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历三年夏天,汴河边上一处简陋校场里,一队厢军正在练习步战。鼓声沉闷,旗影摇晃,却见场中将官多,战马却屈指可数。一个老兵扛着朴刀站在阴凉处,冲身旁新来的虞候咕哝了一句:“人不少,就是没马。”这话听着寻常,却不知不觉点中了北宋军制的要害。
往后几十年,这个“缺马”的顽疾始终没好过。朝廷禁军编制越来越大,纸面上的数字越报越高,可战马数量却始终上不去。换个角度看梁山泊,就会发现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事实:梁山号称“人马军器”齐全,实际真正能成规模冲阵的骑兵,远没有那么多,根子还是步军天下。
从这里落笔,再看《古本水浒传》里那道颇有意味的安排:在广为流行的通行版本之外,古本悄悄补了一刀——梁山不止马军五虎将,还专门设了步军五虎大将,而且这五个人的组合,与早先的“步军十头领”明显不同。这一步,看着像是名号上的修修补补,细究下去,其实藏着宋江、吴用、公孙胜几个核心人物,对“怎么打仗、怎么排队伍”的重新计算。
一、“有兵无马”的时代,逼出梁山的步军格局
北宋立国之后,重文轻武的路子越走越深。表面看禁军编制庞大,《宋史·兵志》里写得很清楚:庆历年间,全国军队一百二十多万,禁军就占了八十多万。数字好看,实情却很尴尬——骑兵比例偏低,良马更是稀罕物。
金兵南下攻汴梁时,在在京马场缴获的战马不过两三万匹,这一点史书记得一清二楚。拿这个数字与“百万禁军”对比,很难不让人皱眉。朝廷里一些清醒的文臣也看出来了,无奈写下那句带着苦笑的话:“有兵无马,有马难养。”听着像抱怨,其实是实情。
战马难从何来?地理条件是一方面。北宋偏安中原和江南,水网稻田多,适合耕种,却不适合大规模牧马;真正能放出成片马群的草地,主要还在西北、河北一线。另一方面,养马花钱又麻烦,朝廷预算紧,养马也是拖拖拉拉。兵员可以大量征发,良马却得一点点攒。
在这种大背景下,看梁山泊,就知道那里的骑兵有多难得。梁山四面环水,中间是湖心岛,适合屯粮藏人,不适合放牧。宋江破了张清连环马之后,书中有过一段处理战马的细节:
三千甲马,伤蹄的干脆宰了做“菜马”;完好无损的一部分牵上山去,只当“坐马”,也就是供头领日常骑乘。并没有按照正经军制去配成大规模骑兵,更没有专门马军营地这种配置。
从这个细节往下推,梁山每次出征,人马滚滚的气势很足,真正构成战斗力的,还是密密麻麻的步军。真要真有三五万精锐骑兵,宋江完全可以大举北上,把天子吓出东京,而不必一门心思想着“归顺朝廷”。
战马有限,决定了梁山哪怕有心仿照官军,也只能在步战上做文章。宋江表面上爱说“替天行道”,心底里其实非常清楚:这群兄弟,一靠步军硬打,二靠谋略周旋,想和官军拼消耗,那就是找死。正因为这种认知在他心里越发坚定,“早日招安、谋个出路”,才慢慢从一句口头上的希望,变成正式摆上台面的“寨中大事”。
古本水浒里有这样一处描写:一场宴饮之后,宋江感慨梁山如今郡县响应、人马渐盛,话锋一转,提到“若有朝廷诏旨,招安纳用,诸兄弟各得一官半职,也算不负此生”。话未说完,席间就闹开了。
李逵当场扔下酒碗,拍桌子嚷道:“哥哥,你这是胡说八道!咱们在这里敞开吃喝,谁管得着?做什么那鸟官!”宋江脸色一沉,正要发火,吴用看出苗头不对,赶紧打岔:“黑旋风,少吵一会儿。兄长还有正事安排。”
所谓“正事”,就是趁梁山人马渐多,重新分配权责。宋江、吴用、公孙胜三人坐在一起,一边盘点各路头领,一边横看竖看梁山当前的战力结构,终于做出了一个在古本中相当关键的决定:在原有马军五虎不动的前提下,新设步军五虎大将,配步军八骁将,同时对原本的马军八骠骑做了一个小但重要的调整。
从此之后,梁山的兵制,不再只是“马军、步军”两大笼统分法,而是明显向“马军为锋、步军为骨”的现实格局靠拢。
二、天罡地煞让位刀枪阵图:孙立上位,穆弘退后
石碑刻成、天罡地煞排定,是梁山第一次大分工的起点。那时宋江刚坐稳第一把交椅,更多考虑的是“名义上的尊卑”和故事性,天罡星要铺开,地煞星要见面,所以很多职务安排,都带着“先看星号,再看适不适合干”的意味。
