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宣和年间,东京汴梁的校场上,经常能看到一幕颇耐人寻味的景象:一群禁军军汉围成一圈,看着一个身穿绿战袍的军官操枪舞棒,口中不时喝叱。那人就是后来名震梁山的豹子头林冲。当时谁也没料到,这位八十万禁军都教头,日后会让卢俊义、张清这样的人物,远远看见旗号,就心里一紧,转头就跑。
有意思的是,在《水浒传》中,论单挑名气,卢俊义、武松、鲁智深、李逵、张清,一个比一个响亮;但真的放在具体战场上,遇到林冲,画风一下就变了。卢俊义和张清,平时动不动就看不起李逵、鲁智深,提起武松也不见多尊重,可一旦林冲领着铁甲骑兵出现,两人反应非常一致:跑,且越快越好。
这就勾出一个问题:同样是梁山好汉,为何李逵、鲁智深能被他们当作取乐的对象,武松还不愿惹急,偏偏见着林冲的旗号,就像老鼠见了猫?
这一圈理一理,才发现梁山内部的“武力结构”,和很多人口头上说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一、从“游戏”到“逃命”:卢俊义在梁山脚下的那场仗
被吴用设局骗出家门的那天,卢俊义压根没想到,自己会被逼到梁山泊脚下,与一众草莽打得天昏地暗。这位大财主出身的玉麒麟,当时只有一个念头:谁敢拦路,就砍翻谁。
八员梁山好汉轮番上阵,其实更像是围观看戏。李逵先端着板斧冲上来,心态非常放松,连脸上的表情都是“呵呵大笑”,仿佛就是来逗一逗这个京师闻名的卢员外。两人交手不过三回合,李逵扛着板斧就跑,道上一片尘土。
紧接着是鲁智深。花和尚抡起六十二斤的水磨混铁禅杖,大笑着顶上前去。照理说,他力大如牛,又有寺院里练出来的一身好本事,可与卢俊义对了短短三合,也拂袖离场。再后来,武松提着双刀上来,仍旧是象征性地砍了几下,头也不回就撤。几个人像打牌轮流上桌,打一圈就走人,完全不给卢俊义“立威”的机会。
在这场看起来有些“戏耍意味”的轮战中,卢俊义的朴刀没有讨到任何实在便宜,却一点不慌。他目送李逵、鲁智深、武松等人撤走,居然嗤之以鼻,说出那句极带傲气的话,大意就是:“不追你们,你们几个也不值一提。”
李逵蛮力有余,招式粗疏,被视为不足挂齿,还说得过去。可鲁智深有倒拔垂杨柳的劲头,武松又有景阳冈打虎的真实战绩,这样的硬茬,在卢俊义眼里竟然也“不足道哉”,多少有些过于自信。
然而,气势一旦被换到另外一个场景,就立刻变了味。
八好汉轮战时,卢俊义还能摆出“寡人式”的姿态,谁来我就接着,打一圈当散步。可当林冲率众杀出的时候,这位玉麒麟的心态,瞬间从“游戏模式”切换到了“逃命模式”。
二、铁甲骑兵一出,卢俊义张清为何心里发怵?
那一日,天色已近黄昏,卢俊义马乏人疲,脚伤未愈,肚中又饥。他在山路间辗转奔逃,忽然听到两股军马杀声震天,一东一西同时压上。
东边旗帜招扬的是霹雳火秦明与豹子头林冲,西边则是双鞭呼延灼和金枪手徐宁,各自领着一队披坚执锐的骑兵,鼓噪冲来。文本里用一句“吓得卢俊义走投没路”,把他的窘迫形象写死了。他不是打不过某一个人,而是被这种军阵与马队的压迫感击溃了胆气,只能慌不择路,钻入小径求生。
卢俊义可不是被吹大的人物。原著中,他单人匹马闯阵,曾与朱仝、雷横、刘唐、穆弘、李应等人打成一片混战,几场下来不仅不落下风,反而将对方杀得节节败退。若只是面对单一高手,他未必就怵谁。问题出在林冲率领的,是成建制的铁甲骑兵。
这不是个人武艺之争,而是“将”与“阵”的碰撞。
得稍微往前翻翻书。林冲出身禁军系统,曾在东京担任八十万禁军都教头,有绿战袍可穿,又能数次借用高俅宝刀,说明他既有军中职掌,又与权贵走得不远。操刀鬼曹正在自报家门时,也专门提到自己“乃林冲的徒弟”,这等于侧证林冲在禁军中有成批徒弟,有自己的一套训练体系。
同时期的丘岳、周昂两位教头,在出征时,带的是“左义卫亲军指挥使”“右义卫亲军指挥使”的军职,足见禁军教头一职,根本不是普通教练,而是带兵打仗的现役军官。林冲若未遭陷害,以他的资历,出现在征讨梁山的阵容中,位置大概率不会比丘岳差。
换句话说:林冲是正规的“职业军官”,而卢俊义,只是一个有钱又会打的民间高手。
卢俊义练的是个人武艺,林冲掌握的是军阵和骑兵配合。这一点,在对付张清时体现得更明显。
