躬身解释道:“奴才有眼不识泰山,惊动了郡君,还望郡君赎罪。”

林知砚长舒一口气,脸色不自然地说道:“无妨,我来看望一眼官家,你先退下吧。”

兵勇躬身退下,消失在了黑暗中。

01

翌日,夏日融融,江面清风和煦,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赵顼一袭靛蓝云纹锦缎睡衣,坐在床榻边两只手无力地支撑着脸颊,只觉脑中有如灌铅,昏昏发沉。

陈德端着一口兽纹盂盆走上前来伺候他洗漱,见赵顼脸色蜡黄,眼圈泛黑。

不无忧虑地说道:“皇上今日瞧着气色有些欠佳,要不奴才宣御医前来瞧瞧吧。”

赵顼无力地将双手伸进盂盆中濯洗,摇了摇头。

“不用了,朕只是做了一晚上的梦,有些虚脱而已,没什么大碍。”

陈德继续劝道:“还是看看吧皇上,龙体重要……”

赵顼突然有些气恼,双手从盂盆中抽回,溅了一地的水渍。

“朕说了不用了!”

陈德微微一惊,慌忙低下了头,身子佝偻得宛如一只虾。

惶恐回道:“奴才该死,还请皇上息怒。”

赵顼生气地瞪了陈德一眼,拿起一边的绸缎帕子急躁地擦了擦手,起身往屋子中间的案几走去。

谁知刚一起身,便觉眼前天旋地转,又摔回了床榻上。

陈德大惊,手中的盂盆失手掉落在地,洒了一地的水,盂盆滚向了墙角。

陈德手忙脚乱地上前扶起赵顼,脸色隐隐青白。

“没事吧皇上,奴才还是扶您到榻上歇息一会儿吧……”

赵顼有些倔强地推开了陈德,双手撑着缓缓坐起身子,额头沁出了细密的冷汗。

“不用了,还有很多事等着朕处理呢。”

稍作停顿,抬头看向门外,问道:“咱们到哪儿了?”

陈德叹了口气,缓缓回道:“回皇上,快到广南东路辖内了,约摸过个几日就能到达广州。”

赵顼缓缓点头,艰难地伸出胳膊,吩咐道:“去把砚儿叫来,就说朕想她了,叫她速速来见。”

陈德会意,躬身向后退去,“奴才这就去请宸美人。”

“慢着!”赵顼突然抬头喊道,额前的头发散乱无章,遮住了他的眼睛。

“不是宸美人,是林郡君!”赵顼纠正道。

02

轩微阁二楼的房间内,梳月伏在地上,双肩微微抖动,余光静静打量着面前踱来踱去的脚步。

脚步忽然一停,绣着一对出水芙蓉的鞋面朝向了她。

“抬起头来!”有个声音冷冷地叫道。

梳月缓缓抬头,撞见了林知砚俯视而来的目光,如遇寒芒,又急忙微微低下了头。

“我问你,你怎么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快要行动的时候出了事?”

林知砚语气逼人,像是有座大山正朝着梳月压来。

梳月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谨慎回道:“奴婢……是被琅月陷害的,那日是她故意倒了一碗热汤叫奴婢端给皇上的。”

“奴婢没有防备,这才着了她的道儿,奴婢绝非是故意的!还望郡君不要怪罪……”

林知砚冷笑一声,没有说话,许久才阴声回道:“谅你也没那个胆子!”

