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霞、李月都在中年之际被乳腺癌打了个措手不及,做了单侧乳房全切手术,恐惧和痛苦不仅仅来源于刺目的手术创面,更多的是身心遭受的重创。幸运的是,她们在亲友的关爱下找回信心。

李月在家中小花园)

今年50岁的王霞夏季穿衣服会觉得别扭,因为“无论怎么换假体内衣,跳广场舞的时候还是会走样”。

48岁李月一直记得维护她尊严的一位医生——在做复查时,有人突然进来咨询,B超医生眼疾手快替她遮挡住失了乳房的半边胸口。

王霞、李月都在中年之际被乳腺癌打了个措手不及,做了单侧乳房全切手术,恐惧和痛苦不仅仅来源于刺目的手术创面,更多的是身心遭受的重创。幸运的是,她们在亲友的关爱下找回信心。

王霞、李月的故事是国内庞大乳腺癌患者群体的缩影。

世界卫生组织国际癌症研究机构(IARC)发布的2020年全球最新癌症负担数据显示,乳腺癌成为全球第一高发癌症,而在中国,将近90%的乳腺癌患者会接受单侧或双侧乳房切除手术。

乳房没了,它改变了我们长久以来对性别和身体的刻板印象,但是只有当事人知道究竟意味着什么。

病发

决定做单侧乳房全切手术之后,坐在从广东回湖南老家的火车上,王霞的泪水就没有停过。

那是2013年的6月。王霞当年42岁,儿子10岁,女儿17岁。儿子1岁多时,她就外出四处打工。确诊前,她一直在广东。

大概2006年至2007年,王霞在广东番禺一家毛织厂工作,每天一站就是约十个小时,当时厂里的工作还是靠人工,忙起来手脚并用,一周只休息一个晚上,一月放一天假。

她清晰记得,持续高强度工作带来的压力下,生物钟开始紊乱,最直接的体现就是睡眠出了问题。每晚凌晨一两点就会醒来,早上六七点迷迷糊糊睡一会,八点起床上班。

时间久了,她开始感到精力不济。

但是她没有太在意,因为2003年怀小儿子时,她也总是凌晨一两点就会醒,早上六七点才睡,以为是妊娠反应。

2008年,王霞和丈夫带着打工挣来的十几万,回老家修房子。她发现自己开始经常咳嗽,能咳一两个月,拍片子查肺部没问题,就当作咽喉炎来治。大约到了2012年,她开始觉得左乳房经常出现闪电般的刺痛,但是痛几下就过去了,就没有在意。同年5月端午节,她再次去医院检查,不巧医院的彩超机坏了,就没有做检查。到了8月,她摸着乳房感觉有手指头大小的肿块,但是仍然没有太在意。

一直拖到2013年的5月,王霞在广东番禺一家医院做检查,医生说是恶性肿瘤,她不信,又跑去别的医院复诊,结论一模一样,得做手术。她当时吓坏了。

这些细节是在8年后的今天,王霞一点一点捋出来的,她回忆病发前的点点滴滴,发现身体早就给予她了警示,这些蛛丝马迹,只是当时的她没有太在意。

“后来才意识到病是拖出来的。”王霞说出这些的目的是想提醒其他女性朋友,要是她自己当年足够重视的话,也许不会发展到乳腺癌。

同是湖南女人的李月,在6年前剖下儿子后开始转战肿瘤医院。

2014年,41岁的李月迎来新生命。2015年2月,孕6月+的她摸到右乳上有两个小疙瘩,因为此前一直坚持体检和防癌普查,除了小叶增生和贫血,身体从未有过其它毛病,所以压根儿就没往坏处想。

2015年3月,孕7月+,李月突然发现右乳居然可以挤出血来,两个疙瘩也长大了,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因已到孕晚期,医生建议生下孩子后再做进一步的检查和治疗。

同年5月,她接受了剖宫产手术,医生、护士、老公,一群人抬着她做了钼钯,检查结果中“泥沙样钙化”几个字特别刺眼。第三天,医生从融合到一起的5个小肿块中切了一个出来做病理,确诊浸润性导管癌三级。

手术

确诊以后,王霞本来想在广东做手术,瞒着母亲,左思右想还是回老家。火车上,她哭得撕心裂肺,虽然明白疾病面前人人平等,但是当不幸真的降临到自己的头上,那种心底的恐惧带来的就是至暗时刻。

对于癌症,她的第一反应就是得了这种病就意味着时日不多,她担心自己的母亲无法接受,也担心两个孩子,那么小就没有妈妈照顾。她甚至想到2008年在老家新建的房子,可能也会因为她患癌而卖不出去。

唯一没有担心的是,是自己的丈夫。

她的内心深处,更多的还是对于癌症的恐惧,当时一心求生,也没有过多考虑切除乳房后是否影响美观,怎么面对别人异样的眼光。直到住进医院和病友在一起,她才有种找到知己的感觉,心结打开了一些。

