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走到了一半,我又转身了,回到了医院。

因为还有些事情没有办完。

医药费。

我不想欠那些人的医药费。

我拿出了500块钱,准备还给他们。

来到了病房门口,正要开门,却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的声音。

“哎?人呢?人去哪了?”

“是不是去卫生间了?”

“我刚才问了护士,说看到病人离开医院了。”

“护士怎么这么不负责,她还很虚弱,怎么可以让她乱跑?”

“我们出去找找吧。”

我想出声告诉他们不要找了,却听到陈丹的声音响起。

“哎呀,我的钱丢了!”

“刚才我的包放在这里,怎么里面的钱没了呢?被谁拿走了?”

她的声音惟妙惟肖。

严闯立马显得很是关切:“钱丢了?你再好好找找,是不是还丢了其他的东西。”

陈丹的声音显得很沮丧:“除了钱没了,还有几件小首饰。这屋里也没别人,难道是……”

严闯立马接口:“肯定是那个乔欢喜偷的!想不到我们居然救了一个白眼狼,趁我们出去,拿了我们的钱就跑了!现在这社会怎么了?谁敢当好人?我们报告吧。”

陈丹却向两人道歉起来:“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是我引狼入室,没想到救了一个小偷回来。你们看看有没有什么损失?嘤嘤嘤……我也是好心的,没想到……没想到……嘤嘤嘤……”

说着说着,陈丹已经哭了起来。

陈丹的眼泪,让舔狗变得手足无措起来。

严闯急忙在一边安慰,表示不是你的错,你也是好心,哪想到那个女人太可恶了。

看她鬼鬼祟祟的,说不得就是一个惯犯。

但这事肯定不怪陈丹你,因为你太善良了,只是被人利用了善良而已云云。

02

温绍年也在一边安慰陈丹吃一堑、长一智,还是没有社会经验,以后做事多长个心眼就行了。

“我……我就是把人都想的太好了……看……看到有人受苦……就……就于心不忍……”陈丹抽泣着。

这门我没法再进了。

再进去,说什么都是百口莫辩。

甚至我拿出自己的钱当医药费也不行,会被认为那就是我偷的赃款。

陈丹,你至于做的这么绝么?

我已经识趣离开,或许这辈子我们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

你还要对我栽赃陷害,这又是何苦?

如果每个出现在温绍年边上的女人你都如此提防,你活得累不累?

至少我已经很累了。

我转身,再次离开了医院。

有那么一瞬间,我曾经想过,是不是推门进去,告诉那两个男生,这个陈丹在演戏。

她根本没有自己说的那么高尚。

只是我很快就否定了这个念头。

就算我说,他们会信么?

至少严闯这个舔狗不会信。

他会急赤白脸地帮陈丹辩解,指责我是包藏祸心、挑拨离间。

温绍年会不会信?

我也没有一点的把握。

罢了,你们的事,你们自己解决吧。

我相信,他们不论谁最后娶了陈丹,都会后悔莫及。

如果是严闯娶了,那是咎由自取、自作自受。

舔狗到最后一定会一无所有。

如果是温绍年娶了,那也只能更证明你不但是个废材,还是一个睁眼瞎。

我管不了那么多。

我转身离开了医院。

来到了县城的车站。

下一步要去哪?

我已经有了想法,我要去大城市。

我要去那里打工、挣钱,然后活得像个人样。

虽然我知道实现这个目标很难。

我没有学历,举目无亲。

肯定会吃很多苦,流很多泪,但我不在乎。

我不怕苦,我只怕没有希望。

03

“一张省城。”

“80。”

用80元钱买了去省城的车票,问明白了距离开车还有半个小时,我就坐在候车室里面,嚼着饼干,喝着矿泉水。

水很凉。

“姑娘,喝凉水对身体不好,那边有热水。”

我扭头,看到一个长得很温婉的女子正微笑着对我说。

她怀里抱着一个酣睡的婴儿。

见我回头,女子用手指着候车室西边开水间的方向。

我点头,对她表示感谢。

越是经历了人世间的丑陋残酷,越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温暖纯真。

走过去,接了热水。

要开车了。

去省城的人很多,大家排起了不那么规则的队伍。

人流慢慢往前蠕动。

“妹妹,你来我这边。”

本来与我并排的女子,拉了我一把,把我拉到了她的那队。

我不知道原因,但也没有多问。

等到上车后,我们两个人坐在了一起。

她才小声告诉我,这趟车她经常坐,来往于省城与县城之间。

因为她的丈夫,目前就在省城工作。

而刚才在我排队的身后,那个看起来其貌不扬、人畜无害的老太太,却是这道线上有名的扒手。

熟客都认识,司机也都认识,只是怕惹麻烦,没人点破而已。

女子是看我一个姑娘出门在外不容易,这才好心提醒我了一句。

我更加感动。

陈丹,不过是一个戴着面具的小丑。

面前的这个女子,才是真正的天使。

她说她叫杨梅。

孩子小名叫茵茵。

“茵茵几个月了?”

“十个月了。”

“男孩女孩?”

“女孩。”

“长得真像你,以后一定也是一个美女。”我由衷地称赞。

杨梅听到孩子像自己,笑得眉眼弯弯,这显然是她最爱听到的夸奖。

车开了。

从这到省城,大巴车要开8个小时。

开了小半程,外面的天色就已经昏暗了下来。

04

大巴车停在了一个有些破旧的镇口。

“大家下车吃饭、放水,再过半个小时发车了啊。”

司机吆喝一声,打开驾驶室的门下了车,进了道边的一个小饭馆。

其余的乘客也都纷纷下车活动身体。

有经验的旅客都是从背包里面拿出了准备好的吃食。

没经验的旅客,在饥肠辘辘之下,只能选择去道边那几个简陋的小饭馆就餐。

又贵、又脏,又不好吃。

而司机之所以会把车停在这里,当然是和那些饭馆老板早就有了默契。

乘客的消费,总有一部分会流入到司机的兜里。

杨梅下了车,怀里的婴儿也醒了。

婴儿没哭,吮吸着手指在嘿嘿的笑。

我看着婴儿黑宝石一样的眼睛,双目中也浮出了光彩。

纵使这个世界再黑暗,但孩子,就意味着希望。

杨梅拿着奶瓶正要给孩子喂,却看到远处急匆匆过来了两个人。

一个男子,一个老妇人。

那男子过来一把抢过了孩子,大声嚷道:“媳妇,我错了,你不要带着孩子回娘家啊!”

说完之后,男子抱着孩子,扭头就走。

杨梅有些懵了。

她张大了嘴巴,木然看着对方。

一秒后,终于反应了过来。

奶瓶扔在了地上,杨梅冲过去扯着那个男人的胳膊:“你是谁?我不认识你!你把孩子还给我!”