就拿马军八骠骑来说,穆弘在其中占一席,看着威风,却显得有点别扭。穆弘出身揭阳镇,本是一方豪强,仗义疏财,人又豪爽,打架自然不含糊。但是书里并未说他出身军伍,也没有突出他的骑射本事。像他这样靠地头和人脉起家的陆上好汉,最适合干的是守城、断后、带乡勇,其实更偏步军或地方武装。
反过来看“病尉迟”孙立,差别就大了。孙立原任登州都监,这是实打实的朝廷武官。都监这个职务,说大不大,说小也绝不小,至少是受过系统军伍训练,懂阵法、识军令的一线将官。孙立能在地方军中混到这个位置,说明他不光能打,还会带兵。
通行本里,他被安排在马军小彪将的位置,按武艺和履历来讲,有点屈才。古本一改,把他直接顶上八骠骑,把穆弘挤回步军行列,这一下,梁山的马军框架里多了一位懂行的中坚,整体战力和稳定性都更像正规军了。
再看“天罡地煞”的星号体系,它本身带着一种“天定尊卑”的味道。谁是天罡谁是地煞,很多时候取决于作者最初的构思,而不是战场上的实际功劳。偏偏军队是个非常现实的地方,刀枪杆子说话,靠天上挂着哪颗星吃饭,早晚要出问题。
古本的第二次分工,有一个明显倾向,就是在不动石碣名义的前提下,悄悄用军中职位重新定义“谁压谁”。孙立替换穆弘只是一个例子,更明显的是步军系统的重排。
原先笼统的“步军十头领”,大概就是凑一个整体架子,谁上谁下,界限模糊。古本干脆拆开:在步军内部再设“五虎大将”,立一批“硬骨头”;其下设“步军八骁将”,专管先锋冲阵、奇袭奔突;再往下,才是普通步军头领,由穆弘为首,燕青也归到这一档。
这样一拆,层次感立刻清晰:顶层是马军五虎将,统兵打大仗;马军八骠骑居其次;步军五虎大将则是正面硬战的中流砥柱;八骁将负责做刀尖;其余步军头领带的是基本盘。
其中变化最引人注目的,就是步军五虎大将的人选和排序:鲁智深、武松、刘唐、李逵、石秀。这五人的组合,和读者下意识想象的“步军十头领”前五,并不完全一样。
三、从“谁能打”到“谁敢死”:步军五虎的排位逻辑
旧的步军十头领名单里,多数人都耳熟能详:鲁智深、武松、刘唐、雷横、李逵、阮小二、樊瑞、欧鹏、邓飞、燕顺。要从中挑出五个“虎将”,看上去好像更顺手的组合是:鲁智深、武松、刘唐、雷横、李逵。古本偏偏换了一个:把雷横挪下,换上石秀,并把李逵放到第四位,压过石秀。这两处调整,颇有门道。
先看刘唐和雷横这组。东溪村相遇那回,两人打过一场,五十余合下来,雷横渐露败相,吴用见势不妙赶紧出来打圆场,否则雷横恐怕要出大丑。从这一战看,刘唐明显占上风,属实“更能打”。
刘唐的身手,也不止这一仗可以证明。他早年就敢在黄泥冈截生辰纲,后来随晁盖、宋江多次冲锋陷阵,敢拼敢抢又能脱身,是典型的前线猛将。步军五虎里给他排第三,很符合他的身份——既有资历,又有战功。
雷横则不然。雷横的武艺不弱,江州时做过提辖,算是地方武职,能管点兵。但是他的亮点更多体现在“泼辣”而非“硬拼”。刘唐赢他一筹,把雷横挡在五虎之外,就不算冤。
再看杨雄和石秀。杨雄人称“病关索”,本身就是些微名气的刀客,在登州牢城司供役,动手不含糊。不过那场“长街遇石秀”,把两人的差距暴露得很清楚。
杨雄在街头和人争执,被张保和军汉纠缠,衣襟被扯住,胳膊被按住,场面一下子乱了。他武艺不至于不济,只是应急反应慢,被人近身后便扭不开身。石秀上来,却像抖灰一样把对方甩出去,又顺手打翻七八人,解决问题干脆利落。这种在乱局中开道的能力,是步军主将极为看重的一点。
梁山后期,石秀的一系列表现也很扎眼。他敢独入祝家庄探虚实,也能在枷锁加身之时谋出路;在祝家庄三战中,石秀多次冒险,几乎是拿命在前面探路的角色。这样的性格和身手,很适合做步军里的“拼命三郎”。
因此,古本把石秀提到步军五虎大将的队伍里,再自然不过。至于为什么压了雷横,这一点从战功上就能解释。
最让人争论的,是李逵的位置。许多读者一提李逵,想到的都是“莽汉”“鲁莽”“糊涂”,觉得他和“虎将”两个字多少有点不搭,甚至有人认为石秀应该在他之前。只看嘴上功夫,李逵确实不行;只看心思谋略,他更是吊车尾;可一到真刀真枪的局面,问题就不这么简单了。
有几个细节很值得推敲。其一,宋江和吴用设局“赚卢俊义”的时候,安排试探鲁达、朱仝等人,都用的是“多人车轮战”,只有李逵,是被单独推出去“单挑卢员外”。宋江明知卢俊义枪法超群,还敢让李逵第一个上,足见他对李逵步战硬功夫的认可。
