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学大师俞平伯说:“平心看来,《红楼梦》在世界文学中的位置是不很高的。”一生酷爱《红楼梦》的毛主席却有不同意见,他在俞平伯这句话下面画下两道粗线,并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后来的《红楼梦》观点之争,掀起了一场不小的政治风波。
一部《红楼梦》,从成书到现在,历经几百年,被注入多种解读,成为各家各派宣讲自己政治主张的工具,以文字角逐政治,用政治解析书本,这肯定是曹雪芹生前所始料不及的。
五四时期,胡适整理传统文化,认为《红楼梦》充满了颓废精神,与新文化所倡导的“德先生”“赛先生”格格不入,胡适自创“考据派”,认为《红楼梦》不过是带有作者自传性质的自然主义杰作而已,老老实实地描写了大家族的坐吃山空的自然趋势,并称“索引派”费尽心机给《红楼梦》加上一层不自然的解释,十分牵强。
作为胡适的弟子,俞平伯在其代表作《红楼梦辨》发展了胡适的主张,否认《红楼梦》是一部现实主义作品,“不过是(作者)个人身世性格的反映”,是一种“消遣作品”。
由于胡适在中国学术界的地位,胡适、俞平伯所开创的“新红学”一度成为《红楼梦》研究领域的主流声音。
对于学术发展而言,自古以来就有百家争鸣的传统,多种思想交锋,更容易碰撞出真理的火花。新中国成立后,思想学界开始逐步用马克思主义观点解析历史和文学,山东大学的两个青年人李希凡、蓝翎,试图用马克思主义文艺观,对《红楼梦》的时代意义及其伟大成就,“做出我们的理解和评价”。
这篇题为《关于〈红楼梦简论〉及其他》的文章,与俞平伯的观点针锋相对,他们在文中指出,“俞平伯先生不但否认《红楼梦》鲜明的政治倾向性,同时也否认它是一部现实主义作品”,这种观点是错误的。他们提出,“《红楼梦》揭示了整个封建官僚地主阶级必然走向崩溃的征兆”。
最后,他们得出了俞平伯的红学研究是“唯心论”的结论。
当时学术界的很多名人都不赞成山东大学的两个青年的文章,认为文章“很粗糙,态度也不好”,文章的发表到处碰壁。直到这篇文章经江青之手,进入到毛主席的视野。
谈及当代中国的红学发展,毛主席是个绕不开的特殊人物,他一生研读许多古典文学名著,其中阅读次数最多、评论最多、最喜欢引用的,就是一部《红楼梦》。
毛主席是一个红迷,他自创的红学研究方式被海内外红学家称为“革命的红学”、“红学阶级斗争论”。
对于一部小说,每个读者都有自己的阅读感受,俞平伯认为,谈论《红楼梦》每个人都是自带偏见的,所以“了无标准”,“麻油拌韭菜,个人心里爱”。但毛主席认为,这是“胡适哲学的相对主义,即实用主义”。
总之,俞平伯关于《红楼梦》的诸多观点,同毛主席认为《红楼梦》描写了“很精细的历史”“有丰富的社会史料”的评价相去甚远。
毛主席在和身边的工作人员聊天时,经常提及《红楼梦》是讲阶级斗争的,要看五遍才有发言权。卫士张仙朋回忆说,他们对主席讲得并不完全理解。
此时没有人知道,毛主席正在酝酿一篇重要文章。
1954年10月16日,毛主席写下酝酿已久的《关于<红楼梦>研究问题的信》,认为容忍俞平伯“唯心论”和阻拦发表“小人物”(指李希凡、蓝翎)的批判文章,是一件奇怪事情,继而发展成波及全国的一场思想批判运动。
这场运动的核心内容是,“反对在古典文学领域毒害青年三十余年的胡适派资产阶级唯心论”。
毛主席发起这场思想批判运动不是偶然的。过渡时期总路线提出以后,毛主席的思想起了变化,认为既然资产阶级作为阶级正在被逐步消灭中,那么,铲除资产阶级的思想就是势所必然了。