婴儿哭了。

男人却是走得更快:“老婆,别闹了!在这拉拉扯扯的多让外人笑话?我们有事回家说好不好?”

杨梅脸色煞白,声音颤抖:“你们在说什么?谁是你的老婆!不要动我的孩子!”

此时那个老妇人却迎上来,劈手就打了杨梅一记响亮的耳光。

嘴里面骂道:“你这个女人好狠的心!我儿子什么都听你的,你还不满意?总嫌弃我儿子挣得少,我看你早晚要红杏出墙!”

“你自己作也就罢了,我孙子得给我留下!那是我们家的种!”

老妇人用身子挡住了杨梅的路。

05

男人抱着孩子越走越远。

孩子的哭声显得格外响亮。

杨梅感觉自己要疯了,她知道自己正置身于一个巨大的阴谋之中。

“拦住他!”

“不要让他抢走我的孩子!”

“我不认识他们!”

“大家快帮忙啊!”

杨梅哭着向周围的乘客求救。

可换来的却是无视。

有的乘客摇头,说清官难断家务事。

有的乘客冷笑,说这样不安分的女人就该打。

有的乘客叹息,说现在的男人真的太不容易了。

还有几个中年妇女上来劝说,却是在劝杨梅:“哎呀,一看你就是刚结婚,脾气大。这夫妻哪有碟子不碰碗的时候?不能动不动就回娘家。床头打架床尾和,不要伤了和气。”

杨梅气急。

那个老妇人却像是占了天大的道理:“对,大家给评评理,小公鸡、尾巴长,娶了媳妇忘了娘!我儿子对这儿媳妇已经是千依百顺,结果还整天闹幺蛾子,你说我们当老人容易么?”

此时,那个男人抱着婴儿,已经走出去500多米了。

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汽车。

自始至终,我都目睹了事情的全程。

我知道这两人不是杨梅的亲属,而是天杀的人贩子。

因为杨梅的丈夫在省城,因为茵茵是女孩,而不是男孩。

只是现在人贩子都这么嚣张了么?

都开始明抢了?

开始我告诉自己,不要多管闲事。

因为你自己身上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可看着杨梅在挣扎,听着她痛哭失声,想到候车室的热水,排队时的提醒。

以及婴儿那宝石一样的眼睛。

我无法袖手旁观。

虽然被这个社会伤害得遍体鳞伤,但我乔欢喜的血仍未冷!

如果今天我眼睁睁看着婴儿被从一个母亲的怀中抢走,那么我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

因为我不知道被抢走的婴儿,以后会经历什么。

打残了乞讨?

培养当小偷?

还是被卖到大山,成为某个农户的童养媳?

06

不!

不可以这样!

孩子是未来的希望,我不能让自己身上发生的悲剧,在这样可爱的婴儿身上重演!

脑海中在思索,但我的动作没有停。

我越过人群冲了上去,来到了那个男人的后面,一下子抱住了他的腰。

“把孩子留下!”

我的喊声吓了众人一跳。

很多人都看向了我们这边。

抢孩子的男人也有些慌了,他用力摆脱我:“你神经病啊?闪开,我家的事不用你管!”

“这人赌博,他赌输了钱,要把孩子去卖换赌债!你们说我姐姐是不是应该回娘家?”

我一个人势单力孤,根本阻止不了男人带着孩子离开。

如果我大声喊,这男人其实不是杨梅的丈夫,更不是孩子的爹,那老妇人也不是孩子的奶奶,他们都是演戏的,都是人贩子。

我不确定说完这么长的话,时间够不够。

也许没等我解释清楚,他已经上车跑了。

我也不确定,周围的人听了这么离奇的剧情,能不能相信。

所以我只能简单粗暴。

你说是孩子的爹,我就承认你是孩子的爹。

只要你别把孩子带走就行。

果然,我的喊声让众人的态度有了改变。

从指责杨梅,变成了指责男子和那个老妇人。

“怎么能赌博呢?十赌九输,那就是一个无底洞。”

“虎毒还不食子呢,你红眼了卖孩子怎么可以?造孽啊!”

“你这个当妈的也是,自己儿子要卖自己孙子你都帮忙?你是老糊涂了吧。”

众人的指责让男子和那老妇人都是百口莫辩。

之前他们利用伪造的身份让杨梅百口莫辩,现在终于也是自食其果。

男子急了,开始用力打我,推我。

我不甘示弱,张嘴一口,狠狠地咬在了男子的胳膊上。

我拼尽了全力。

嘴里都冒出了血的味道。

07

男子吃痛,“嗷嗷”大叫了起来。

此时,好几个乘客已经马上要赶到我们身边。

男子见势不好,凶狠用肩膀把我撞倒在地,又把孩子远远地扔了出去,吸引大家的注意力,然后转头狂奔着跑了出去。

在孩子被扔出的一刹那。

本来落在人群后面的杨梅,却奇迹般地越过了所有人,用自己的身体鱼跃接住了孩子的身体。

两人同时落地,孩子在上,杨梅在下。

“孩子,我的孩子!”

杨梅抱着孩子,躺在地上失声痛哭。

这哭声,有恐惧,有庆幸。

看到妈妈哭了,孩子哭得更大声。

谁劝都劝不住。

谁拉都不起来。

我被男人重击倒地,身体本就虚弱,此时更是爬不起来。

看着那对哭泣的母女,我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我为她们哭,是高兴的眼泪。

终究没有被人贩子得手,造成母女天涯分离的悲剧。

但我又是为自己掉泪。

我看到了一个为孩子奋不顾身的母亲。

我也想到了为了逼我出嫁,以死相逼的,我自己的母亲。

同样都是母亲,为什么差距会这么大呢?

此时众人再回想之前的事情,也都发现了事情不对。

杨梅的情绪稍微稳定后,对我千恩万谢。

同车的乘客也都纷纷赞许我的勇敢机智。

我并不需要这些赞美,只看到她们母女平安,我就已经满足了。

我乔欢喜,不是一个只能被交易的货物。

我乔欢喜,不是一个只能被男人摆弄的玩物。

我乔欢喜,也可以帮助人,我也有我存在的价值和意义。

从我勇敢地追上去的那一刻,我知道我和从前,已经不一样了。

镇口的骚乱,引来了镇里面的注意。

很快,有穿着制服的人上来询问情况。

受到这样的惊吓,杨梅再也不敢一个人带孩子上路了。

她已经联系了自己在省城的丈夫,等丈夫来接自己。

08

这样一耽误,距离原本计划的发车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乘客们都聒噪起来,催着司机赶紧开车上路。

杨梅拉着我的手,说让我等她丈夫来了,全家人都得好好感谢我。

我拒绝了。

杨梅要给我钱,我同样拒绝了。

我出头,图的不是这些。

分手之前,杨梅重重地给我鞠了一躬。

我没有手机,杨梅把写有她电话号码的纸条交到了我的手上,嘱咐我以后一定要和她联系。

我点头答应了。

人,陆陆续续上车。

在上车的时候,我有些费力。

有人拍着我的肩膀说:“姑娘好样的!”

