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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晚上6点多，我带着儿子毛毛从华隆游乐场走出来，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眼前闪过。

我扭过头回看，越看越眼熟：那不是婆婆吗？她穿着白底大波点连衣裙，亲昵地挽着一个男人的胳膊，两个人还有说有笑的。

本想掏出手机拍照时，毛毛毛毛却在脚下拽着我的衣角闹着喊：妈妈买小风车。

我迅速把毛毛捂在怀里，生怕他眼神好，看见了奶奶。

等我从包里掏出手机，两人却不见了身影。

我一肚子的问号，总觉得婆婆有问题，看来她是真的有很多秘密。

晚上十点，刘杰升加完班回来，毛毛好不容易被我哄睡着。我们两人洗漱完毕，已经十一点半。

“老公，我今天带着毛毛在外面，看到一件很稀奇的事儿。”我往刘杰升的身子靠过去。

“啥稀罕事儿？”

“我看到你妈今天晚上挽着一个男人的胳膊，两人还有说有笑的。”

“你看错人了吧？大街上那么多人，难免会有长得像的人！”刘杰升的眼神开始回避我，看得出他在说谎。

我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刘杰升一把搂在怀里，急不可耐地催着，“睡觉，睡觉，困死了。”

02.

婆婆今年五十多岁，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大学毕业后在北京谈了一个女朋友，后来就定居北京了。小儿子就是我老公刘杰升，公公在刘杰升十八岁那年重病去世。

刘杰升他哥大他八岁，那时候他已经参加工作，虽说已经供养出一个儿子，但是眼瞅着大儿子也到了谈对象结婚的年龄，小儿子又要上大学，婆婆身上的压力仿佛更大更重了。

那些年，婆婆一个人肯定受了很多苦头，但令我意外的是，从第一眼见到婆婆，我就觉得她好像并不是在生活上吃了很多苦头的女人。

我印象里那种死了丈夫，带着孩子讨生活的女人大部分都是灰头土脸，满脸沧桑，两手粗糙的样子，但是我的婆婆却不是，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十岁，皮肤白皙，平时又注重养生，身材比我都要苗条，一张光洁的脸上总是挂着温和的笑容。

仿佛她从来没被岁月的尖刀所摧残过。不像我妈，在农村整天要干很多活，一双手长满了茧子，身材臃肿，嗓门粗大，完全被繁重的生活摧残得片甲不留。

刘杰升的哥嫂在北京，我只见过一次面，还是在我和刘杰升的婚礼那次。婆婆也很少提起她的大儿子，再后来的这几年，他们也没回来过。

明明有着两个儿子，现在好像就只有一个儿子一样，婆婆成年累月地跟着我和刘杰升，虽然她不用上班，而且刘杰升也不怎么给她钱，但婆婆有时候的消费却比我还高。

而且刘杰升跟他大哥联络也很少，二人完全不像亲兄弟。虽然婆婆平时待我和孩子都挺好，但我总感觉这一家子怪怪的，可就是说不清哪里有问题。

03.

两个月后的一天早上，我要去上班，就把毛毛送到了和我们住同一小区的婆婆那里。婆婆笑脸相迎，一进门就拉着毛毛进了卧室找玩具，我正好有点内急，就去了卫生间。

等我方便完，起身的时候，发现洗衣机上扔了一张病历单，我拿起一看，上面病号是婆婆的名字，病历写着白带异常，外阴瘙痒，诊断为阴道炎。建议患者保持良好的卫生清洁习惯，短期内禁止夫妻同房。

我以为自己眼神恍惚了，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没错，这张妇科检查单就是婆婆的。突然想起两个月前在游乐场门口看到的一幕，我的身上顿时起了一层厚厚的鸡皮疙瘩。

我环顾卫生间水池上，大大小小放了几瓶外阴清洗液，其中有两瓶还开着口。

难道婆婆......？我的妈呀......

毛毛在外面喊了几声“妈妈”，一下子打断了我飘远的想象力。

看着上班时间紧，我安慰好毛毛，叮嘱婆婆，中午别忘了给毛毛喂药。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给刘杰升发了信息：老公，我觉得你妈好像确实有问题，今天早上我在她卫生间里发现了一张妇科检查单，你妈好像谈了老伴儿。

过了一会儿，刘杰升回了信息：小玉，你咋老追着莫须有的事儿问个不停呢？根本不可能，咱妈都快六十了，她忙着照顾毛毛，哪有那个闲工夫谈老伴儿，你别胡说八道。

得了，算我操心多。

04.