她记得,结识的两个病友比她年龄略大,性格开朗,积极化疗治病,其余大部分时间用来旅游。病友的亲身体会及疏导,令王霞感觉内心的压力得到释放。住院第三天,也就是2013年6月19日,她做了单侧乳房全切手术。

第一次小心翼翼查看手术创面,王霞的心情很复杂。那道疤痕触目惊心,但是现实不容许她过度沉浸在身体的缺陷里,化疗接踵而至。

第一次化疗后,王霞高烧40度,大家都捏了一把汗,经过一天一夜的煎熬,才得到稳定。术后,她先后经历五六个疗程的化疗,每结束一个疗程,就回家休养一段,丈夫、母亲轮流照顾。

而当年的李月,在剖宫产后的第四天,就拖着沉重的身体到了肿瘤医院。

她至今记得,当时满病房的人都诧异地看着她,因为她真的太狼狈,绑着头巾,套着两层睡衣,挺着肚子却弓着腰(刚生完孩子,肚子仍然有点大),步履艰难,神情痛苦,那副模样,谁也不敢开口问。

就这样,带着剖宫产以及检查肿瘤病理的两道伤口,忍痛放下刚出生的幼儿,月子里的李月即开始了化疗。丈夫每天得小心翼翼地帮她擦澡洗衣,为她准备既要有营养又不能发奶的食物,一点一滴在笨拙地努力学习。

月子里别的产妇都是吃着这样那样的营养餐,调理着身体,而李月为了回奶,为了能尽快手术化疗,搜罗并实践着各种退奶偏方,每日粗茶淡饭,连汤都不敢喝一口。

(李月当年做化疗时的资料图片)

第二次化疗结束后,李月立即辗转到广州一家医院进行手术,手术后的第五天就开始新一轮的化疗。

如今回忆起那些至暗时刻,李月特别感激丈夫。她在医院住了多久,丈夫就在租来的那个小小钢丝床上蜷缩了多少个夜晚。后来辗转到广州动手术,为了李月能吃到安全的饭菜,丈夫坚决不到外面购买,每天来回穿梭好几趟地铁,到李月的弟弟家为她做饭。

影响

失去单侧乳房,带给王霞、李月的是重生的机会,她们不仅要学着接受刺目的手术创面,对于从病魔手中死里逃生的她们来说,身心都将面对常人无法想象的考验。

王霞感受到的第一个影响就是身体的变化。她当年做完六个疗程的化疗,也没有再做放疗,回家休养外加中药调理,术后感觉明显体弱,时不时就会感冒。

住院期间,王霞插在腰上的引流管不小心扯到病床栏杆,提早取了下来,又埋下不小的隐患。当年10月,王霞结束最后一个疗程的化疗,出院回家休养,医生叮嘱她,左手除了吃饭、洗澡,短期内不能干活不能提重物,但是考虑到丈夫外出打工了,母亲又年迈,她悄悄会做些家务活。令她没有想到的是,左手开始肿胀,慢慢发展到整个左胳膊都是肿的,直到8年后的今年,哪怕拖拖地,干点体力活,左手就会开始水肿,明显和右手不一样。

王霞感受到的第二个重要影响就是形象。天冷的时候,身体裹在厚厚的衣物下还好说,到了夏天,胸脯一高一低,她觉得怎么穿衣服都觉得别扭。

对于做了乳房全切手术的女性来说,找到最适合自己的义乳是解决难题的方法之一,有的患者还做了假体重建。王霞思量再三,决定借助义乳,重新找寻外表上的自信。

但是,她发觉无论怎么调整假体内衣,跳广场舞时还是会走样,无法完美替代原来的乳房。

心里不是没有沮丧的,有时甚至不想见人,害怕看到别人异样的眼光。她出院后没有再外出打工,住在山里的村子里,门一关,把眼睛、嘴巴都关在了门外。

最大的担忧还是癌症复发,隔一段时间,王霞会去医院检查身体。近期,她查出颈部多了几个淋巴结,着实慌了一阵,迅速调整心态,“到今年已经8年了,很知足的,如果有一天复发了,也可以坦然接受,但是那一天没来之前,保持绝对乐观开朗。”

治疗后回家静养的李月,从一位不知情邻里的惊呼声中察觉到自己的变化——“你怎么一下老了十岁?”而搁在以前,大家都说她和女儿看起来像姐妹俩,当时的她唯有苦笑。

每年定期去肿瘤医院复查,是雷打不动的项目。医院方圆几百米的范围,是李月除了生活、工作、学习以外呆的时间最长的地方。

每次复查对于李月来说都是一次考验。

检查一般只有验血、B超、胸片(有时会做增强CT)三大项,但是因为人多,往往要耗费两天时间。拿今年3月的结果来说,B超结果没有失望也没有惊喜,在她意料之中;血常规,肝肾指标和肿瘤标志物均在对照范围之内,嘿,又算过了一关;增强CT显示左肺尖0.2厘米小结节状高密度影、右下肺囊状透光区,李月忐忑不安等来医生的建议——3~6个月复查,薄层ct扫描,继续服用内分泌药,好吧,那就等吧。