那一战中,卢俊义已经起了杀心,手中又是惯用的朴刀。李逵与之交锋不过三合,竟能见机撒手,腾身跃出圈子,转身就跑,把自己的性命保住了。这不是单纯“怕死”,而是刀下见风色。很多人以为李逵只知道往前冲,其实关键时刻的退,也颇有分寸。
再看江州劫法场那一回。宋江押赴市曹,气氛紧张,李逵早早混入人群,一记黑旋风般的爆发,斧开杀戒,闹得天翻地覆。晁盖、刘唐等人虽然也在,但最先把场面搅乱,让官军阵脚大乱的,偏偏就是李逵。这种“猛一口子”的爆发,在实战中价值极高。
抛开个体战斗,再看起事先后和内部信任。李逵早在江州就跟着宋江出生入死,救人、护旗、冲阵,一直在最危险的地方。宋江多次明知他性格鲁莽,却仍旧带在身边,愿意把后背交给他。这种“嫡系”身份,放到任何一支军队里,都不是小事。
综上,步军五虎的排序大致可以看出作者的用意:鲁智深、武松是绝对的“步战之王”,一僧一汉,各有一套压倒性的近战能力;刘唐战绩稳定,又与晁盖一起早早立功,排第三合情合理;李逵以悍勇、硬扛见长,又是宋江心腹,略压石秀一位;石秀虽晚出场,却以一系列奇险之战证明自己,是“后劲最足”的一位。
五个人合在一起,就构成了梁山步军的硬核。
四、燕青跌档、李逵升格:再排座次里的冷与热
步军再分工,还有一个容易让人意外的地方——浪子燕青的位置被明显压低。许多读者对燕青的印象几乎可以用“完美”二字概括:善射、善艺、善说话,棋琴书画样样拿得出手,又有相扑特长,仿佛上天偏爱之人。
通行本里,燕青的星号不低,又跟随卢俊义,属于“人物光彩度”极高的一类。按很多人的直觉,他理应在步军中占个显眼位置。古本却把他排在穆弘之后,只算普通步军头领,不入五虎,不列八骁。
要理解这个安排,就得换一个思路:梁山此番分工排的不是“哪个人物更讨喜”,而是“把兵按最合适的位置放”。
燕青的本事,是细腻型的。他擅相扑,更擅长用小巧身形制敌。比武时可以打翻高大汉子,宴席上能弹得一手好琵琶,关键时刻还能代主出使,舌战对方谋士。这样的角色,更像特种人才,而不是正面军阵里的统兵大将。
从战例看,燕青的精彩场面,多是在单人对敌或软硬兼施的场合。真到万人对阵,列队冲杀的时候,他的优势并不突出,起不到“压一条阵线”的效果。
李逵则完全相反。他不懂什么谋略,不会斡旋人情,人也粗得很。但放到战阵里,正是需要这样的人:不怕死、敢打头阵、不计后果地往前冲。重斧冲阵,往往能砸出一个缺口。这一点,在冷兵器时代往往比一身花架子更重要。
再加上李逵“跟宋江早、跟得紧”,属于最早一批为宋江拼命的人。江州之事、浔阳楼之事,宋江险象环生,多是李逵扛在前面。这种资历和忠心,宋江不可能看不到,吴用、公孙胜在排位置时,也不可能不考虑。
石秀、燕青两人则有一点相似:他们真正被宋江、吴用完全信任,都在比较后期。石秀上山的过程很波折,一开始受晁盖猜疑;燕青则长期在卢俊义身边,并没有早早加入“核心圈”。相比之下,宋江对李逵的信任是一步步建立的,从江州到梁山,从救命之恩到随身左右,这种关系在“再分工”的时候,会自然反映在座次上。
从上到下梳理一下这套结构:马军五虎将保持原状,代表梁山“对外展示的脊梁”;马军八骠骑里,孙立顶替穆弘,使骑兵系统看起来更专业;步军五虎大将则把鲁智深、武松、刘唐、李逵、石秀捆在一起,形成一个能单打能群战的最强步战集团;步军八骁将,是冲锋队和奇袭队;普通步军头领,则担起大部分兵力的基本指挥。
有意思的是,这种“再排座次”,一方面尊重前七十回既定人物形象,另一方面又不完全被“天罡地煞”的星号绑死,体现出一种在故事内部自我修正的倾向。
鲁智深、武松稳居步军前二,几乎没有异议;刘唐凭硬仗和早期资历占据第三;李逵靠战功、忠心和实打实的硬战能力,被拉进“五虎”的圈子;石秀后劲强、表现亮眼,虽然出场较晚,但最终也挤入核心,成为第五。这种排法,不是简单“数星星”,而是往“谁更适合在军阵中站哪一排”的方向靠。
如果把整个北宋放在背景里,就更好理解梁山的这个细微调整。一个朝代养不起太多战马,官军骑兵薄弱,步军必然唱主角。梁山扎根水泊,马少步多,想真正硬碰硬,只能把步战的架构搭牢,挑出最能打、最敢死、又最受信任的那批人站在最前排。
步军五虎大将,就是在这样的现实夹缝里,被一点点推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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