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四川泸定地震后第17天获救的失联男子甘宇25日从重症监护室转到普通病房,预计将在27日开展骨折手术。26日下午,经过家属和医院同意,记者在病房见到了甘宇。这是他获救后首次接受当面采访。

甘宇说,自己在失联的十多天里从来没有绝望或者想要放弃。而对于大家的牵挂和赞扬,他认为自己“并不算英雄”,只是有了一段“活下来”的经历。

△甘宇获救画面

01

危难之际:救工友、开水闸

9月5日12时52分,一场6.8级地震猝不及防地在甘孜州泸定县发生,地下16公里的痉挛,带来岩崩山摧、屋损路移的严重灾情。位于泸定县得妥镇的湾东水电站紧邻震源点,不仅人员伤亡、设施受损,湾东河上游的山体滑坡还形成了堰塞湖,如果电站不及时打开泄洪闸,后果不堪设想。

甘宇:那天地震的时候,我们刚好在午休。我学的土木工程专业,在电站施工队工作,我和几个工友赶忙从休息室跑出来,放眼望去,到处都在垮塌,我们只能四处躲避。这个过程中,一块石头把我从坡上打落下去。我的眼镜被打飞,自己在地上爬到大坝平台那,上面是混凝土,没有石头飞落,相对安全一些。有些地方垮塌很凶,我看到有两个工友被石头打倒在地,我就去救他们。那个时候碰到了罗永,他是水工,我们一起把两个工友拖到一边,给他们找了个铺盖盖上。他们受伤太严重,过了一两个小时,没气了。

地震太残酷,还有一名工友被埋在石头下面,石头太大,我怎么都推不动,而且还在垮塌,不久就完全把人埋了进去。我们没能把他救出来。

我跟罗永在一起,地面不晃的时候,我们俩商量,泄洪闸没开,大坝的水是关起的,如果发生水漫坝、溃坝险情,那就十分危险了,下游的人和村庄都要被冲走。

所以,我们决定上去把大坝的水放出来,不然真的漫坝了,我们一样跑不掉。又等了一会,等周边山体稳定了,罗永冒险爬上大坝坝肩,用柴油发电机发电,把两道泄洪闸打开,让水沿着管道流出来。当时,我在下面照顾受伤的人。但泄洪效果怎么样,我们也不确定。那天晚上,我俩在大坝坝肩过的夜,我们盯着水位变化,看看到底放出去了没有。

02

险境之别:不拖累、等队友

泸定县地处青藏高原东南缘的横断山脉,属于典型的高山峡谷区,境内高山林立、植被茂盛,谷深壁陡、沟壑交错,特殊的地形地貌和震后道路中断、通讯中断的严峻形势,对开展搜救工作带来极大困难挑战。指挥部以地面搜救队、空中直升机相结合的方式,搜救甘宇和罗永。

甘宇:我们在电站过了一夜,感觉周边山体不稳定,我们第二天出去求救。我近视500度,白天只能看10多米远。罗永找了根绳子牵着我。我身上有部手机,但没有电源线,那个时候有电源线也没用。我们走了一会,手机收到了信号,我们就赶紧给公司打电话求救。但是后面就没信号了,手机第二天也没电了。

我们听得到直升机的声音,但山太大了、树林太茂盛了,根本看不到直升机在哪儿。我们身上没有打火机,地上是石头和鲜草,根本没法点火生烟。我穿了一件白色衣服,就脱下来挂在一根树枝上摇,跑到滑坡体上摇,怎么都没能引起直升机的注意,它就飞走了。

我俩只有一瓶水,两天没吃东西,体力透支严重。而且,我没有野外运动、探险宿营之类的经历,体力赶不上罗永。他是当地村民,对地形也熟悉。我实在走不动了,就对他说,你先去找救援队,我在原地等。我想的是,如果两个人继续一块走的话,我拖累他,可能两个人都走不出去。但如果他找得到救援队,先获救再来救我,我们两个都可能活着出去。