还有人在边上扶了我一把。

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没过多久,就在大巴车的颠簸中,我沉沉地睡着了。

“姑娘醒醒!”

“已经到站了!”

“再睡咱们又要回去了。”

有人在摇晃我的身体。

我睡眼惺忪地睁开眼,看到大巴车已经停下了,车内空无一人。

除了一个清洁工模样的人正在收拾车内乘客丢弃的垃圾。

就是他喊的我。

我到了一声谢,下车。

外面已经是繁星满天。

但长途车站附近还是很热闹,车来车往,人流穿梭。

每个人都行色匆匆。

置身于这样的环境,周围有再多的人,也会让人本能地感到一种孤独。

我没有闲情雅致去品尝孤独,我只想找个地方接着睡觉。

这几天,我的身体像是被掏空了一样,已经透支了。

之前在车上坐着睡的那一觉,并没有让我的疲惫缓解,却让我更觉得浑身酸疼。

车站附近有很多的小旅馆。

我就近走进了一家。

“住宿。”

“50。”

尽管觉得有些贵,但我没有精力讨价还价,伸手去衣服兜里拿钱。

在换了衣服之后,考虑到路上用钱再要是从内衣上掏实在是不方便,我就把身上的钱,都放到了外套的内衬口袋里面,然后又拉上了拉链。

我以为这应该已经很安全了。

可当我摸过去的时候,却发现口袋里面空空的。

09

钱没了。

6000元钱,那我用屈辱从马大少那里弄来的钱,我在这陌生的城市安身立命的家当,一分钱都没了。

明明杨梅给我纸条,我把纸条塞进去的时候,钱还在。

现在里面空空如也,连写有杨梅电话的纸条也消失不见了。

拉链好好的。

但是在我外套口袋的位置,却已经被人用刀子划开了一道细长的口子。

被偷了。

真的好讽刺,刚刚被陈丹污蔑我小偷,现在我自己的钱又被人偷了。

被谁偷的呢?

肯定是车上的乘客。

这就更讽刺了。

我相信,在那两个人贩子抢孩子的时候,绝对不只是我一个人看出了这里面有问题。

但大多数人选择了冷眼旁观,却是我一个弱女子第一个冲了上去。

然后,在那些人称赞我见义勇为的时候,却有人开始惦记我身上的钱。

旅馆的前台见我迟迟没有掏出钱,于是便不耐烦起来:“到底有钱没钱?没钱出去,别耽误时间。”

我只能低着头,出了小旅馆。

远远望去,城市的居民区万家灯火。

可没有一盏灯是属于我。

我在人潮人海中,形单影只。

“你等一下。”后面有人喊住了我。

我回头,却看到从刚才的旅馆里面追出来一个瘦得如同麻杆一样的男人。

“没钱住店么?”麻杆笑着问。

我点头。

“没钱住店不要紧,可以免费让你住。还能给你介绍工作挣钱呢,不苦不累。”麻杆笑了。

我懂了。

我们村里,有女人出去就是干这个的。

没几年,家里面都翻修了新房子。

过年回来,还穿金戴银的。

但是我不干。

10

我扭头就走。

麻杆却不死心,他过来拉着我的胳膊:“小妹妹,考虑一下……啊!”

麻杆捂着脑门上的伤口,惨叫了起来。

原来我从下车后,为了防身,始终在手里攥着一块在路边捡到的瓦片。

麻杆抓着我的胳膊,我就趁机给了他头一下。

“让你妈去考虑吧!”

甩下一句,我拔腿跑了,身后传来了那个麻杆的破口大骂。

没有钱住店,晚上只能露宿街头了。

好在现在的季节还不算太冷。

我不敢继续在车站附近逗留。

因为这里的环境太复杂,我也怕遭到那个麻杆的报复。

顺着公路往前走,走了半小时,看到有一个街心公园。

我走了过去。

公园的门口,有一个长发的流浪歌手正抱着吉他唱歌,唱的真好听。

虽然我根本不知道这首歌的名字。

但我有一种错觉,这歌词竟然是给自己写的。与我现在的心境一模一样。

是啊,虽然现在我身无分文,举目无亲,但至少我拥有了自由。

所以我不要自怨自艾,顾影自怜。

新生活才刚刚开始。露宿算什么?

难道比和崔老歪,和马大少同床异梦还更令人难以忍受么?

我振奋起了精神。

流浪歌手还在唱,可却没有几个人停下脚步。吉他盒子里,只零星的放着几张纸币。

如果我身上有钱,我一定不会吝啬。可我身上没钱。

手上的塑料袋里面,仅仅剩下吃了一半的饼干,和一瓶没有开封的水。

我把水放在了吉他盒子里,然后往公园内部走去。

11

公园里面有长椅,我找了一个椅子上躺了上去。

举目是夜空,身边是草地。有虫鸣。

我睡着了。

睡到半夜,却听到有人对我说:“你睡我的地方了!”

我睁开眼,看到一个背着麻袋的拾荒者对着我说。

让我安心的是,这也是一个女人。

只是面容枯槁,看不出年纪。

我歉意一笑,就要起来给她让地方。

“算了,你睡吧。”

拾荒女人却制止了我的举动。

她从麻袋里面抽出来好几张包装电器用的纸壳子,在地上摊平,然后躺了上去。

又拿了一条空的编织袋,盖在了自己的身上。

世界总是这样,当你对它完全失望,对它的残忍已经承受不住的时候,却总有人在不经意间,给你一缕温情。

让你不至于对这个世界完全万念俱灰。

之前的杨梅是,现在的这个拾荒女人也是。

让我在省城的第一晚,在多年后回忆时,也不全都是灰色。

拾荒女人见我盯着她,想了想,爬起来,又找出了另外一条破了洞的编织袋子递给了我。

“盖上吧,夜里面凉。”

然后她就睡了,再没发出任何的声音。

却发现那拾荒的女人比我醒的更早,她手里攥着一块硬邦邦的饼子,正在缓慢地嚼着。

她的目光看着远方,却没有焦点。

“谢谢。”