没羽箭张清上阵之初,可谓风头出尽。他手中石子又准又狠,连宋江都被打得心头发颤,气得割袍为誓,要是拿不下此人,绝不回军。张清连连击伤梁山诸人,甚至还玩出一套“黑暗中专打光头”的恶趣味,专挑鲁智深的光头下手。
然而当林冲亲自引铁骑追击时,张清这位石子神投手,连展示身手的机会都不多:“将张清连人和马都赶下水去”。这里有个“赶”字,说得非常传神。
想象一下战场:一支训练有素的铁甲骑兵,如雷轰电掣般压到面前,马刀、铁枪纷飞,战马嘶鸣不断。张清的优势在于远程打击,靠的是马速与手上石子。一旦被骑军逼近,石子还没抛出去,人马先被冲散,甚至被迫退向河岸。这时候,连他那匹快马,都成了累赘。水边无路,前有铁骑,后临深水,他这个“旱鸭子”,自然只有落水一途。
同样的道理,也作用在卢俊义身上。朴刀再利,也扎不穿一整片冲来的重甲骑兵方阵。一个人立在马前,就算武技超绝,也扛不住几十匹战马并排冲撞。这种情况下,退避不是懦弱,而是对战局有清醒判断——硬打,没意义。
所以,说卢俊义、张清见林冲就跑,不如说,他们真正怕的,是林冲身后那支以他为主将的正规铁骑。两人平日里看不起李逵、鲁智深,敢在武松面前冷嘲热讽,其实是“对象不同”,级别不一样。
一个是军阵压上,一个是江湖散打,比的不是一套东西。
三、武松不能逼,林冲不能碰:高手之间的“不要命”规则
话说回来,同样是面对卢俊义、张清,李逵、鲁智深挨骂挨打,他们能哈哈一笑;换到武松,情况就有所不同了。
在那场梁山脚下的轮战里,鲁智深与卢俊义斗了三合,主动撤身。卢俊义见和尚撤走,正想穷追猛打时,武松从喽啰队里提刀而出,迎头就上。两人短兵相接,又不过三合,武松拔腿就走。这一来一往,看上去好像谁也没尽全力,各自试了一下对方斤两,就分开了。
关键在于细节:武松全程寡言,表情冷硬,招式狠辣。他不是李逵那样打着打着还能笑出来的人,也不是鲁智深那种半僧半侠、豪气中带几分游戏之心的人。武松这个人,从阳谷县打虎起,到景阳冈、快活林、飞云浦,一路杀来,出手从不拖泥带水,战斗习惯可以用八个字概括:只进不退,不防只攻。
试想一下,在战阵中面对这种人,心里能不发毛吗?
卢俊义在与武松交手的一瞬,很可能就意识到,这位行者一旦被逼到绝路,很少考虑“留力自保”这种事。他的刀,是从对方要害开始走的,大开大合,甚至带着几分“同归于尽”的味道。真要死缠到底,谁能保证自己不掉块肉?
张清那边的感觉,怕是更明显。有一回,他用石子偷袭鲁智深,把花和尚的头打破了花。就在这时,武松赶到,挥刀护住鲁智深。张清见势不妙,并没有继续扔石子,而是见机迅速脱身。这一退,并非技不如人,而是本能地意识到:这种红着眼睛冲上来的刀客,最好别逼急。
很多人会下意识认为,既然卢俊义没把鲁智深、李逵看在眼里,那武松不过比这两人高明一点,顶多半斤八两。可从书中对战场气氛的描写来看,卢俊义对武松的态度,明显比对李逵要谨慎。对李逵,可以拿来“寻开心”,对武松,稍微认真一点,就得琢磨后果。
再看张清。此前他戏虐鲁智深,暗夜里专打光头,心态非常轻佻,甚至有几分恶趣味。但被林冲铁骑赶下水后,他整个人等于被狠狠上了一课:江湖上的小聪明,在成熟的军阵面前,不够看。此后即便仍旧嚣张,也未再大规模对着林冲叫板。
这样一对比,林冲和武松的危险程度,就显得特别突出。一个是“算得到,熬得住,把得牢,做得彻”的毒将,一个是“只知往前砍,不管自己伤”的狠人。两人共同点只有一点——都不太在乎自己的命。
林冲被高俅陷害,失去前程,妻子受辱,家破人亡;武松兄长被害,自己遭官府追捕,屡次被逼到绝境。这两人身上的那股“破釜沉舟”的劲头,并不是别人的选择,而是一路被命运逼出来的。
反观卢俊义、张清,一个是家财万贯的卢员外,原本舒舒服服在大名府当富户人家;一个是地方厢军军官,好歹有官身在身,地位虽不算太高,却也不愁温饱。这种出身的人,打仗可以打,赌命却没那么痛快。这一点,在梁山上其实非常明显:越是有家室、有产业的人,越少在关键时刻走到“不顾后果”那一步。
所以,他们可以藐视李逵、鲁智深那样的“粗豪”,嘴上占便宜,出手留余地;面对武松,却要多想两分;遇上林冲率领铁甲骑兵,干脆先保命再说。看似矛盾,其实是一种非常现实的“利益权衡”。
四、单挑只是一面,谁真正能压住谁?