我们约好,等获救了,一块儿到磨西镇或者哪里下馆子搓一顿,菜品不用复杂,简单点就行。我大概等了两三天时间,但是没等到人来,我就想,他怕是在途中遭遇余震不幸遇难了。我不能再等下去了。他走之前给我指过一个方向,我就按他指的那个方向接着往外走。

甘宇回忆说:“当时分开后,我等了他几天,喊了两三天但也没人来。我也担心可能他在途中遇难了,还有余震。我就按照他说那个方向,坚持着往那边走。”

罗永获救之后,救援队员按他的指引,到猛虎岗寻找甘宇。9月11日,消防救援队员告诉记者,他们在两人分开的地点附近发现了甘宇的贴身衣物。这个消息一度让关心甘宇的人产生不安的猜想。昨天,甘宇对记者解释说,那件衣服是自己用来摇晃呼救的。

甘宇按罗永指的方向,往山上摸索前行。累了就停下来休息。

甘宇:有时候是树下,有时候在岩石下面。后面衣服裤子都磨烂了,屁股坐在地上。

记者:有没有遇到什么动物?

甘宇:这种倒没有,但是听得到有些动物在叫。

记者:温度大概有多少?

甘宇:反正很冷,晚上也只有十来度。

记者:冷的时候怎么办?你身上的衣物可能也不够。

甘宇:只有缩在一团在那里,晚上尽量少睡觉。白天有太阳的时候就躺着睡会儿。17天中可能有15天都下了雨,只有雨衣上半身是干的,下半身全是湿的。第二天要出太阳的时候,就躺在太阳下面晒一下。

03

荒野求生:睡石缝、喝尿液

湾东河是甘孜州泸定县与雅安市石棉县的分界河,救援人员没有料到,与罗永分开后,甘宇在莽莽山林中辗转来到了石棉县猛虎岗。尽管过了黄金救援72小时,过了地震应急救援阶段,但对甘宇的搜救并没有结束,一支支社会专业救援队伍接过了搜救接力棒。人们热切呼唤着,甘宇挺住。

甘宇:罗永指的方向,就是猛虎岗方向,他说,那座山上有草甸,有放牛放羊的,说不定会碰到人。

要到猛虎岗,我就要不断翻山。因为有滑坡体,没法按照什么固定线路走,有时翻过滑坡,走着走着就无法辨认方向了。大概在第四或者第五天,我发现了一条小溪沟,去找水喝时,上面滚下一块石头,将脚砸伤了。后来才知道是骨折。

我的脚很痛,边走路边时不时喊几声,但没有人回应,比较难熬。不过我想得开,那么大的灾难,我能活下来就很幸运。我还有很多东西没吃过,有家人还没看到,我一定要活下来。

△9月10日,救援队员在猛虎岗寻找甘宇。

17天里,我记得有2天没下雨。山上能见度不高,我每天十一二点的样子才走,下午大概三四点就会找个“窝”休息,有时候在树下,有时候在岩石下面,蜷缩在里面就行了。开始还找些树叶什么的铺铺,后来衣服裤子都烂了,就不管那么多,直接缩进去躲起来。天气很冷,夜里只有十多度,能听到野生动物的叫声,但是没有碰到,我还是晚上尽量少睡,避免被野兽发现。那个时候真不困,太阳出来了,就找个地方瞌睡一会。因为下雨的缘故,我身上披着雨衣,上半身是干的,但下半身通常都是湿的。等出太阳出来的时候,我就躺在地上晒一晒。

最大的挑战是饥饿。在山脚还好说,有小溪什么的,我把雨衣的帽子撕下来接水。但到了山上没水源了。我看过贝尔《荒野求生》的视频,学着里面的样子喝苔藓水。天天下雨嘛,苔藓是湿的,抓起一把使劲吮吸。碰到晴天反而麻烦了,又累又口干,我不得不喝自己的尿液。幸亏这个季节能吃到野生猕猴桃,我看不清,从地上摸到捡起来辨认一下,靠它来充饥。