我把身上的编织袋子拿开,还给了那个拾荒女人。

拾荒女人接过,没说话。

看得出这个女人是沉默寡言的性格,我也不再多说,转身就要离开。

“你等一下,你见过这个男人么?”拾荒女人却喊住了我,然后从身上摸出了一张已经皱皱巴巴的照片。

那是一张已经褪色的结婚照。

照片上,一男一女亲密地依偎在一起。

男的帅气,女的美丽。

12

“这女人是……”我不敢置信地问。

“是我,想不到吧?其实我才30岁,却看起来像是一个奶奶。”

拾荒女人自嘲地笑。

“那这个男人呢?”我小心翼翼地问。

“我的丈夫……本来我们一起好好的,结果他在三年前却消失了,谁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为了找他,我走遍了全国大部分的地方。”女人的声音中充满了哀伤。

“找到他又怎么样呢?”我不禁问。

心里面想的是,这男人肯定是变心了。

“我只是想问一个明白,为什么离开我?难道所有的甜言蜜语都是假的么?没有这个答案,我不甘心。”

拾荒女人用双手捂住了脸。

泪水从漆黑干瘦的指缝间流出,慢慢落在了满是尘土的衣服上。

结婚照上的那个女人笑靥如花、貌美如花。

面前的拾荒女人形容憔悴,泪流满面。

我不再出声。

也没有去劝她。

我觉得她有些傻,为了一个男人,你如此作践自己值得么?

但我当然不会说出口。

大家萍水相逢,谁都没有随意评论对方的资格。

我只是在心里面默默告诉自己,乔欢喜,你看到了没有?

这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一种叫做爱情的东西。

之前的王秀才,狠狠给你上了一课。

今天的拾荒女,等于是给你又复了习。

所以永远不要对男人动心。

永远不要相信男人关于爱情的承诺。

他今天对你海枯石烂,第二天就把你过眼云烟。

我以为对我爱情已经看透。

我以为我已经足够清醒。

但我没想到,以后我也会为了一个男人前赴后继。

我也会为了那该死的爱情奋不顾身。

在省城,我终于找到了一份工作。

一家餐馆的招聘广告上写着“招聘服务员,底薪加提成2300,包食宿。”

我推门进去。

13

店主是一对四十出头的夫妻。

店面不大,有十几张桌子。

有家常菜,有水饺,也有拉面、米线。

“会做饭么?”

“会。”

“能吃苦么?”

“能。”

我没有说瞎话,在家的时候,家务都是我干的。

“先试用一个星期,管吃住,但是没工钱。过了试用期,工资1200,行就干,不行拉倒。”老板用牙签一边剔牙,一边对我说。

“不是2300么?”我小心翼翼地问。

“那是加上提成!现在你一个新来的服务生,什么贡献都没有,能有提成么?不过别急,以后再说。”老板很随意地说。

我看出来了,这是在敷衍我。

什么提成,都是没影的事。

但我现在也没有资格挑三拣四,先稳定下来才是最重要的。

于是点头答应。

“有身份证么?我要登记一下。”老板伸手管我要身份证。

我呆住了。

此时才意识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我身上没有身份证。

身份证还在我原来的家里面。

换亲的时候,根本就没带走。

在农村,没人会在乎你有没有身份证。

可在省城,又不一样了。

见我如此,老板一腆肚子:“没身份证不行啊,上面有人会查的,那我们可不敢用你。”

我没有办法,只能表示歉意要离开。

“你等一下。”老板娘却喊住了我。

我站住。

“你身上没什么事吧?”

“我没有,就是身份证忘在老家了。”

“第一次来城里打工?”

“嗯。”

“哎,看你这姑娘也怪可怜的,这样吧,我发发善心,你就在这干吧。机灵点,如果有人问你身份证的事,你就说坐公交车被偷了知道么?”老板娘嘱咐。

“知道。”我感激地点头。

因为没有身份证,不只是在这家找工作困难,去别的地方也一样。

14

“好好干,别浪费了我的一片苦心。”老板娘道。

老板见老板娘收下我,明显有些不同意见,在边上小声嘀咕:“那口子,这不合适吧……”

“别废话,听我的!”老板娘却是一瞪眼,打断了老板的话。

我看出,这家是老板娘当家,老板明显怕老婆。

我倒是更放了心。

最起码,有老板娘看着,老板不会对我动什么歪心思了吧?

“别愣着了,眼里面没活怎么行?先把桌子椅子都擦一遍,然后去后厨打打下手,不管是烧水还是摘菜,都不能闲着。”

老板娘发号施令。

我急忙开始忙前忙后起来。

老板在算账。

老板娘一个人坐着嗑瓜子。

她看着我,忽然问:“你不是怀了吧?”

我一顿:“没,我没怀。”

老板娘笑了:“那你一个小姑娘,怎么身材这样?是不是在家喜欢偷吃啊?我可警告你,我这虽然是饭店,但可不是你的食堂。手脚得规矩点懂么?”

我点头,表示明白。

我也不奇怪,为什么这个老板娘会误以为我怀孕了。

因为现在的我,已经变了模样。

深感被容貌拖累的我,不想再那么漂亮了。

不想总是被男人觊觎的目光骚扰。

至少在我有足够的力量自保之前,我不想变得那么惹人注意。

所以我在找工作之前,已经悄然对自己的形象进行了一些改变。

这个餐馆,不是我在省城找的第一份工作。

实际上,现在已经是我到省城的第5天。

前几天,我找到了一份在街头发传单的工作,每天50元。

4天挣了200块钱,靠着这钱,我解决了吃饭问题。

只是不够住宿的,所以前几天晚上,在一个好心人的指点下,我都是去了网吧。

交上12元钱,可以包一晚上的机器。

在网吧里混合着香烟、方便面、烤肠和臭脚的味道中,在一群网瘾少年大呼小叫的游戏喊叫中,我窝在网吧的椅子上睡觉。

所以我才必须要找一份包食宿的工作。

15

我用发传单的钱,买了一点廉价的化妆品。

故意把自己的眉毛画得很粗,把自己的五官扮得很俗,遮住了从前的灵秀。

我还从一家裁缝店,买了处理的棉花包,然后都塞进了衣服里面。

让我的身材从外面看很是臃肿。

被人误以为怀孕,说明我的化妆起到了效果。

你没看餐馆老板都不愿意多看我一眼么?