很多读者常问:如果抛开军阵,只论单打独斗,卢俊义、林冲、武松、鲁智深、张清,这几人到底什么排序?
文本给出的信息,并没有给出一个完全明说的答案。这些人,从未在同一规则、同一状态下进行过真正的生死决战,原著只留下一些零散的短兵相接场面,需要结合身份和战斗环境一起来看。
卢俊义的优势在于:内力深厚,器械娴熟,马战步战都不弱,体力又好。梁山排位时,他坐第二把交椅,本身就带有政治和象征意义,但也说明他的综合战力和威望,是公认靠前的。如果是在平地空旷之地,一对一决斗,他未必怕林冲,也不一定怕武松。
林冲的强项则是:枪法老辣,阵法精通,善于利用地形和队友。作为禁军都教头,他不是比谁挥刀更快,而是比谁更懂“如何杀人少、如何把队伍带回来”。如果单挑,他不会像鲁智深那种大开大合,而是盯着对方的破绽,一点点磨。
武松,现场看过他出手的人,大多只有一个感受:心惊。飞云浦、快活林、十字坡,这一路杀过去,不夸张地说,他就是靠着“只顾往前砍”的打法,硬生生把对方打怕。他不刻意防守,却常常以强悍的体魄硬吃对方一两刀,换取自己直取咽喉、面门的机会。这样的人,谁都不愿意与之互拼。
鲁智深属于典型的粗中有细,擂台上看似莽撞,骨子里却颇有分寸。他在寺中练的十八罗汉阵法,后来又在军中历练过,本身也是半个职业军人。只不过,他性子爽快,不太爱算计,遇到事喜欢正面硬扛,因此给人的印象更偏“猛将”。
张清则是标准的“战场奇兵”。他的石子战术,对于大部队对冲时,杀伤力非常大,对敌将打击尤其明显。可一旦被逼入近战,优势立刻消失,不如林冲之类的长兵器高手,也比不过武松、鲁智深那种短兵贴身悍战之人。被林冲铁骑追得下水那一段,很好地说明了这一点。
如果一定要在“生死搏杀”这个极端条件下比较,情况会更加复杂。
假设卢俊义手持朴刀,林冲披甲持丈八蛇矛,在无军阵、无他人干扰的前提下对决,很难说能在十回合内分出胜负。卢俊义筋骨扎实,又有大财主身份带来的营养和练武条件;林冲则在禁军摸爬滚打多年,刀枪棍棒样样精通。他们真正的差别,不在武艺层面,而在心态:林冲对生死看得更淡,更能拉低底线。
再假设武松与卢俊义搏命,情况则更危险。武松若像对付耶律得重、贝应夔那样,完全不顾自身伤势,只求一刀致命,卢俊义就算胜,也得付出惨重代价。张清与之对拼,更没有半点好处,石子难以在这种距离发挥威力,一旦被武松近身,那双雪花镔铁戒刀,落在谁身上都不轻。
归根到底,生死战最怕遇到两种人:一种是懂阵法又不怕死的将,一种是豁出命只往前冲的刀客。林冲正好占前者,武松则典型是后者。卢俊义、张清,不愿与他们正面死拼,不是武功不济,而是权衡利弊之后的理性选择。
从这一点说,那些看起来“胆气十足”的藐视,其实发生在安全边缘上;一旦真的越过那条生死线,谁该退,谁会硬顶,角色就完全不同了。
梁山这一百单八将里,每个人的武艺,都要放在他的经历和身份中去看。一时的轻慢,一时的退避,未必能说明绝对强弱,却能看出谁更怕死,谁更豁得出去。卢俊义、张清面对林冲、武松的态度,就是这样一种极具代表性的切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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