞄了瞄徐向前,双手把杨炬一拦,笑着说:“就在我们这儿过节嘛!”

“对哟,小杨!”徐向前会心地笑着说:“一边过节,一边就和树声在我们这儿把喜事办了,不是两全其美吗?”说完,徐向前哈哈笑出了声。杨炬这才明白过来,可再看看今天自己一身的行头,哪有一个新娘子的样子,便着急跺着脚说:“这,怎么行呢?”

“革命夫妻嘛,没有那么多讲究”,贺龙看着杨炬着急的样子,乐呵呵地说。

“不行,我还没向组织打报告呢!”杨炬一边摇头,一边急中生智地说。

图 | 杨炬年轻时的照片

徐老总笑着用手一拦:“小杨呀,不要耍心眼啦!我是树声的老上级,你们的事,我还可以当半个家。”“嗨,嗨!”贺老总也帮腔说:“我这个联防军司令也完全赞同,还不行吗?”

见两位老总都这样说,杨炬也不好再推脱,只能默不作声了。

很快,联防军司令部里就挤满了人,就连徐向前的宿舍,也就是临时新房的窗户外边也站上了人,闻讯前来道喜的战友们将两位“新人”围在中间,要他俩“坦白”恋爱经过。

杨炬被左逼右逼,实在应付不了这样的场面,只好羞答答地瞥了王树声一眼,轻声说:“他呀,真厉害!”王树声也不“示弱”,顺嘴回敬了一句:“她呀,真调皮!”

这样一来,新房的喜联便有了:

上联——调皮是厉害下联——花好见月圆横幅——革命伴侣

那天,边防军司令部的食堂里摆下了四桌酒席,粗花瓷碗里都已满满斟上了自产的白酒,菜肴在当时也算丰盛,炒土豆、炒鸡蛋,油炸红薯干,加起来有七、八个菜。

贺龙、徐向前,陈赓等人一一来给新郎新娘敬酒,王树声虽然在战场上是员猛将,可在酒宴上却是甘拜下风,一口酒刚下肚,脸马上就成了“关公”,只好由比自己酒量好些的新娘子代劳。

图 | 王树声

不知不觉间,已经是月悬中天了,皎洁的月亮给延安撒上了一层银色,趁着两位老总和几位战将碰杯喝酒出现僵局的时候,王树声、杨炬双双“逃”了出来,漫步在延河边上,说起了爱人间的悄悄话:“你,调皮!”“你,厉害!”说完,两个人都笑了。

王树声和杨炬已经恋爱半年多了,但他俩在相爱之初就有“君子约定”,等抗战胜利后再结婚。好事多磨,如今,这两位有情人终于成了眷属,是一件天大的喜事。

峥嵘岁月的爱情

婚后的生活是甜蜜的,蜜月刚过,王树声就接到了通知,让他到毛泽东的住处去一趟。到了毛泽东住处,毛泽东亲切地招呼王树声坐下,询问他近来的学习和身体情况,接着给他讲了全国的抗战形势。

毛泽东说,现在已经到了决定性的转折关头,我们开始由内线反攻转入外线反攻了。日本侵略者为挽救他在太平洋战争中的失利,又在河南发起了打断大陆交通的作战,蒋介石政府一贯玩弄观战避战的手腕,驻守河南的汤恩伯的几十万军队,毫无斗志,丢盔弃甲,落荒而逃,把河南的老百姓害苦了!

图 | 汤恩伯

谈到这里,毛泽东站起来,踱了几步,注视着王树声,说党中央决定派徐向前、戴季英、刘子久和他一起,速往中原,跟皮定均、徐子荣会合,组成河南军区,把汤恩伯丢的枪支收捡起来,发动群众,搞好根据地,抗战到底。但徐向前临行前受了伤,恐怕一时去不了,所以只好由王树声来挂这个帅。

王树声听后立即站了起来,说:“主席,只怕我水平太低,难以挑起这副重担!”毛泽东笑着鼓励他说:“党中央完全相信你,相信你有这个能力,你就踏实放下包袱,开动武器!”