从这天开始,我就在餐馆开始打工,终于在省城有了一个落脚之地。

餐馆原先有三个人。

老板娘负责收钱、采购。

后厨有一个厨师,老板也会在后厨帮忙。

本来有一个服务生,现在那个服务生不干了,于是我就顶替了上来。

因为只有我一个服务生,所以我每天真的很忙。

早上四点半起床,跟着老板娘去附近的早市买菜。

六点回到餐馆。

老板娘打着哈欠回房间睡觉,我却开始跟着一起准备早餐,招呼客人。

早餐的话,大厨并不上工,都是老板在后厨忙活,我在一边帮忙。

上午九点左右,早餐忙完,老板可以去休息了。

我却开始洗菜、摘菜,在大厨的指挥下,忙活午餐。

客人吃饭,我点菜、擦桌子、上菜、收拾餐具。

老板娘只负责收钱。

午餐会一直忙到下午2点。

只有这时候,我才会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然后从3点开始,又要忙活晚餐。

晚餐与午餐的程序基本上都是一样的,只是晚餐吃饭的人更多。

在摔坏了三个盘子,两个碗之后,我终于练就了同时端7个盘子的绝技。

餐馆位于一个服装批发市场的边上,人流量很大,所以生意很好。

等一天忙完后,基本上都到了晚上接近10点了。

可还不到睡觉的时候。

因为后厨已经堆满了小山一样的用过的餐具。

还要刷碗、洗碗,打扫卫生。

直到了凌晨,我才能拖着灌铅的腿,去属于自己的地方睡觉。

16

这不是一间真正的卧室。

其实就是餐馆的库房。

在库房的一角,有一个一米五的行军床。

库房里只有一个很小的窗户,每晚关上门后,我就和茄子、土豆、大白菜、油盐酱醋一起酣然入梦。

虽然每天都很累,虽然吃的也不好,但我没有抱怨。

能有一张床,我已经满足。

至少我可以躺着睡,而不用窝在网吧狭窄的椅子上,刚刚睡着,就被那些网瘾少年的一惊一乍吓醒。

至少我这么辛苦是有回报的。

我在盼着发工资的日子。

如果说还有什么让我心中不舒服的话,那就是这家餐馆的经营方式。

每天早上跟着老板娘去早市采购的时候,老板娘都是只买那些最便宜的,甚至是已经开始腐烂变质的蔬菜。

鱼肉也是一样,都是时间太长,摊贩要处理的,被老板娘不管不顾地全部包圆。

用老板娘的话说,就算是臭了也没关系,到时候多加调料,多放辣椒,味道就盖过去了。

这还不算,我还亲眼看到老板往菜里面放止泻药。

老板看我惊讶,笑着说,这样客人就不会吃完之后拉肚子了。

后厨的食用油都是很大很脏的桶,趁着天黑,被一个小个子骑着三轮车鬼鬼祟祟送来的。

经过这段时间在城里打工,我也多了见识。

知道这就是报纸上说的地沟油吧。

自然,用这些黑心食材做出来的饭菜,我们自己是绝对不吃的。

后厨有一个小灶,我们吃饭,都是有专门的材料。

我干得最多,却总是吃到最后。

等我吃饭的时候,基本上已经不剩下什么了。

每当我看到爆满的餐馆里,吃得津津有味的客人,就不禁想起后厨里面那些散发着恶臭的原料,那来路可疑的地沟油。

我很想告诉这些客人,你们别吃了,不干净。

我也想告诉老板夫妻,你们这么做生意太缺德了。

但是我不能,我也不敢。

我只是一个小小的服务生,我没有那么大的能量。

我已经心中暗暗下了决定,在这里干几个月,存够5000块钱后,我就离开这个黑心餐馆。

17

转眼间,一个月过去了。

这天,是发工资的日子。

我显得比之前干活更有动力。

中午一点半,吃饭的高峰已经过了。

店里面还零星只有几个客人。

老板娘把收到的钱锁在了抽屉里面,单手拄着腮看电视。

店里面有一台电视,老板娘喜欢看电视剧。

我却因为太忙,别说电视剧了,连一条完整的广告都看不完。

“我们好像在哪儿见过,你记得吗

好像那是一个春天,我刚发芽,我走过

没有回头,我记得,我快忘了……”

电视剧演完了一集,放出了片尾曲。

我很喜欢这首歌。

之前我没有什么爱好,但现在,我喜欢上了音乐。

于是,停住了正在擦桌子的动作,站直了身子,扶了扶酸痛的腰,打算听完这首歌,再继续干活。

因为老板娘上厕所去了,我可以稍微偷偷懒。

“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耳边忽然传来了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

我扭头,就看到了温绍年。

温绍年和几个年轻人一起走进了餐馆,不过在里面没有看到舔狗严闯。

也没有陈丹那个心机婊。

心机婊是我和老板娘学的词语,她在看电视剧时,总说这个是心机婊,那个是绿茶婊。

温绍年见我扭头,脸上露出了和煦的微笑。

“我说,我觉得你很是眼熟呢。”

当初温绍年救我的时候,我身形纤细,但是脸上黑一道、白一道。

现在,我的腰如同水桶,脸上倒是不脏了,却画着艳俗的妆。

这你都觉得我们好像见过?

温绍年,你是警犬么?

这么耳聪目明?

但你也没看出那个陈丹的真面目啊。

我心中叹了一口气,却不想和温绍年相认。

18

不是我忘恩负义。

我只是不想麻烦。

不想解释我那时候离开,并没有偷陈丹的钱。

不想解释陈丹这么诬陷我,是因为馋你的身子。

不想解释为什么我现在胖了这么多。

也不想告诉你,想多了,我真的没有怀孕。

因为我和你真的不是很熟,我每天干活已经很累,我没必要和你解释这么多。

今天的相遇,只是一个偶然。

我们都只是对方生命中的匆匆过客。

于是我干净利落地否认:“你认错人了。”

温绍年显得有些尴尬。

他身后的那些同伴却一个个都鼓噪起来。

“哈哈,老温,第一次看到你主动搭讪一个女生呢,结果还失败了。”

“主要是台词太老土了,你这是跟着电视剧主题歌学的吧?现学现卖可不行。”

“老温,你的口味好重啊,居然喜欢这么乡土,这么大吨位的妹子?”

“可不是,放着校花陈丹不搭理,却对一个服务生暗送秋波?真是迷之操作啊。”

听着同伴的取笑,温绍年的脸居然红了。

他制止了那些人的起哄:“都闭嘴,对人家尊重点!”

然后对我欠身道:“对不起,我的朋友们喜欢开玩笑,你别介意。我真的觉得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但仔细看又不是。”

“没关系的。”我平静回答。

“好了,饿死了,别套磁了,踢了一场球,我得好好补补。”温绍年的同伙揉着肚子叫嚷起来。

我早上买菜的时候,知道这附近有一个足球场。

原来温绍年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是和朋友们来踢球的。

应该都是一个大学的同学吧?

