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夏而擒,遇腊而执。听潮而圆,见信而寂。”

当鲁智深听说,这如同战鼓的声响,乃是钱塘江的潮信时,他忽然想起了几个月前,梁山军破辽归来,路过五台山,带宋江到文殊院,找自己的师父智真长老参禅,师父送给自己的这句偈语。

鲁智深拍掌笑道:

“俺师父智真长老,曾嘱咐与洒家四句偈言,道是:‘逢夏而擒’,俺在万松林里厮杀,活捉了个夏侯成:‘遇腊而执,’俺生擒方腊;今日正应了‘听潮而圆,见信而寂’,俺想既逢潮信,合当圆寂。众和尚,俺家问你,如何唤做圆寂?”

六和寺里的僧众被鲁智深这么一问,道真成了“丈二和尚”了,纷纷笑道:“你是出家人,怎么不知道佛门中圆寂就是死?”

鲁智深一愣,想起了智真长老送自己四句偈语的时候,还曾对自己说,“吾弟子此去,与汝前程永别,正果将临也!”

“我死了,便是修成正果?”

鲁智深虽然心里很是疑惑,但他坚信智真长老不会骗他,他也不怕死,便不再多想,大笑道:

“既然死乃唤做圆寂,洒家今已必当圆寂。烦与俺烧桶汤来,洒家沐浴。”

六和寺的僧众们听鲁智深这么说,都觉得他在开玩笑,哪有人说圆寂就能圆寂的?但是,想归想,众人也不敢不依他,还是安排人给他烧了洗澡水。

就这样,鲁智深关上禅房的门,而后宽衣解带,将身体浸入了浴盆里,闭上眼睛,仔细聆听着钱塘江的潮信……

这轰隆隆的潮水声,起初听起来像是战鼓,但是过了一会儿,鲁智深再听这潮水声时,它变了:

它在笑!它确实是在笑。这清脆响亮的笑声,好像是在嘲笑着自己。

鲁智深睁开眼睛,他看见澡盆中平静的水面上,倒映出了他的脸,这张脸似乎让他记起遗忘的往事。

鲁智深沉思了片刻,忽然,他发觉这张脸,变成了一张他既熟悉又憎恶的脸。那是被他三拳打死的镇关西的脸。

鲁智深怒视着这张脸,刹那间,这张脸变了。水中的脸忽然又变成了瓦罐寺中,被他和史进击杀的崔道成的脸。

鲁智深大惊!这时候,耳边又传来了潮水的笑声。

他们巧取豪夺是因为欲望,我杀人放火不也是因为欲望吗?但是,他们是为了财与色,我是为兄弟,为了义气,我怎么能跟他们画等号呢?

鲁智深再次凝视水面,他见水上浮现出许多画面:镇关西在金翠莲父女面前咆哮,崔道成在老和尚面前耀武扬威;而后,他忽然看见自己也正贪婪地疾进在炽烈的欲望之路上。

所有人都有目标,所有人都奔向目标,所有人都被欲望折磨着,忍受着求而不得的痛苦。

这时,鲁智深的耳边又传来潮信的声音。潮水似乎在笑着,在咏唱着,鲁智深似乎看见他认识的人,所有人组成了一股潮,奔涌着,满载着渴望,满载燃烧的苦痛和无法满足的欲望,奔向岸边。

“啪”的一声,浪花翻滚,裹挟着痛苦和欲望的潮水四散开来,有的变成水汽蒸腾,有的再次落回江中。蒸腾的水化作雨,从天而降,又与江水再次融合,再次奔涌。

下一股潮信声传来,依旧满载了痛苦与寻觅,但鲁智深聆听到了其他的声音,喜与悲、善与恶、笑与哀之声,人世间成千上万种声音,纷纷加入了进来。

鲁智深专心倾听着,彻底遁入空无,将这声音完全吸纳。

此时此刻,鲁智深不再分辨欢笑声与哭泣之声,不再分辨天真之声与雄浑之声。他感觉这些声音是为一体的。大闹五台山时,智真长老善意的笑,众僧的怒骂;金翠莲父女的哀诉,瓦罐寺老僧们痛苦的呻吟;郑屠的谄媚,崔道成的嚣张,这些声音纠缠交织着合为一体。

所有的声音,所有人的目标、渴望、痛苦、欲念,所有的善与恶,都合为了一体,构成了整个世界,构成了生命的乐章。

鲁智深专注于倾听潮水咆哮的交响,他不再听到哀,听到怒、听到笑。

当他的灵魂不再执念于一种声音时,他感到灵魂不再被束缚,被占据。当他去倾听一切,倾听这个世界的整体和统一时,他终于意识到,智真长老说的正果,到底是什么了。

此刻的鲁智深,他不再与命运搏斗,不再与意志作对。他的痛苦已然止息,他的脸上不再疑惑,不再迷茫,而是盛放着喜悦。

鲁智深换了一身御赐的僧衣,便叫部下军校:“去报宋公明先锋哥哥,来看洒家。”

而后,鲁智深又向寺内众僧处讨纸笔,写了一篇颂子,去法堂上拿了一把禅椅,坐在当中,焚起一炉好香,将那张写了偈语的纸放在了禅床上,自迭起两只脚,左脚搭在右脚,自然天性腾空

宋公明见报,急引众头领来看时,鲁智深已自坐在禅椅上不动了。鲁智深写的偈语颂曰:

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忽地顿开金绳,这里扯断玉锁。咦!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
为啥“杀人放火”的鲁智深能够修成正果?

这个问题,很多看过《水浒传》原著的朋友可能会感到疑惑!其实,如果你掌握一些佛学知识,这件事也就不难理解了。

《心经》第一句说“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

啥意思?