而1951年关于《武训传》的讨论没有充分展开,1952年开始的知识分子思想改造收效甚微,毛主席正想在学术领域掀起一场对胡适派资产阶级思想的批判。俞平伯是胡适的学生,也是胡适新红学派的重要人物。他的身份和履历,导致了他终将迎来这场批判。
这场运动发起时,红学研究一派热闹,在毛主席号召下掀起了一场全民读红评红的热潮。
虽然自《红楼梦》诞生起,就有无数的人喜欢它,但很长一段时间,对《红楼梦》的赏鉴还限制在文学艺术和背景考证等学术范围内,是毛主席,把《红楼梦》的地位空前提高。
毛主席提倡干部读《红楼梦》,他经常征引《红楼梦》中的典故来喻事说理,他不止一次要求干部“把《红楼梦》当作历史来读”,连粗枝大叶的许世友将军也在毛主席的要求下,读了六遍《红楼梦》的删减本。
不过,当晚年的许世友接受记者采访时直言,他连“金陵十二钗”都分不清,认为《红楼梦》说的尽是吊膀子的事儿(指青年男女之间的爱情)。
可见,对毛主席心目中的这部旷世经典,不是所有人都能跟得上伟人的思路。
当文学的夹杂着政治,文学就已经不再纯粹了。
用高度意识形态的视角去解读一部小说,无论初衷如何,最终都容易让学术研究越来越僵硬,在“政治正确”的前提下,红学研究高度政治化,意识形态色彩极浓的红学文章连篇累牍出现,但皆不能形成良性的红学研究学术积累。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中国大陆从学术角度出发的红学研究已经不占主流,阶级红学领一时风骚。
批判胡适的文章劈天盖地、绵延不绝,汇集起来足足有八大本,据说当时在大陆没有人读完过,反倒是在美国的胡适却托人求得此书,认认真真读完了,并做了批注和笔记。
俞平伯受批判后,很少在公开场合露面,绝口不提红楼梦。他在“文革”时受尽凌辱,研究资料被搜掠一空,即使平反后也深居简出。
后来,俞平伯作了一篇名为《索隐与自传说闲评》的演讲,他说:不否认《红楼梦》有很复杂的情况、多元的性质,可从各个角度而有差别,但它毕竟是小说。总想把它当作一种史料来研究,敲敲打打,其实是根本的误会。
俞平伯晚年有句话颇令人值得玩味,他说:
“胡适、俞平伯是腰斩红楼梦的,有罪。程伟元、高鹗是保全红楼梦的,有功。大是大非!千秋功罪,难于辞达。”
无意中掀起了这场政治风波的两个“小人物”李希凡、蓝翎,后来也没有逃脱政治斗争的魔咒,蓝翎被打成“右派”,李希凡在“文革”结束后受到审查,二人也因那篇掀起巨大风波的文章的“发明权”而交恶。
在中国,没有一部小说,像《红楼梦》一样激起那么多人的研究兴趣,没有一部小说的研究像《红楼梦》一样曾激起波及全国的政治风暴,改变了无数人的命运!
一部《红楼梦》,竟让这么多人来阅读与研究,惹出这么多人间是非,既证明了这部小说所具有的特殊魅力,却也让它承载了太多它不该承载的东西。
不同人有不同的看法,不同时代有不同的学术,对红楼梦的研究永远不会统一,不能强求研究的同类化,学术没有定于一尊的,红学研究更需兼容并包。近百年的红学考证研究,反而制造出了更多的谜题,所以,俞平伯说《红楼梦》越研究越觉糊涂。
只是,这部小说,真值得我们投入如此多的时间、精力、人力、物力和财力,去考证和研究吗?红学消耗了社会这么多资源,写出来的有几篇是真正有实际价值的东西?
让属于文学的,回归文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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