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深夜十二点,一个微醉的女人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
冷冷清清的崇福路,放眼望去,除了紧闭的商户大门,就只剩一排暗淡的路灯。路的尽头,没有灯光的地方形成了一个黑洞,隔老远都像要把人吸进去。女人莫名感到一阵寒意,裹紧身上的狐毛披肩,加快了脚步。
呲!身旁最近的一盏路灯灭了,光线骤然变暗。一个声音幽幽地从女人的背后飘过来:“萝卜糕。”
女人脚步一顿,浑身汗毛倒竖,但再听仔细一点,似乎是个奶里奶气的声音,像小孩在说话。“我的萝卜糕——”
既然是小孩,女人就没那么慌了,转过身一看,果然有一个瘦巴巴的小男孩站在她背后,专注地看着她。
“小赤佬,回窝去!”女人用方言对小男孩斥道。
衣衫褴褛的小男孩左歪头,右歪头,表情痴痴呆呆,把这女人看了又看,伸手牵住她的旗袍长袖:“妈妈,我的萝卜糕呢?”
女人火起:“谁是你妈妈?老娘这么年轻,哪来八九岁的孩子?回去!回去!”
她推了小男孩一把,小男孩被推倒在地上,哭了起来。
女人没理他,转身就走,没走多远,便听到身后传来咚咚咚咚的声音,像是皮球落地又弹起。
女人被这声音弄得心里发毛,又回头一看,只见一颗圆咕噜的脑袋竟然真的像皮球一样一弹一弹地朝她靠拢,赫然就是刚才那个小男孩的头!
头一边奔来,一边还说着话:“妈妈,我耍杂技给你看啊,我很乖的,我的萝卜糕呢?”
“啊——”
女人歇斯底里的尖叫声打破了黑夜的宁静,附近有个流浪汉听到她的喊叫,急忙跑过来一看,这女人已经疯了。
2
这天夜里,白彦城和盛靖州在鱼雁堂后院的刺桐树下喝酒聊天,桑黎突然跑过来,气都没喘匀就结结巴巴地说:“老板,我知道你体内为什么有鹿王的血统了!”
关于白彦城体内有鹿王血统一说,还是弥陀寺的肃因禅师告诉他的,至于为什么,他也很困惑。他放下酒杯,一脸严肃:“你知道为什么?”
“我觉得我好像知道了!”桑黎小胸一挺,点头如捣蒜,说着又瞟到桌子上的酱排骨,还忍不住舔了舔嘴巴。
盛靖州笑起来,“小书虫,你刚刚不是在屋里睡觉吗?你睡着了还能听到我跟老白说的话?耳力可以啊!”
“可你们这是推测,我就比较厉害了,我是亲眼看见的!”
白彦城虽然不相信桑黎,但她说的这些内容,真也好假也好,他都听进去了。看她急得挠头,他安慰她:“别想了,就是做梦而已。再想,你的排骨就要被某人吃光了。”
是哦,排骨!桑黎如梦初醒,一看那排骨刚才还剩一大半,现在却只有一小半了。她赶忙扑过去把盘子抱住,不准盛靖州再吃。两人你推我抢,闹了起来。院子里的气氛轻松下来,但白彦城脸上的表情却越绷越紧,莫名有一种不安的感觉在心头蔓延。
这时,城里起风了,风翻过围墙,吹着檐上的瓦片。瓦片上,一道黑影正在悄无声息地淡去。黑影的周围,飘飘绕绕的,还有一团绿色的烟雾。
3
这天后半夜,一场台风登陆泉州。台风带来的强降雨持续了三天,这三天很多商铺都关着门,鱼雁堂也没有营业。无聊的时候,桑黎和盛靖州就在房间里睡觉,白彦城在办公室查书,想找找关于梦境的解析资料。
第三天黄昏时分,大概是因为雨太大,积水重,后院西北角的一座假山底部的泥土被泡松了,假山倒了。
没想到这假山一倒,假山下面暗藏的一条地道竟然显露了出来。
鱼雁堂所在的清平巷六十九号,白、盛两家人在不同的时期都在这里住过。除了他们两家,这里前前后后还住过几家人。地道是谁挖的,已经不得而知。要不是这场雨,他们恐怕再住个三五十年也未必会发现。
不过,沿海的居民为了暂避台风,尤其是大户人家,挖地道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白彦城便拿出手电筒,叫上桑黎和盛靖州,三人一起下了地道。
一开始,地道很狭窄,里面也没有砌砖头,上下左右都是天然的泥土,只是被压得很紧实。但他们再往里走走,空间就开阔起来。他们很快就来到一个两三米高的四方形空间里,目测空间面积接近二十平方米。这里面还放着瓦缸、麻袋,还有已经腐烂的木条和铁锅。“看样子真是用来避难的。”
桑黎说着,便四处走动查看。白彦城和盛靖州也都谨慎地上下左右打量。
突然,白彦城感觉到一股无形的撞击之力,从四面八方朝他压过来,他手一软,电筒啪的掉在地上。
桑黎和盛靖州发现不对,赶忙围过来。“老白,你怎么了?!”