“现在能做的就是该吃吃、该喝喝、该玩玩、该复查就复查,我就是那个打不死的小强!”李月给自己打气。

重建

如今,王霞仍然在老家休养,家里三层小楼依山傍水,站在窗口就能看到稻田,还有自家养的毛绒绒的鸭群。她体会到春夏秋冬四季分明,每个季节都有鲜明的变化。

(王霞坚持复查之外,每年都要吃一两个月的中药)

王霞变得越来越豁达,在网络平台开了号,公开讲述自己的心路历程,以及术后的身心调理。公众面前的她,利落的短发,全身上下收拾得干干净净,带了义乳,外表与正常女人无异。她会分享自己吃芝麻、南瓜苗的特殊饮食习惯,也是广场舞的常客,她学着拍视频剪视频,大把大把的时光拿来尝试各种新鲜的事物,还琢磨着摆摊卖小吃。

抗癌8年,失去单侧乳房,如今已是“五十知天命”的年纪,王霞最大的感悟是现在整个人变得豁达很多。“经历了生死,感觉没有过不去的坎。”

而接近50岁的李月,已经抗癌6年,她同样试着公开讲述自己的经历,上传到网络上的照片完全看不出任何异样,眼角眉梢透着经历大风大浪之后才有的沉静。

她专心在家里的小花园侍弄花草。六月,各种花朵肆意开放,她把快要落败的月季剪了下来,将花瓣一层层摘下,装在竹篦里,晒干,体会到之前没有感受到的心境。

近日让李月最开心的是儿子迎来6岁的生日。小家伙从蹒跚学步、牙牙学语到现在的活蹦乱跳、伶牙俐齿,一路走来,李月有欢喜也有遗憾,喜的是这个靠多位亲友帮忙“撸大”的孩子,身体强健、聪明机灵,遗憾的是她的记忆中永远缺失了儿子嗷嗷待哺的模样。

“很多的病友姐妹都是以手术日作为自己的重生日,而我更习惯于把小子的生日当成我的重生日,因为这个日子对我来说更具有标志性,更有意义。”李月说。

让她难忘的还有一位医生。

今年3月,她复查B超时,中途有人突然推开了门,貌似要咨询什么问题。当时的她正坦胸露乳,正在给她做B超的医生显得比她还紧张,在门被推开的那一瞬间,下意识地用她的手和手臂遮挡住她失了乳房的半边胸口,直到那人咨询完毕关门离开。一股浓浓的暖意在李月心底荡漾开来,作为乳腺癌病人,她曾经自嘲治疗时没有尊严,而这次检查让她体会到一个医生对一个乳癌病人的尊重和保护。

而这些关爱,都有助于当事人的心理重建。

思索

王霞、李月的故事仅仅是庞大乳腺癌患者群体的缩影。

世界卫生组织国际癌症研究机构(IARC)发布的2020年全球最新癌症负担数据显示,之前,肺癌一直是全球发病率最高的癌症,而2020年最新数据显示,乳腺癌新增人数达226万,肺癌为220万,乳腺癌正式取代肺癌,成为全球第一大癌症。

而在中国,将近90%的乳腺癌患者会接受单侧或双侧乳房切除手术。她们面对的不仅仅是一次手术,失去乳房之后身体和情绪所面临的后续挑战,亲友和社会如何帮助她们重建信心,才是最主要的。

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乳腺癌、切除乳房,究竟对女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她们只有在最亲密的人面前才会袒露心声,也会把网络当作“树洞”,匿名详述自己百转千回的心事,但是不会轻易接受采访。猛犸新闻记者联系了十多位切除乳房的乳腺癌患者,即使是朋友的朋友,也会婉拒采访,只有王霞、李月二人给予了反馈,但是也会回避进一步的私密问题。

即便是王霞,8年抗癌之路,她的心态已调整得很好,着手重建自己的生活,但是复发的隐忧就像悬梁之剑。

而李月回顾自己6年抗癌之路,除了感谢亲友的陪伴之外,也有了很多思索,“我是应该感谢这场突如其来的疾病的。”

她称自己曾经也是职场的大忙人,身兼数职,力求完美。日子就像上紧发条的钟表,滴滴答答,一日赶着一日,而自己就像一个陀螺,被繁忙的日子抽得无法停歇。如今因为疾病而慢下脚步,李月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人生追求和生活节奏。

据世界卫生组织国际癌症研究机构,乳腺癌发病人数增加,根本原因之一是乳腺癌风险因素的不断变化,比如推迟生育、生育次数减少,这在正经历社会和经济转型的国家中最为明显,超重和肥胖,以及缺乏运动,也是造成全世界乳腺癌发病率上升的原因。

王霞、李月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诱发了乳腺癌,而王霞至今后悔的是,自己当年没有重视身体给予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