又过了几日，婆婆早早在家给我们做好了晚饭，她说头有点疼，想回去睡觉。

我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让刘杰升带着去医院看看。婆婆表示不用了，就是觉得有点累，想回去睡觉。

我想着应该是白天照顾毛毛累的。就让她回去先休息。

吃过晚饭，我跟刘杰升商量，带着毛毛到外面转转。

毛毛吵着要坐动物小汽车，于是我们去了纪念碑广场。那里很热闹，摆地摊的，唱歌的，还有跳舞的。

毛毛满广场跑，我在后面追。走到北边台阶处，我看到跳舞的人群最边上，有一个瘦瘦高高的身影，穿着宽松的棉麻裙子，跟一个大概也是五十多岁的男舞伴儿在一起跳双人舞。

那个影子很像婆婆。

我哄着毛毛，躲到旁边，静观其变。

广场上的路灯很亮，随着舞蹈来回摇动的身姿，我看到了她的正脸，而且跟她一起跳舞的那个男的，就是我之前在游乐场门口看到的那个男的。

她脸上的笑容就像一朵花那么灿烂，那个男的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握着她的手。

我惊得下巴都要掉了，难不成婆婆她想开辟第二春？

她想找老伴儿，可以大大方方地跟我们讲，再说公公已经去世好些年了，她一个人也挺孤独的，她找老伴儿，我们也不反对啊，关键是她这偷偷摸摸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呢？

我赶紧给刘杰升打电话，让他过来找我们母子。

刘杰升过来后，我给他指了指不远处灯光下的一幕，他不是不相信自己的亲妈有情况吗？这下，看他还咋打马虎眼。

没想到，刘杰升看了以后，竟然面无表情，继续低头扣着手机。

我问他，“妈现在这情况， 你是不是知道？你揣着明白装糊涂。”

刘杰升沉默了大约三分钟，拍了拍我的后背说，“小玉，我们走吧，妈的事儿，我们就别操心了。有些事，你不懂，我给你讲，你也不明白。妈不容易，只要她觉得开心都行。”

我轻轻哦了一声，纵使内心有再多的疑问，此刻也被刘杰升脸上凝重的表情，活生生给憋了回去。

05.

中秋节那天一大早，我临时接到电话，要去单位发个文件给领导。我把毛毛交给刘杰升，洗漱完毕，就按电梯下了楼。

快到小区门口，迎面走来一个男人，他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我猛地抬头一看，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这个男人不就是婆婆的那个老相好吗？

我用手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儿，以此来掩饰内心的激动。

等那个男人拐进了婆婆那幢楼，估约莫大概五六分钟，我跟着去了婆婆家。

我蹑手蹑脚地上了楼，来到婆婆门前，发现门口的鞋架上摆着一双男人鞋，应该是刚才那个男人的。我竖着耳朵贴在婆婆的门上，听里面的动静，但是里面的声音太小，我完全听不到。

我想了想，先去单位忙正事吧。今天是中秋节，刘杰升说，中午喊着婆婆一起出去吃饭。

一个小时后，我工作上的事情搞定。到了十一点，刘杰升让我给婆婆打电话，喊着出去吃饭，我电话打过去，婆婆愉快地答应。

十一点半，我们在地下室车库等着婆婆，刘杰升给婆婆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无人接听。毛毛在车库等得着急，闹着要出去玩。

我跟刘杰升说，要不，我们上去看看妈，电话一直没人接，万一出啥事儿。刘杰升点点头。

于是我们又顺着电梯上了婆婆那幢楼，到了她门口，那双男鞋还静静地躺在那里。

刘杰升敲了两遍门都无人回应，他慌了，赶紧用随身的钥匙打开房门。

房门打开后，出现了意想不到的一幕，那个男的坐在沙发上，一边哭，一边自言自语，婆婆正抱着他的肩膀哭得梨花带雨。

见我们突然闯入，两人吓了一大跳，一时气氛尴尬起来。刘杰升见状，带着毛毛转身出了门，去了楼梯口。

我小心翼翼地说，“妈，我们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一直没人接，怕你出啥事儿，于是就上来了，敲你门，你也没反应。”

婆婆抽出茶几上的抽纸胡乱地在脸上擦了几下，赶紧回卧室拿了手机，“小玉，手机忘了充电，我都不知道啥时候关机了......走吧，我们出去吃饭。”

那个男的站在沙发边儿上，看起来很局促，他看着我盯着他，不好意思地冲我笑了笑。

“这是你杨叔，小玉。”

“杨叔好，今天过节，咱们一起吃饭去吧。”我用眼角的余光撇了婆婆一眼，她的脸色不太好，刚哭过的眼眶，还是红红的。

那个叫杨叔的男人，连忙摆手拒绝：“青珠，孩子们喊你出去吃饭，你快去吧。我想起来了，我跟老王他们几个约了下午的钓鱼。”

见我在场，婆婆也不好意思继续留他。

06.