年轻真好。

19

青春张扬的年纪,读书、踢球、恋爱,无忧无虑。

而我明明比他们都要小,却每天都要工作十几个小时,虽然身处一座浮华的城,却恍如隔世。

我有些羡慕,却并不嫉妒。

“好吧,大家随便点,这顿我请了。”温绍年豪爽地说。

那些伙伴一起欢呼,找了位置坐下。

“我要大盘鸡。”

“没有。”

“毛血旺。”

“没有。”

“糖醋里脊。”

“没有。”

“水煮鱼。”

“没有。”

“大闸蟹。”

“没有。”

“……”

不管对方这几个人点什么菜,我都一脸冷漠地回答没有。

这菜就没法点了。

“喂,你什么服务态度?让你们老板出来!我要投诉你!”对面的一个眼镜男生急了。

我没法解释。

我没法告诉你们,我不让你们在这里吃饭,是为了你们好。

因为你们看到的只是菜单上的假象,实际上端来的都是地沟油、臭鱼烂虾、变质的猪肉,里面还掺着止泻药。

这还不算是最狠的。

那天我在刷碗的时候,听老板和老板娘说,他最近进货的这批海鲜,看着个头大,但是却更便宜,是因为养殖场老板加了避孕药。

虽然在我眼中的温绍年,大部分时间都很蠢。

偶尔聪明的时候,又聪明的不是地方。

但不可否认,他是一个好人。

这在我接触的人中,已经不多。

又是一个好男人,那就更稀罕了。

所以我还是不想让他和他的同学,在这里吃饭。

吃这么恶心的东西。

只是那些理由,都是不能当众说的。

说出来,客人们都跑了,我的工作也没了。

而我还没有领工资。

说真话的代价太大,我目前还无法承受。

20

“好了,你们别吵了,可能是店里面真的没有材料了,我们走吧。对面有一家肯德基,那的东西更快,你们不是都饿了么?还是我请,吃全家桶。”

还是温绍年出来安抚那些人的情绪。

其余的几个人这才一脸不情愿地站了出来。

一面往出走,一边互相指责。

“都怪老温瞎搭讪,惹人家服务生不高兴,猪八戒摔耙子,不伺(猴)候了。”

“我看明明是你们几个嘲笑人家姑娘胖吧?要是我,我也不让你们吃饭。”

“或者往汤里放鞋油、吐口水。”

看着他们离开,我长出了一口气,继续干活。

这时候老板娘从厕所回来了。

“哎?刚才不是听好像有客人进来吃饭么?人呢?”老板娘问。

“奥,看了看菜单就走了,应该是不对口。”我掩饰道。

此时,店里面剩余的那几个客人也都结账离开了。

我见老板娘还是在算账,却仍没有给我发工资的意思。

终于忍不住了。

我走到了柜台前面:“老板娘,今天该发工资了吧?”

老板娘手里按着计算器,并没有抬头,很随意地说:“放心吧,少不了你的,等我算完这笔账就给你钱。”

我没有再催。

看地面脏了,拿起来拖布开始仔细地擦地。

几分钟后,老板娘从柜台拿出来一个信封扔在了桌子上。

“来拿吧。”

我欣喜地过去,拿过了信封,可尽管还没有打开,却觉得心头一沉。

好薄啊。

虽然1200元钱也不会是多厚,但最起码也得十几张吧?

我打开信封,里面孤零零地,只有5张百元大钞。

只有500块钱。

“老板娘,是不是算错了?”我问老板娘。

只是自己都觉得荒唐。

这么点钱,别说用计算器了,就是掰手指头都不会算错吧?

“没错,500块钱,收好了接着干活。”老板娘又磕起了瓜子。

你们招聘广告上说2300,结果只有1200,我忍了。

我辛辛苦苦、当牛做马、任劳任怨干了一个月,一个人顶三个人用,你们从来没有说一句提成奖金的事,我也忍了。

21

我不多要,我就要用汗水换来的1200块钱。

结果你们却只给我500。

我真的忍不了。

“老板娘,不是说底薪1200么?”我问。

“乔欢喜,你和谁说话呢这么没大没小的?做人不要太贪心!你一个新人,干活慢,手脚不利索,耽误了我多少生意,摔碎了我多少东西,我没让你倒贴钱就不错了,你还想要多少?给你500块钱你就偷着乐吧!你吃我的,住我的,人要知足!”老板娘的声音一下就尖锐起来。

我没有被老板娘的气势压住。

我倔强地看着她:“老板娘,我不是傻子!周围这几家饭店,谁家不是雇佣了两三个服务生?咱们店就我一个。请问,我耽误你的生意了么?”

“你说我摔坏了你的餐具,我承认!但不过是三个盘子,两个碗,多少钱我赔!只是属于我的钱,一分钱都不能少!”

老板娘没想到一向温顺,逆来顺受的我居然会这么直接地顶撞她。

她恼羞成怒,把手里的瓜子狠狠地朝我的脸扔了过来。

我把头一扭,瓜子都洒落在了地上。

老板娘怒目圆睁,从柜台后面转到了前面。

她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我的鼻子:“你个从农村来的土丫头,在城里呆了几天长本事了是不是?”

“和我算账?好啊,我们就好好算算账!”

“当初你没身份证,是我收留了你,你知道不知道?”

“我要是不收你,你早在大街上饿死了!”

“没有身份证就是黑工,被抓住了,你要吃牢饭的!”

“所以别说我还大发慈悲,看你还算老实,给了你500元钱。我就是给你200,你也得对我感恩戴德!”

“呸!你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老板娘的嘴唇上下翻动,口沫横飞。

22

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当初我来找工作的时候,知道我没有身份证,为什么老板不想留我,这个老板娘却有不同意见了。

原来当初她就存了用没有身份证来克扣我工资的打算。

真的是无商不奸。

可惜,你还是不了解我。

我乔欢喜是为了不被调戏,敢和那个花心司机一起撞车的女人。

所以我就算真的被当黑工抓起来,这事也不能这么算了。

“还愣着做什么?把地上的瓜子皮都给我收起来,要是不干净,你给我仔细着点!”

老板娘见我不出声,伸出的指头往前一探,显然是想在我的脑门上狠狠地戳一下。

我正要抬手去打开她的指头。

却已经有人抢先一步,挥手挡住了老板娘的指头。

“好好说话,别动手动脚的!”

我和老板娘都是一愣,同时看向了多管闲事的这个人。

温绍年。

又是温绍年。

我认识,老板娘却不知道他的身份。

“你是谁?我在教育我的员工,有你什么事?”老板娘瞪眼。

“我只是一个路过的客人,刚才手机忘在这里了……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听说你要克扣这个小姑娘的工资?干一个月才给500块钱?你知道最低工资标准吗!你这是违法不知道么?”温绍年质问老板娘。

老板娘被问得有些心虚。

但她却不想认怂,强辩道:“她不一样,你懂什么?”