考虑到王树声新婚燕尔不久,毛泽东又问他有没有什么困难,王树声连忙回答:“没有什么,没有什么!”最后,毛泽东伸出温和、有力的大手,预祝他们胜利。

临行那天,警卫员牵着马走在前头,王树声和杨炬走在后面,沿着崎岖的山路,缓缓走着,他俩谁也没有说话,无限深情尽在不言中。临别时,杨炬闪动着亮亮的大眼睛,深情地看着王树声,好一阵子,她才用颤音说:“你要保重,注意身体!”王树声轻轻地点了点头,转身追上警卫员,随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很快消失在了群山中。

战争岁月,夫妻一别,常常是相隔千里,一年半载,音讯全无。新婚不过月余,王树声就奉命赴豫抗日,一年后才在泼陂河与妻子杨炬相会,后来又在突围时分离。

图 | 王树声和杨炬

1947年7月,在晋冀鲁豫军区司令部所在地冶陶,杨树声再一次和杨炬团聚在一起,距上次分别已经过去了13个月,对王树声来说,他最大的乐趣是见到了8个月多大的胖儿子,一回家便亲昵地用胡子在儿子脸上蹭来蹭去,享受着这难得的天伦之乐。

王树声没有忘记自己是一名军人,时刻关注着战局的发展,在得知刘邓大军要挺进大别山的消息后,主动请求追随刘邓大军南下,他的要求被党中央批准了。

转眼间,又是一年半的时间,一直到1949年4月,两人才又相见于河南开封。1949年5月,中南重镇武汉解放了,王树声被任命为湖北省军区副司令员,后来又被任命为司令员。

进城这天,王树声和杨炬夫妇乘坐敞篷吉普车,缓缓驶入市区。全市张灯结彩,大街小巷跳跃着欢迎的人群。作为一名胜利者,一名功臣,面对彩旗、红花、笑脸,杨树声此时在想些什么呢?

晚上,王树声和杨炬专门挤出一点时间,开了个家庭会议。他们谈到了李闯王进京的故事,特别提出,应该过好三关:名位关、亲属关、享乐关。

生活工作严格要求

1955年9月27日,王树声被国家授予大将军衔,周恩来总理亲手在他墨蓝色的将军礼服上给他佩戴上金光闪闪的勋章。不久,王树声又奉调进京出任军械部长,随后在党的八大会议上当选为中央委员。

图 | 王树声(右一)在授衔仪式上

进京后,王树声时刻严格要求自己,对待家人也是一样。在王树声家里,有这样三条家规:一、拒收礼物;二、妻子儿女坐公车要自费;三、不许夫人参政。

王树声配有专车,但他一再跟家人讲,这是组织为了方便工作给配备的,不是私车。在杨家,有这样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夫人孩子坐公车,司机要记下公里数,月底如数付给管理员。因此,杨炬除了随丈夫外出外,自己无论上下班,还是外出会客办事,都是坐公共汽车。

有一次,王树声家里来了一位麻城老乡,一阵寒暄之后,老乡从包里拿出三包茶叶,说是乡亲们知道他爱喝茶,让自己带来的,一包给他喝,另外两包请他转送给董必武和李先念。

图 | 董必武

中午吃饭的时候,王树声特别给老乡加了两个菜,酒足饭饱之后,王树声和蔼地告诉老乡,乡亲们的一片好意,他代表董必武和李先念两位同志收下了,但是家乡现在还不富裕,以后千万不要再送东西过来。

说完,王树声朝妻子杨炬递了个眼色,杨炬马上心领神会,付给老乡六斤茶叶的钱。老乡推辞着不肯收,说这是乡亲们的一片心意,怎么能收钱呢?但王树声夫妇坚持让老乡一定要把钱收了。

王树声一直强调反对夫人参政,警惕枕边风的干扰。

1958年,部队搞正规化,一大批女同志从部队下到地方,杨炬被分配到北京市海淀区卫生局任防疫科科长。那段时间,杨炬从来不以大将夫人自居,每天都和科里的同志下基层检查卫生,后来又被调到解放军军事科学院门诊部任门诊部主任。

1969年,全国搞备战深挖洞。在这种背景下,为王树声修建室内防空洞,也被列入有关部门的计划,但在准备动工时却被王树声“叫停”了。杨炬见整个北京城都是热火朝天,唯独自己家里平平静静,有点沉不住气了:“别的首长家里都修了,为啥我们家例外?”

“你管别人家干什么,我们只说我们嘛”,王树声陪笑回答:“实在话,我考虑国家这么困难,我们能为人民省一个钱也好嘛。”

图 | 王树声

“你只是想这,不思那,万一真扔起炸弹来,我看你往哪儿钻?”杨炬说。

“嘿嘿,我就不信炸弹长了眼,专往我王树声头上扔,再说,到时真要挨炸,我们的街坊单位,不也修了防空洞,难道不让我们避避吗?”