陈德此时匆匆赶来,高声在门外通报:“郡君,皇上宣你过去侍奉。”

林知砚闻言神色微微一惊,随即转惊为喜。

侧眼看向一边的梳月,柔声说道:“起来吧,看来你这法子还是有点儿用的,收拾一下,随我去侍奉官家。”

03

骄阳正在升起,江水开始变得有些浑浊了。

自从离开鄞州这段时日以来,一路之上一直阴雨绵绵,难得遇到如此晴空万里的天气。

林知砚此时的心情也一扫阴霾,脸上挂着一丝不易察觉地笑意。

赵顼这会躺在床榻之上,额头处敷着一块毛巾,太医方才把过脉,也没查出个什么缘由,只说是皇上操劳过度,调息几日便会痊愈。

林知砚莆一进门,一张清秀玉面上已是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她小跑着来到榻前,握住赵顼有些冰凉的双手,泣不成声地呼唤道:“官家,你怎么了官家。”

赵顼缓缓睁眼,颓然一笑,脸上尽显疲态,轻声安慰道:“朕没事的,砚儿不必为朕担心。”

林知砚闻言反而更加伤心,明眸中的泪水似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落下。

“你骗人,你都成这样了,怎么会没事!”

赵顼心中一阵感动,缓缓伸手拂去林知砚眼角的泪珠。

“朕的身子骨朕自己清楚,如果你再这么哭下去,朕恐怕真的会撑不住了。”

林知砚急忙擦去了泪水,抽噎着说话:“那臣妾不哭了,只要官家能好起来,砚儿就不哭了。”

赵顼欣然一笑,蜡黄的脸上有了一丝血色。

他轻轻抚摸着林知砚的脸颊,“这才是朕的好砚儿。”

04

屋内郎妾有意,候在门外的陈德此时却有些骑虎难下,急得脑门上直发虚汗。

朱颜一身席地的淡紫色纱衫,低敛的领口掩映着莹白的肌肤,明眸灼灼地看着陈德,询问道:“公公此话何意?”

陈德不敢回看朱颜的眼睛,小心翼翼地说道:“老奴……这也是为了宸美人好,既然官家没有宣宸美人,美人就请先回去吧……”

朱颜莞尔一笑,心中已有定数,红唇微动。

说道:“我也是一早听说官家病了,这才着急过来探望,既然官家劳累,那我也就不打扰了。”

说罢,准备转身离去。

陈德心有不忍,犹豫再三,开口喊道:“美人留步……老奴还是进去通报一声吧,至于官家见与不见,就再另说吧。”说完,便躬身进了屋里。

屋内,林知砚依偎在赵顼的怀里,笑靥如花,正对着赵顼的鬓边悄悄述说着什么。

陈德尴尬地轻咳一声,上前禀道:“皇上……宸美人听闻您病重,过来探望……”

赵顼闻言眼神一愣,脑海中现出一道倩丽的身影,美人款款而来。

一块薄如蝉翼的粉色纱巾遮住脸庞,狭长的黛眉画入鬓里,一双如秋水荡漾的双眸明媚动人。

赵顼想要伸手去揭开她的面纱,可总感觉有股无形的力量将他向后扯去,那道倩影便有如深秋的落叶,飘飘荡荡飘向远处。

想到此处,赵顼突然头痛欲裂,只觉有万只蚂蚁正在嗜咬着大脑。

他伸出双手紧紧抱住头部,蜡黄的脸上痛苦地扭曲成了一团,不禁失声嚎叫出来。

林知砚被赵顼的样子吓了一跳,尖叫着从他怀里挣脱,向后退去,忽然又意识到了什么。

扑到赵顼面前,纤手猛力地摇晃着他的肩膀,嚎哭道:“官家,官家,官家你怎么了……”

陈德见状惊慌失措地从屋内跑出,大声喊道:“太医!太医!”

05

万里晴空,清澈的湖面倒映着绿色,一片树叶旋转着轻轻落在湖面,波纹乍起,一群正在觅食的锦鲤受惊而逃。

湖阳公主轻轻捏起一撮鱼食洒向湖面,鱼儿复又向她游来。

湖阳公主微微一笑,放下了鱼食,拍了拍双手。

侧头问道:“胡公子在府上也待了一段时间了吧?”