温绍年冷笑:“不一样?大家都是人,农村来的也是人,哪里不一样?别说什么没有身份证就是黑工,她只要成年了,就不算黑工!退一万步说,就算真的是黑工,你去举报啊?看看是抓你还是抓她!”

23

温绍年在我的印象中,一向是一个很和气的人。

说话不急不缓,从不会大声。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发脾气。

坦白说,真的挺帅的。

我竟然有些感动。

这是我的记忆中,第一次有人为我出头,为我打抱不平。

还是一个男人。

不是我的父亲,不是我的哥哥,而是这个和陌生人也差不了太多的温绍年。

可我又不能太感动。

或许有的人就是天生爱管闲事。

有的人就是喜欢路见不平。

他们看到谁被欺负,甚至野狗被追,都会生出恻隐之心、怜爱之情。

所以不要把自己想的太重要。

在别人眼中。你也没有那么特别。

认真你就输了。

老板娘在面对我这个从农村出来的弱女子时,有强大的心理优势。

可以盛气凌人,颐指气使。

但是当面对同样是城里人,且一看就家世优渥的温绍年时,明显就没有那么大的优越感了。

她咽了咽口水,赌气一样拍着计算机的按键:“好,我怕了行了吧?你们行,你们有种!”

老板娘从抽屉里又拿出了一叠钱,直接扔到了地上。

“给你,捡起来滚,就当我打发要饭的了!你被开除了!”

我低着头,就要弯腰从地上捡钱。

温绍年却阻止了我,他大声对老板娘说:“你这是什么态度?太侮辱人格了!她虽然在你这里打工,你是老板,但你们的人格是平等的!你凭什么把工资扔在地上?你捡起来交给她!”

老板娘肯把工资给我,已经觉得自己吃了大亏,受了大委屈,做出了最大的让步。

此时怎么肯再服软?

24

她把嘴一撇,抱着肩膀冷笑:“要饭就别嫌馊!真那么有志气,你不要钱你走啊?你要是不要了我还真服你。”

“还有你这个多管闲事的,嫌弃地上的钱伤自尊,那你给她钱啊?你行你就上,不行别逼逼!”

“你这个女人真是无理取闹!”

温绍年还想与老板娘据理力争,可我已经听够了。

我从地面上捡起了钱,数了一下,是700块钱。

我小心的放在了兜里。

“我去收拾东西。”我对老板娘说。

“手脚干净点,要是偷拿了我的东西,别怪我翻脸不认人!”老板娘冷哼。

这完全是多此一举。

只是对我的再次羞辱。

我住在仓库,我能偷什么走呢?

往身上藏两棵大白菜么?

我的行李很少,回到仓库,把身上餐馆的工作服换下,换上了自己的衣服。

其余的东西放到一起,也不过就是一个塑料袋罢了。

我走出仓库,看到老板正在和老板娘低声说话。

“你怎么让她走了?再不好找这么傻、这么能干的服务生了。”

是啊,在这对夫妻的眼中,我最大的优点就是傻,其次是能干。

就像是拉磨的驴。

现在驴要跑了,他们有些舍不得了。

老板娘看着也有些后悔,可见我出来,自然不能说软话,于是冷笑:“有的人给点阳光就灿烂,给点颜色就开染坊!走,让她走!我看还去哪里找我这么好的老板!”

看得出,老板娘想等我求她不要开除我。

我不再看她,径直走出了店门。

“呸!”

老板娘在后面狠狠啐了一口。

“忘恩负义的小表子!”

走出了餐馆,我惊讶看到,温绍年居然还没走,仍留在外面,像是在等着我。

25

见我出来,他迎了上来,脸色有些难看。

“刚才你就不应该捡地上的钱,他们太欺负人了!你这么软弱,就是助长他们的嚣张气焰!让那些人以后只会变本加厉,永远不会认识到自己的错误!那样这个社会还怎么进步?为了一点钱就如此卑微,真的不值得!”

温绍年的话,是对我的数落。

指责我没有出息,没有骨气。

在他正在和老板娘据理力争的时候,我却怂了,退缩了,让他很尴尬,甚至有些里外不是人。

看着温绍年气得鼓鼓的腮帮,估计是觉得自己被背叛了。

被队友背后插刀了吧?

可我一点都没有愧疚的意思。

温绍年,你想我怎么做?

与老板娘大闹一场?

拿起地上的钱,狠狠地砸回老板娘的脸上,告诉她我的尊严是无价的?

你的臭钱我不稀罕?

然后干净利落地摔门离去?

我也想这么潇洒。

可我没有潇洒的资本。

那700元钱,是我一个月起早贪黑换来的。

每一分、每一毛,都浸透了我的汗水。

我必须要拿回来。

不管是被扔在了地上,还是被扔进了厕所。

我都会拿回来。

我不觉得这样就没自尊了。

因为这都是我应得的,我心安理得。

而你温绍年,你这样的城里大少爷,你根本不知道我这钱挣得有多辛苦。

我没法和你一样那么任性。

张口闭口都是人格,都是尊严。

我得先填饱了肚子,在刮风下雨时有一个躲避的地方后,才会去奢求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至于社会进步?

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但我并没有解释。

因为说了,他也不会理解。

因为我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26

我低头,看着温绍年脚上的球鞋。

老板娘的儿子这几天一直在闹着要买美国产的球鞋,拿了图片回来,我也看到了,就和现在温绍年穿的一模一样。

老板娘一向娇宠他的儿子,却也拒绝了。

因为听说这鞋好贵,一双就5000多块钱。

温绍年,你穿着5000块钱的球鞋,在和一个拼死拼活只能每个月挣1200块钱,现在又失业了无处可去的女人说为了那点钱不值得,不觉得很可笑么?

见我没出声,温绍年以为他的话让我受到了触动。

于是又开始长篇大论:“告诉你,人可以没有钱,但不能没有尊严!因为尊严是无价的。不论贵贱,每个人都有人权……”

“够了!温绍年,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因为你从来没有穷过,你当然可以说得这么轻松!我的事情不用你管!我不想听什么人权,什么尊严!”

“值得不值得,只有我知道,不需要你来指手画脚!”

“其实你们城里人都是一样的,都看不起我们农村的!”

“那个老板娘克扣我工资,是对我的歧视。”

“现在你在这里和我讲这些大道理,不也是觉得我没知识,没文化、没出息么?不也是高高在上地想要启迪我的愚昧么?你说的都是对的,我做的都是蠢事。”

“这是不是对我的歧视?”

我大吼了起来。

温绍年没想到,我居然发火了。

他有些发懵。

“我……我怎么和那个老板娘一样?我是想帮你的。”

我不屑冷笑回击。

“你们就是一样的,只是可能你自己都没有认清自己真正的内心想法而已!”

“所以你没资格说她,你也没有资格管我!”