夫妻多年,杨炬最明白老板的犟脾气,也只好让步了。

对于工作上的事,王树声更是不让夫人插手,时间长了,杨炬也养成了习惯,一听来客是找王树声谈工作,谈人事问题,自己就自觉避开了。

王树声不善交游,工余之暇,大都是读书、阅报、听广播、看电视,偶尔上剧院瞧瞧京戏,精神疲劳了,或练练书法,或养养花木,或转转走走,始终保持着平易近人,艰苦朴素的本色。

患病后的王树声

1973年,王树声先是以口胃不适的症状,住进了中国人民解放军陆军总医院,几经观察,治疗后,最终被确诊为食道癌,自此,王树声开始了人生当中的又一次考验。

杨炬得知丈夫被确诊为食道癌病到了晚期,她强忍着内心的悲痛和绝望,为了瞒住杨树声,尽量克制自己的情绪,脸上强装着笑容。

图 | 杨炬

决定治疗方案的那一天,医院请来了院外著名肿瘤科权威吴桓兴教授会诊,王树声认识这位专家,心里很快有了答案,诊断完毕后,他平静地问身边的亲人们:“是癌症吧?”

“不,不,只是可能有癌细胞发展,所以……”

“别那么神秘!”王树声仍旧十分镇静地说,语调也愈发坚强了:“癌症有什么了不起,我要抗住它,党还有许多工作需要我做哪!”

“是啊,是啊,你安心治疗,一定会好起来的!”身边的亲人和工作人员,都强忍着眼泪劝慰他。

想到自己离开后,家里的担子就全部落在了妻子肩上,王树声说:“我不是怕死,我已经死过好几回了,我只是放心不下这个家,对不起你杨炬呀!”

王树声生病的那段时间,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轻易麻烦医生、护士,每当亲人来探望自己时,他总会以革命家的乐观情绪劝慰大家:“想远点,看远点,我还要争取活到八十岁呢!”

一天,王树声的胃口突然变得格外好,点名要吃稠稠的白米粥,并破天荒地吃了大半碗,边吃边夸:“哎哟,这才真叫我们的家乡味儿呢!”吃完,王树声逢人就问:“尝过我们的家乡饭了吗?那个香哟!”

图 | 王树声和家人合照

有几个新换班的医生、护士不明白什么意思,王树声夫人杨炬便朝他们丢了个眼色,大家马上会意地回答说:“谢谢首长,我们吃过了,好吃,真好吃。”

“回光返照”转瞬即逝,随着年关的临近,王树声的病情急转直下,呼吸极度困难,高烧四十多度,食道只剩下一片韭菜叶宽,全靠输液维持生命。

王树声深知生老病死的自然规律,医学不是万能的,他觉得现在任何救护措施对他都是浪费,宁愿强忍着巨大的桐庐,在病床上不停地翻滚,也不愿按一下案头的电铃,召唤医护人员。亲人们心疼王树声,劝他不该这样,王树声却回答说:“他们也够辛苦了,再说,还有好多病号需要他们照顾呢。”

总算熬过了一年,在1974年元旦次日的黄昏,王树声进入昏迷状态,但随着轻轻一声“总理来了”,王树声倏地一下睁开了眼睛,挣扎着要从病榻上坐起来,周恩来急忙急忙朝病榻走去:“不要激动,不要激动”,周恩来握住王树声如柴的大手,说:“树声同志,我是代表党中央、毛主席来看你的。”

“谢谢总理,谢谢党中央和毛主席,谢谢,谢谢……”王树声浑身颤抖着,抱着总理的手,再也说不下去。周恩来的眼眶也红了,郑重地说:“树声同志,党中央、毛主席了解你,我们了解你,你是党的一个好同志,为革命做出了应有的贡献,你是鄂豫皖根据地的创始人之一……”

图 | 周恩来总理

“我不能算,不能算!”王树声依然谦逊地摇着头,眼泪簌簌而下,周恩来的这番话,是党对他的最高的评价,最高的奖赏,此外,他什么都不需要了。

住院期间,王树声有一个习惯,每当他在室外散步或者小憩时,只要听说周总理来了,他必定马上回避,大家后来才明白王树声这样做的原因,那是因为他怕打搅总理。

王树声十分敬爱周恩来,将其奉为革命前辈和师长。但是,他从电视和报刊照片上,看到总理因为操劳国事而日益憔悴的面容,虽然他有满腹的心里话想对他倾吐,却又不忍心给他再添一丝一毫的麻烦。

1974年1月7日,王树声因病逝世,终年69岁。王树声在弥留之际时,他诚恳地对妻子杨炬说:“我死后没有别的要求,请把我的骨灰洒到我的家乡麻城,让我日夜陪伴着长眠在那里的战友、我的父老乡亲吧。”杨炬握住爱人的手,泪如泉涌,泣不成声:“老王,我记住了……”

图 | 杨炬晚年照片

王树声病逝后,杨炬主动找到组织,要求取消过去的一些待遇,并于1983年以副军职干部待遇离休。1994年,根据王树声的遗嘱,他的骨灰于1994年被安葬在曾经战斗过的麻城烈士陵园,大将遗风如亭亭华盖,荫及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