转眼之间,白彦城就觉得自己好像被钉住了手脚,身体不能动弹。周围无形的压力就像一个茧,又或者说更像一口棺材,把他封闭了起来,他感到连呼吸都有点困难。
他尽量使自己镇定下来,保持沉稳面色,说:“我也不知道,我动不了。”
“这里有人!”
桑黎突然感到后背阴风阵阵,地道和这个空间相连之处,隐约有什么东西飘过。她赶忙捡起手电筒一照,只见一道纤瘦的影像竟由暗到明,缓缓地以飘浮的形态显现出来。
好强烈的鬼气!竟然是个披头散发的白衣女鬼!
4
这女鬼看模样三十来岁,虽然脸色惨白,眼圈发青,皮肤上还有血斑,但五官十分精致,依稀可见生前是个美人。她盯着白彦城看了又看,确认他的确已经被困住了,才幽幽地开口:“我很早就想拜访你了,白老板。”
女鬼名叫陈瑛,是在南洋那边被醉驾的司机开车撞死的。死了之后,她本来应该在南洋下鬼门,到冥府报道,可她却偷偷地附在一封侨批里面,漂洋过海地回来了。
被她附着的侨批恰好是鱼雁堂经手的,她也就因此来到了鱼雁堂,而且落地的当晚就被冥差追捕,阴差阳错躲进了这条地道。她发现躲在地道里很安全,于是,除了偶尔外出,大多数时间她都窝在这条地道里,一窝就过了半年。
“半年?!”桑黎很吃惊,“咱家竟然有一只女鬼,跟我们一起住了半年?”
桑黎又拿手电筒一照,才发现这地屋的天花板上,不仅有被压实的泥土,还凸出来一截黑糊糊的木桩似的东西。
盛靖州最先意识到这东西是什么,他的脸色顿时变了。他们是从后院的西北角进入地道的,按照刚才行进的方向和远近来判断,他们现在站的地方,大概就是……
院里那棵刺桐树的下方!
也就是说,这截黑糊糊的木桩,其实是刺桐树的树干底部,而地面的那棵刺桐树,已经是一棵无根之树了。
树无根不能活,盛靖州气得眼睛发红,额头青筋爆起:“你吃了树根?!这是我娘的本体!你竟然吃了树根!”他情绪激动,桑黎怕他挑衅陈瑛,眼下局面对他们很不利,不宜轻举妄动,她急忙拉着他:“你先听她说完!”