杨叔走后，我们三个大人坐在车里，一路上除了毛毛自己热闹着，谁也不吭声，每个人心里都有事，但是每个人的脸上，又拼命装着若无其事。

这顿饭，大家各怀心事，刘杰升一直低头吃饭不语，婆婆哄着毛毛吃饭。为了缓解尴尬，我主动开了口问婆婆，哥哥和嫂子在北京最近工作怎样？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玩儿？

婆婆一脸僵笑：你哥和嫂子工作忙得很，前几天还说要回来陪我过节，昨天早上突然打电话说，又来不了了。不过没事儿，娃们大了，都有自己的事业要忙活，我这个老太婆身体还很硬朗，再说身边有你和杰升、毛毛陪着，我就够了。

刘杰升在桌下轻轻踢了我一脚，示意我不要再说了。

一点多，我们吃完饭，开车回去，看着婆婆上了楼，我们也回了家。

我想起中午的事儿，就越发觉得不对劲儿。

婆婆现在才五十多岁，她要找老伴儿，完全可以。而且那个杨叔看着慈眉善目，也不像坏人，我们做子女的应该理解支持她才对啊，可为什么婆婆还要偷偷摸摸的。

刘杰升的各种行为表现，更是奇怪。

我再次追问刘杰升，他仍然不愿说，还怪我问那么多干嘛。我叹气摇了摇头，这姓刘的一家子人，没一个人是正常的。

到了晚上，婆婆在家做了饭，喊着我们过去吃，不巧，刘杰升的一个兄弟从外地回来了，喊他出去聚会。

我带着毛毛去了婆婆家。婆媳二人吃完饭，婆婆打开电视，毛毛看着动画片。

我察觉出来婆婆好像有心事想对我说，但她好像又有些担忧。

我起身收拾桌上的碗筷，婆婆喊我先放下，说有事要跟我讲。

我努力平复好内心七上八下的心情，认真听完了婆婆的讲述。

听完以后，我整个人都震惊了。

07.

这个杨叔根本不是别人，他是婆婆年轻时候的初恋男朋友，当时他去外地求学深造，婆婆被逼相亲嫁给了现在的公公，心灰意冷地婆婆在心里对他又爱又怨。

可惜，两人后来再也没见面，一直到了刘杰升哥哥七岁那年，杨叔从外地回来，向婆婆诉说了其中的缘由，虽然杨叔一直未婚，但婆婆此时却早已嫁给他人，而且还生了儿子。

婆婆对杨叔又恨又爱，两人抱头痛哭，感慨造化弄人。那次两人见了一面后，婆婆舍不下幼小的儿子，就忍痛祝福杨叔早日觅得伴侣。

杨叔走了没多久，婆婆便怀孕了。婆婆心里很清楚，这个孩子是杨叔的，她一直犹豫不决，不知道怎么办，公公那时候心里怀疑过这个孩子，但他是个善良的人，所以他一直没有主动揭开那个耻辱的伤疤。

一直到他肺癌晚期，有天他觉得自己不行了，才忍着内心的剧痛，私下问婆婆小儿子是否为杨叔的孩子。婆婆含泪点点头，善良的公公不但没有责怪她，反而握着她的手说，自己走了，以后两个儿子，负担太重，如果杨叔一直未婚，就让她找杨叔，这样婆婆也不至于活那么累。

而这个小儿子就是刘杰升。

恰好这一幕，被刘杰升的哥哥看见，他那时候已经二十多岁，心里自然替父亲打抱不平，不免在心里恨起了母亲。

原来刘杰升竟然是婆婆的私生子，怪不得他一直不想同母亲讲太多话。

所以公公去世后，刘家母子的三人关系，已经悄悄发生了很大变化。

公公去世后第二年，杨叔又回了老家，这些年他私下帮过婆婆很多忙，要不是他私下帮忙，婆婆根本买不起刘杰森跟我结婚的婚房，这些年她也不可能活得这么轻松自在。

中秋节的上午，杨叔买了很多东西去了婆婆家里。两个人又回忆起了当年的美好时光，还有后来阴差阳错地分离，更是遗憾于有情人难成眷属，后来就出现了我们见到的一幕。

听完婆婆的话，我的心久久不能平静。 同为女性，对于她的人生变故和遭遇，我深表惋惜与心疼。

08.

从婆婆那回来后，我试着跟刘杰升沟通，他不喜欢听我讲话，我就发文字慢慢给他说，讲述婆婆当年的身不由已，讲述杨叔对婆婆的一片痴情。

既然杨叔的老婆早些年已经身患绝症死亡，而且他唯一的女儿已经出国留学。他的身后并无太多牵挂，婆婆完全可以正大光明地跟他在一起。

刘杰升这个榆木疙瘩，自从发现自己是婆婆和杨叔的私生子后，就完全变了个人，对婆婆不冷不热，虽然知道杨叔一直在帮母亲，但始终无法说服自己去接受他。

毕竟这一切对他来说，包括他自己的身份，都很不光彩。我非常理解他这几年内心的煎熬与苦闷。

好在最后，刘杰升也慢慢打开了心结，在我的劝导下，他慢慢接受了杨叔，原谅了婆婆，也跟哥哥和解了。

半年后，杨叔和婆婆去领了结婚证。婚礼那天，杨叔像个孩子一样笑得合不拢嘴，对着婆婆一会儿摸摸手，一会儿又摸摸她的头。

而婆婆脸上甜甜的笑容就像一朵娇羞的水莲花，看着他们一脸幸福地模样，刘杰升偷偷在我耳边亲了一口。

“老婆，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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