桃竹立在湖阳公主身后,脸上隐隐浮现一丝忧虑,垂首回道:“回县主,已经三日有余了。”

湖阳公主轻轻点头,若有所思地回头看向湖面。

桃竹轻轻向前挪了一步,低声道:“县主,咱们是不是该放了胡公子,毕竟此事万一传了出去,怕于琰王府不利……”

“放了?”湖阳公主嗤笑一声,“胡公子可是上好的鱼饵,就这么放了,岂不是有些可惜?”

桃竹面有疑惑,不解地询问:“可是……名单已经被皇后抢去,这胡公子是死是活她也不会再有兴趣了吧。”

镜子湖里,两只锦鲤为了一点儿鱼食撕咬了起来,湖阳公主目不斜视。

喃喃说道:“她不管胡思楠的死活,总会有人在乎胡思楠的死活。”

“县主的意思是胡宗愈胡大人?”桃竹嗫嚅问道。

湖阳公主轻轻摇头,脸色有些鄙夷。

“这个老家伙假正经,本就对这个胡思楠失望至极,我倒不指望着他会为了自己的儿子自投罗网。”

“不过我听说他是个孝子,胡家这一辈又只有胡思楠这一根独苗,如果能从胡老太太那儿下手,说不定可以从胡宗愈那儿得到点什么。”

桃竹皱眉不语,等着湖阳公主的下文。

湖面的鱼食已经被锦鲤吃光,它们这会儿在湖底游来游去,寻找着其他吃食。

湖阳公主意味深长地说道:“这鱼食要慢慢地撒,切忌一下子全部抛出去,那样就没有意思了。”

停顿了一会儿,转身吩咐桃竹道:“找个人给胡老太太吹吹风,就说她的宝贝孙子调戏公主,已交由审刑院审讯,不日将被当街斩首。”

06

南方的天气说变就变,霎时间乌云密布,江面浓雾漫漫,潮湿的水气吹来,脸颊上传来丝丝凉意,看来又要下雨了。

琅月轻轻为朱颜披上一件绛色披风,柔声劝道:“美人还是回屋里去吧,外面湿气重。”

朱颜似乎没有听见琅月说话,出神地看着面前的茫茫浓雾。

琅月微微叹息,知道朱颜是为皇上的事情烦恼,几日以来,官家与林知砚的关系越发的亲密了。

甚至可以说是形影不离,颇有点儿郎情妾意的味道了,而对宸美人竟一反常态,不管不问,仿佛从来不记得有这么个人一样。

琅月犹豫了一会儿,抑制不住地问道:“美人不觉得皇上近日以来对林郡君有些过于亲密了吗?就像是一夜之间突然对她好了一般,仿佛这林知砚身上有什么东西深深迷着皇……”

琅月话刚出口,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神色微微一惊。

向后张望一眼后悄声问道:“美人,你说林郡君会不会给官家下迷药了?”

朱颜依旧没有说话,江面上的浓雾越来越重了。

恍惚之间,朱颜似乎看到浓雾里有道黑影闪过,她的眉头紧紧皱起。

07

琅月见朱颜不说话,有些急躁了。

“美人你倒是说句话啊,我总觉得这林郡君不对劲,她的婢女梳月也很奇怪……”

朱颜眉头微微一挑,抿着嘴唇,依旧没有说话。

琅月实在耐不住性子了,绕到朱颜旁边,悄声问道:“美人……奴婢想问您句话,如果奴婢说错了……还望你不要生气……官家变成这样,是不是……跟美人您有关?”

朱颜终于说话了,语气沉缓,仿佛面前的幽幽雾气。

“你也觉得跟我有关?”

琅月被问得手足无措,急忙辩解。

“奴婢不是那个意思,奴婢……只是觉得这梳月从鄞州以来一直对奴婢殷勤,我还以为她和美人……”

朱颜微微一笑,嘴角含着深意。

“其实,这梳月既不是我的人,也不是林知砚的人,她是湖阳公主的人,湖阳这一次是想一石二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