这意思是说,观音菩萨在发动般若智慧的时候,看到的是“五蕴皆空”。

所谓“五蕴”,分别是色蕴、受蕴、想蕴、行蕴、识蕴。

五蕴中,色蕴是物质世界,另外的四蕴则是精神世界。

物质世界里的一切,其实都是因缘和合的产物,它们不稳定,不能自主,本质上其实都是“空”。

所以《心经》才有那句名言“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当然,精神世界也是“空”,所以《心经》才说,“五蕴皆空”。

因此,万物之间的区别、人对万物起的种种称谓,都是人由于妄想产生的错误概念。

那么,既然如此,人和佛之间就应该是没有区别的,更不应该有距离,不应该区分内和外!

换句话说,当你产生了“我和佛之间有距离,我需要修行”这个念头的时候,这个念头本身,其实就成了阻碍你成佛的妄想。

正如六祖慧能所说:“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离世觅菩提,恰如求兔角。”

真正的佛法,不在经书和法义中,而是在人世间,在成佛之人的具体生命中!

那么,怎样才能成佛呢?

慧能说,必须了解一个关键词——自性。正所谓“自性迷,佛即众生。自性悟,众生即佛。”自性是人格的整合状态,意味着人格的终极完善。

那么,如何领悟自己的自性呢?

这个问题,其实我们从鲁智深留下的佛偈中就能找到答案:

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忽地顿开金绳,这里扯断玉锁。咦!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

要走向自性,必须先了解自我——今日方知我是我。

自性其实就是一颗自然而然之心,领悟自性其实就是回归自然之心。这种心,是一念本心,天然的童心,赤子之心。

多少人自从出生后,在五蕴的干扰下,迷失了本心。鲁智深虽然也不能免俗,但是他一生保持着率性而为的天性,在佛性上,着实领先了俗人们很多。

这就是为什么鲁智深在五台山出家时,喝酒、打架、破坏金刚、骂和尚、打破了那么多的戒律,智真长老却依旧认为鲁智深有佛性,终将修成正果的原因。

鲁智深虽然没有修行的欲望,也没有修行的行为。然而,他天生性格大度宽缓,他做事从来都是出于自己的良知本能率性而为。

当初,鲁智深还是鲁达的时候,为帮助金翠莲,怒而三拳打死镇关西,事后,他没有懊悔丢掉了提辖的官职,出家为僧;后来,鲁智深为解救给玉娇枝讨公道的史进,独闯华州的龙潭虎穴,全然不顾自己的生死安危。

鲁智深做人做事就是这样,行动之前,从来不去想太多,更不会去计算什么得失与后果。

之所以智真长老刚见到鲁智深的时候,就说他将来必成正果。正是因为他看到了鲁智深本性中的这种淳厚和天真。

在智真长老看来,鲁智深本性中的淳厚和天真,就是他的佛性。

对鲁智深而言,他根本搞不清楚什么是佛性,他压根儿也不想知道。他不知道一个和尚该是什么样子,也不想知道和尚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在鲁智深看来,他剃度出家,只不过是自己走投无路后寻找的一个安身立命之处。

但是,在鲁智深的认知里,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更没有那么多做人和做事的规矩和问题。在他看来,不管是做提辖,做老百姓,做和尚,还是做绿林好汉,其实本质上都一样,都是做人。

做人的关键是什么?

这个问题,鲁智深知道。在他看来,就是不失人的本性,不丢掉内心的正念和正觉。所以,鲁智深的一生中,永远都是率性而动、顺意而为、随缘而来、见机而行。

达摩祖师曾经讲过,“直指人心,见性成佛”。所以,鲁智深虽然不懂佛法,但并不阻碍他成佛。

鲁智深天生比常人,甚至比很多修行之人更接近显露佛性,他距离修成正果,其实就差一个一念成佛的顿悟契机。

为什么鲁智深迟迟没有开悟呢?

这是因为,鲁智深虽有佛性,但他的心还不净。他虽不贪图功名利禄,但他还沉溺于欲望之中,他贪恋好酒好肉,留恋好汉们的兄弟义气,为了义气,他甚至去杀人放火。

正如六祖慧能所说:“心但无不净,西方去此不远。心起不净之心,念佛往生难到。”心净了,六根也就净了,心明了,人生的道路也就明了,人也就不再感到迷茫了。

生擒方腊后,鲁智深见了太多生死,用他自己的话讲,“心已成灰,不愿为官,只图寻个净了去处,安身立命足矣”。

来到六和寺时,鲁智深的心已经彻底清净了。所以,他才能在钱塘江的潮信中顿悟——“忽地顿开金绳,这里扯断玉锁。咦!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

鲁智深所说的金绳和玉锁,其实就是捆住他的那些执念。

在潮信声中,鲁智深认识到,那个搭救金翠莲的鲁提辖是自己;吃狗腿,拳打金刚,大闹五台山的鲁智深是自己;在瓦罐寺杀崔道成和丘小乙的那个花和尚是自己;在梁山上聚义的二龙山大当家是自己;在江南杀人放火,生擒方腊的也是自己;放纵欲望的是自己,克制欲望的也是自己,所以他也在郑屠,在崔道成的身上看到了自己。

最后,他不再去区分哪个形象是自己,因为他认识到,所有的形象都是自己,是过去的、现在的、未来的自己,他见识了自己的本心——“我”是与这个世界融合在一起的一个整体。

鲁智深的这种从“小我”走向“大我”的自觉自悟,就像是一把能够斩断烦恼邪见的智刃,仅凭一念之慧锋,便断了让人痛苦的尘俗迷网,取消了时间的束缚,跳出了六道轮回,实现了精神上的超越。

正如六祖慧能所说,“自性心地,以智慧观照,内外明徹,识自本心。若识本心,即是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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