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意以为予之一身,既受此文明之教育,则当使后予之人,亦享此同等利益
—容闳《西学东渐记》

改革开放四十年,出国留学早已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儿,身边亲戚朋友,总有人会送家里的小孩儿去国外读书。

记得早些年有本畅销书叫《地球是平的》,现如今,世界性的文化交流是很平常的现象,我们的学子走出去,异国的学子走进来。但你知道,中国最早的留学生是谁吗?

有人立马要调侃了,我知道,玄奘法师啊,就是那个唐僧。嗯,好像也对,大唐贞观年间,玄奘法师远赴天竺,学习佛法,历经千难万险,取回真经。但要这么说来,那猴哥、八戒、沙和尚也得算半个留学生了吧?

其实大名鼎鼎的陈道明也曾出演过留学生,而且对角色刻画得惟妙惟肖、入木三分,就是钱钟书老先生笔下《围城》里的方鸿渐。

方鸿渐出生在江南乡绅家庭,父亲是前清举人。高中时期由家里做主订了婚,大学时期未婚妻英年早逝,准岳父见方鸿渐慰唁的长信情词深挚,便出钱送方鸿渐留洋读书。方鸿渐在欧洲交游甚广,心得全无,自然也没有读成学位。回国之前恐对长辈无法交待,于是便想尽办法淘换到一张假文凭,谎称自己获得“克莱登大学”博士学位,随后乘法国邮船回国了。

钱钟书老先生妙笔诙谐,极尽揶揄讽刺之能事,把一个混文凭的假留学生刻画得活脱脱跃然纸上、呼之欲出,让人叫绝。

言归正传,那么近代中国,谁是最早出国留学的人呢?这个人就是容闳

不得不说,在中国留学史上,容闳可是一位值得大书特书的人物,他主持了“幼童赴美留学计划”,让国人得以接受西方教育,成为中国近代走向世界的第一批莘莘学子。

容闳七岁时,父亲把他送到澳门一所教会学校上学,学校的校长是毕业于耶鲁大学的美国人——勃朗牧师。在当时的中国,风气是学而优则仕,学习诗书礼仪,作八股文章,考取功名,出仕做官是正道。

眼界即人生,容父的远见改变了小容闳的人生轨迹。几年的教会学校教育,使容闳眼界大涨、火力全开,洞悉了西方历史、地理、文化,熟知了希腊神话、罗马帝国、文艺复兴和工业革命。如果说林则徐、魏源是近代中国精英、开始睁眼看世界的代表,那么容闳等几个乡间穷小子,则是草根开始睁眼看世界的代表。林、魏看世界是自觉的,而容闳看世界则是自然的。

1846年,勃朗校长夫妇因病准备返美,临行前表示愿意带三五名学生一同赴美留学,问谁愿意跟着一起走。全班同学面面相觑,无人敢应,这时小容闳第一个站了起来。就这样,小容闳幸运地抓住了命运的橄榄枝,1847年秋天,与其他两位同学一起跟随勃朗校长从广州黄埔港搭乘轮船,远赴大洋彼岸的美利坚求学。

1850年,22岁的容闳考入耶鲁学院,成为学院中第一个中国学生。容闳刚进入大学时,对周遭的一切充满好奇。在入学不久的写给传教士Samuel Wells Williams的信中说:“大学生活对我来说是新鲜的……除了学习,来不及思考及分析。同学们都很兴奋……精神振奋。老耶鲁被进取心笼罩着……我从来没有受过如此激励。我非常喜欢这样的学术氛围,太具感染力了!”

容闳在读书期间不仅刻苦努力,而且积极参与各种学生社团的活动,参加合唱团、美式足球、划船,并且在英语比赛中屡屡获奖。1854年,容闳以优异的成绩从耶鲁大学毕业,并获得美国大学文学学士学位,是第一个获此殊荣的华裔。

他日甚一日地爱上了异国的文化文明——新大陆的自由之精神,活泼之思想已经一点点融入了他的血液。虽然美国的生活丰富多彩,但他仍时时忆起祖国,亲眼看到了西方的富强,更感喟于祖国的落后。最使他忧心不已的是,当时中国人对外部世界茫然无知,仍认为中国是世界中心。

他常常这样自问:“我将用自己的所学去做些什么呢?”在大学的最后一年结束之前,他已把自己将要付诸行动的事在心中规划出一幅略图。他为自己定下了这样的人生目标:“予意以为予之一身,既受此文明之教育,则当使后予之人,亦享此同等利益。”

我不仅要一个人享受先进的文明,我还要让我的同胞们享受与我同样的教育利益,让他们也看看这外面的世界,这样,通过西方教育,中国才会得以复兴,中华民族才有救。

怀揣着这样的理想,容闳毅然拒绝了《纽约时报》主编的邀请,放弃了光明的未来和优渥的生活。这年秋天,容闳自纽约乘船踏上归程,回到了阔别八年的祖国。他在心底暗下决心,要用自己所学的新知识改造这个旧世界。

容闳返回中国后,先后在广州担任美国驻华代理公使秘书、香港高等审判厅通译、上海海关翻译等。容闳在中国想走实业救国的道路,1963年容闳成为曾国藩幕僚,他希望通过曾国藩推动向西方学习的进程。1868年上奏设请立轮船局、选派幼童出洋留学等四条建议,但未被采纳。

此后,容闳于1870年再提幼童赴美留学建议,最后获得采纳,先后有120名幼童被官派美国留学,其中包括中国铁路之父詹天佑、中华民国首任总理唐绍仪、香港行政局首任华人官守议员周寿臣等人。

幼童赴美留学是中国教育史上的大事,开创了中国现代教育的新时代,也揭开了中国官派留学教育的序幕。国人的知识体系、文化追求乃至价值观由此产生巨变。因为留学——中国文化走向世界,世界文化涌入中国。当我们体认留学这一事件的重大意义时,也更加敬佩他那敢为天下先的开创精神和人格魅力。

1876年耶鲁大学授予容闳荣誉法学博士学位,肯定他在推动幼童赴美留学、推动中美关系发展中的作用。容闳曾多次上书,提议在耶鲁设立一个中文教授,开始时遭到了耶鲁的拒绝,但听说容闳准备将自己的1200册中文藏书全部捐赠给哈佛时,耶鲁立时改变了主意,接受了容闳的捐赠,当然还有条件。

1877年秋天,耶鲁正式设立中文教授一职,这是美国大学里第一个教授中文的教职。容闳的捐书也为耶鲁东亚图书馆的成立打下基础,经过一个半世纪的发展,耶鲁的东亚图书资料已经成为全世界知名馆藏之一。

尽管幼童赴美计划惨遭夭折,但令容闳颇感宽慰的是,这些他带出去的孩子没有让他失望,他们成了促进中国近代化发展的中坚力量。他们是中国铁路之父詹天佑;中华民国第一任总理唐绍仪;著名外交官欧阳庚;清华大学首任校长唐国安;北洋海军舰队将领沈寿昌等等。说服美国退还庚子赔款的外交官梁诚。

容闳在晚年垂暮之际,欣慰地写道:“今此百十名学生,强半列身先要,名重一时。”1912年,这位传奇人物于美国逝世,享年84岁,去世前在病榻上还鼓励年轻人多走出去看看世界。《时代周刊》对他这样评价——他从头到脚,每根神经都是爱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