“我不需要你拯救!”

“没有谁是谁的救世主!”

27

我生气,不仅是因为温绍年的指责在我看来很没有道理。

还因为,我很的很讨厌人权、尊严这样的词汇。

这让我想起了王秀才。

那个对我信誓旦旦的男人。

那个和我说爱情有多美好的男人。

那个懦夫。

所以我承认,我现在的发怒有些无理取闹。

我也知道,温绍年是一个好人,被我指责得很是无辜。

我以为温绍年会大发雷霆,骂我是一个神经病,然后负气而走。

那样我的世界就安静了。

可他先是沉默,然后又想了想,居然对我道歉:“对不起,是我太自以为是了。或许我不出面,你最后也能拿回工资,还能保住工作,是我把事情搞砸了。”

“我也承认你说得对,我确实从心里面就认为你这样的女孩没有社会经验,容易被骗,不懂得维护自己的正当权利,所以总想指点你们,这也是一种自负。虽然主观上我没有歧视你的意思,但客观上,却也冒犯了你。”

温绍年的道歉,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也许我见多了太多的坏人,所以都不知道怎么和好人相处。

也许是我从内心知道,这个男人其实很优秀,但永远不会属于我,所以我刻意疏远。

因为只有不动心,才能不伤心。

也许我的心思,我当时都没有意识到。

“你没错,是我胡搅蛮缠了。我心情不好,不该拿你撒气。不论如何,今天都很谢谢你仗义帮忙。还有,这里的工作我本来就不想干了,离开只是早一天、晚一天的问题,与你无关。”

“你的同学还都在肯德基等你吧?你去吧,再见。”

我说的再见,是再也不见的意思。

28

“你是乔欢喜吧?”温绍年没走,却突兀地直接问我。

我愣了。

他还是认出我来了么?

我想否认,可温绍年却抢先一步说:“你别否认了。如果你不是乔欢喜,你怎么会知道我叫温绍年?”

我懂了。

原来刚才在激动之下,我脱口而出了他的名字。

而这个温绍年,有时候愚蠢,有时候又福至心灵。

居然被他发现了。

我努力解释:“我是听你的同学们喊了你的名字。”

温绍年却笑了:“他们都喊我老温,没人叫我全名。”

我无语了。

果然,人不能太自信,不能把别人都想得很蠢。

因为往往你自己更是蠢得无可救药。

于是我只能点头承认:“我是乔欢喜。”

他显得很高兴:“真的是你?那天你怎么从医院跑了?你走之后,我还一直很担心你。”

然后他又仔细盯着我的身材:“可你怎么这样了?难道你怀孕了?这么快?你是逃婚的么?”

温绍年果然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对,我是怀孕了。”

我选择了最节省成本的回答方式。

温绍年看着我的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也不想知道他到底在脑补什么。

既然已经认出了我,那我就把之前没有办完的事情办完吧。

我从身上拿出了500块钱,递给了温绍年。

“这是上次欠你们的医药费。”

“现在我们两清了。”

“还有我告诉你,我没有偷钱,谁的钱我都没动过。”

“我离开,不是因为做贼心虚。”

温绍年没接我的钱:“医药费不用还了,再说,上次也没花多少钱。”

“原来你听到我们几个人的说话了么?”

“怪不得刚才你不想认我。”

29

“放心,这不算什么事情,当初我也只是以为你或许是遇到了为难的事情,不方便和我们说才一个人悄悄离开。现在知道钱不是你偷的,那就更好了。”

“可能是陈丹自己弄丢了吧,她那个人没有坏心眼,就是有些马虎,大大咧咧的,你也不要生她的气。”

“你现在还怀着孩子,这些钱就留着好好养胎吧。”

听着这个男人的絮絮叨叨,我实在是忍不住了。

闭嘴吧大哥。

养你个大头鬼的胎!

陈丹没有坏心眼个大头鬼!

你刚刚聪明了几分钟,现在又开始迷糊了。

我觉得心好累。

我把钱塞进了温绍年的手里,好心提醒了他一句:“买点猪脑补补吧。”

温绍年愣了:“什么?”

我转身离开:“我是告诉你,不要随便相信女人,越是漂亮的女人越会撒谎。”

我是提醒他,那个陈丹没那么简单。

不要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至于能不能想通,就看温绍年你自己的悟性了。

交浅言深,我只能说这么多了。

“我说了这钱我不要。”

温绍年从后面追上来,想把钱再还给我。

可我走得很快,温绍年没抓住我的胳膊,却扯了一下我的衣服。

我没停。

但温绍年却从我的衣服下面,拽出来一个棉花包。

于是,我的身材,奇迹一般地瘦了下去。

他有些傻眼。

目定口呆。

看看我,又看看手里的棉花包,不知道说什么了。

我索性把身上藏的另一个棉花包也拽了出来,扔在了路边。

“看到没有?女人真的很会撒谎,不仅是漂亮的女人不要相信,就是我这样丑的,也没有一句实话。”

“温绍年,你太单纯了,这样不好。”

30

说完,我大步向路对面走去。

“你等……”

“不要跟着我,要不然我喊非礼了!”

我的话很有威慑力,温绍年不敢再追了。

我很快就消失在了车流之中。

对我来说,温绍年只是路边的风景。

可以欣赏,不能流连。

因为我还有自己的道路。

一条孤单、困苦的道路。

太过于在意路边的风景,会让我变得矫情。

我没有时间矫情。

我现在就有事情要做。

比如让那家餐馆,让那对夫妻,现在就付出代价!

我乔欢喜可以为了工钱低头。

但我已经拿到了钱,就该让你们见识一下,我的小心眼了。

我去了之前曾经待过好几天的那个网吧。

到了晚上,水姐来了。

在网吧待的那段时间,我认识了水姐。

水姐本名叫什么,我不知道,水姐是她的自称,也让我这么喊她。

我们认识的很偶然,也不偶然。

因为在网吧的一群网瘾少年里面,只有我和她两个女生,我们都不玩游戏。

所以我们就坐在了一起。

我连电脑屏幕都不开,就窝在椅子上睡觉。

水姐则很忙。

她的电脑屏幕上会打开好多个花花绿绿的窗口。

她打字的速度飞快,噼里啪啦。

她头上戴着耳麦,时不时还通过语音指挥。

“十点一到,都发微博。”

“记得把括号后面的每条一毛都删掉了再转发。”

“蠢死了,你要是不删的话,不就是告诉别人我们是水军了?”

“兄弟姐妹们和我一起,去论坛灌水!”

“晚上十一点,视频会议,都不许缺席啊。”

“再发一遍账号,打钱了。”

每当这时候,水姐都激情飞扬,像是电影里指挥千军万马的司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