后来,就没有时间概念了。有时候我走累了休息一会,醒来以为一天过去了,所以,我一直感觉我在里面过了30多天。

04

好人之遇:一声“救命”、一声“哦哦”

石棉县王岗坪乡跃进村村民倪太高,在进山找羊时遇到了搜救人员,听说甘宇的故事,老倪决定在找羊的同时也找找这个素不相识的好人。第一天没找到,第二天(21日)早上7点多,他听到了孱弱的“救命”声传来。

甘宇:我脚上受了伤,开始拖着走很痛,后来走着走着麻木了。我没有放弃的念头,我想一定有人在找我,我还要向家人报平安,一定要活下去。

我沿着罗永指的方向,真的一步步走到了放牛放羊的地方。我在上面等了几天没见到人,后来我才知道村民那个时候都转移安置了,我不得不往下面走。

往下走的时候,我感到踏上的路很对,不仅有人走过的痕迹,还能看到对面的公路和村庄。直觉告诉我,今天会遇到人了,我就在那里拼尽全力喊“救命”,结果听到回应几声“哦哦”。不一会,倪大哥来救我了。我特别激动,激动地哭了,终于有人发现我了,可以活着出去了。

甘宇(图右)和村民倪太高

活下来,已经比什么都重要

求生的过程中,甘宇又伤到了脚。“去找水源喝的时候,发现有个小溪沟,我踩的时候石头滚下来,把脚砸到了。走也走不动,待在原地可能要一两天。后面大概有四五天基本上没吃的,就只有喝水了。”

9月21日上午,山对面的村民倪太高听到了甘宇的呼救声。

甘宇被送到四川大学华西医院的时候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全身水电解质紊乱,多处感染。和往常的照片相比,瘦得像另一个人。在重症监护室(ICU)的救治持续到25日,再转到创伤医学中心普通病房。

华西医院创伤医学中心主任王光林介绍说,现在存在的问题就是左侧踝关节的骨折、脱位,还有左脚的一个螺钉异物留存。计划在星期三检查完善,准备好之后给他做踝关节的骨折切开复位手术,钢板螺钉内固定,然后把他脚背上的异物钉子取出来。“这个手术应该还是安全、可控的。手术后可能还要观察2~3天,伤口没有问题的情况下,就可以达到出院的条件,但还需要6~8周的时间才能完全丢掉拐杖走路。”

在病床上回忆死里逃生的经历,甘宇的声音还显得有些虚弱。但他说,活下来,已经比什么都重要。

甘宇:最难熬的就是呼救的时候没人回应,我就在那里喊。

记者:当时你有没有绝望或者想放弃的念头?

甘宇:这倒没有,我还是挺想活下来的,觉得有人还在找我,还没给家里人报平安。我觉得活下来真的很不容易,没有什么东西比生命更重要。

记者:你这辈子还会再吃猕猴桃吗?

甘宇:我以前不吃猕猴桃的,现在觉得还挺好吃的。

记者:网上很多人说你是英雄,你怎么看?

甘宇:我觉得我不算英雄,这只是我能活下来的一个经历吧。

痊愈后最想好好吃一顿

26日下午接受记者采访,甘宇在病床上说出自己痊愈后的心愿。“最想做的事肯定是身体好了好好吃一顿,还有跟家人在一起。也感谢救我的人。”

接通同事罗永的视频电话。这是在震后逃生路上分开十多天之后,他们第一次交谈。两个刚刚经历了饥饿考验的四川男人,第一句问候也是吃。

罗永:现在吃饭没问题了?

甘宇:没问题。

罗永:看到你很高兴。

甘宇:谢谢你了,你被救出去还叫他们来救我。

劫后余生,他们没有忘记“一起吃饭”的约定。

罗永:我们两个都活着出来了,不要忘了我们吃饭的事。

甘宇:等我出院了我们再聚。

△9月26日下午,甘宇在病床上与罗永视频通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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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四川日报、 中央广电总台中国之声

编辑:雷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