陈瑛在这儿已经半年,鱼雁堂里很多事情她都摸清摸透了。虽然最开始吃树根的时候,她不知道这些树根为什么如此神奇,但后来她知道,原来这棵刺桐树是这位姓盛的小哥的母亲所化。这是一棵成精的树,而且还修过道,人气和灵气兼而有之,它的树根能滋养自己,也就说得通了。
子欲养而亲不待,盛靖州的伤心悲痛可想而知。桑黎本来只是单手拉着他一只胳膊,防止他冲动扑向陈瑛,但越想又越觉得他可怜,于是另一只手也伸出去,绕过背后抱着他,算是安慰。盛靖州被桑黎这么一抱,顿时百感交集。
陈瑛又对白彦城说:“我知道你是个不死之人,也知道你很有本事。我早就想找你,可是又不敢贸然找你,毕竟我毁了这棵树。不过今天你们既然找到这儿来了,那我就不妨开门见山说了。白老板,我想请你们帮我一个忙。”
5
陈瑛还不到二十岁就嫁给了一个码头工,还生下一个男孩,小名叫豆豆。豆豆七岁那年,陈瑛的丈夫阿新在搬货时掉进海里淹死了,那之后不久,她就遇到了一个叫朱铁林的富商。
这朱铁林看陈瑛虽然已经有个七岁大的孩子,可却还是像少女一般漂亮,他对她很心动,两人火速恋爱,朱铁林便打算娶陈瑛进门。
但是,朱铁林是朱家混的最体面的人,唯独不想在婚姻这件事上落人笑柄,被人说他穿旧鞋,便要求陈瑛放弃豆豆,再给她假造个未婚的背景,只准她一个人进朱家门。而一心想找靠山的陈瑛竟然答应了朱铁林的要求。
那时朱铁林已经做好安排,准备带父母和陈瑛下南洋。于是,陈瑛就把豆豆带到崇福路上,骗他说去买萝卜糕,叫他留在原地等她。可她一去就没再回头,跟朱铁林一家登船去了南洋。
原以为到了南洋就苦尽甘来,可以过上悠闲阔太的生活了,结果没想到,才尝了几个月的甜头,陈瑛就被车撞死了。
桑黎被陈瑛这个自私心狠的女人气得不行:“呸,为了荣华富贵,自己亲生的孩子你都丢,那么小的孩子,你让他一个人怎么活下去?我说这都是报应!人在做,天在看!”
陈瑛流下眼泪:“我知道是报应,是我作孽。可我的豆儿啊,我好想见见他,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我想当面跟他说,妈妈对不起你,妈妈错了……可是,这半年我找不到他,阿新死了以后,我们连房子都没有,他住哪儿?我不知道他现在到底在哪儿呀?!”陈瑛捂着脸哭了起来。
白彦城问:“你想我们帮你找豆豆?”
陈瑛哭着哀求:“白老板,你是有办法的人,也许你能帮我呢?我答应你,只要你帮了我,我绝对不会伤害你,好不好?”
白彦城默不作声。桑黎也没有说话,只是有点紧张地悄悄看向盛靖州。
这女鬼吃光了刺桐树根,换言之,她已经是盛靖州的杀母仇人,如果他们向仇人妥协,岂不是愧对了盛靖州?
盛靖州也明白,现在只有他有权利决定是否跟陈瑛达成协议。他深吸了一口气,尽量使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陈瑛,如果你敢伤到老白一根头发,我盛靖州发誓,就算牺牲我自己,我也会把你还有你的儿子一起,拉下十八层地狱!”
6
虽然对于人来说,鬼是一种很可怕的生物。但有的时候,鬼的力量反而不如人。鬼找人凭的是本能和蛮力,而人找人,却更讲究方法。
白彦城问明豆豆的生父阿新葬在哪里之后,就叫桑黎用法术飞过去,捏着鼻子取了一小块尸骨回来。再让盛靖州找出他指定的一本藏书,照着书里描写的步骤去找豆豆。而陈瑛则守在地道里,看住白彦城这个筹码。
盛靖州端着一个水盆,水盆里浸着阿新的尸骨,黑灯瞎火,他顺着墙根走了九十九步。之后又敲更洒血、占命借光,终于,水盆的中央现出了一个白色光圈。光圈逐渐扩大,他们从里面看到了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
这小男孩虽然面黄肌瘦,但五官十分精致可爱,跟陈瑛也有几分相似。看他周围的环境,他应该是在一条大街上。
现在已经快十二点了,他竟然还游荡在街上,看来陈瑛遗弃他以后,他没能被好心人收留,这一年都流落街头了吧?桑黎不禁有点心疼他。就在这时,画面中的豆豆突然说话了:“妈妈,我耍杂技给你看,我很乖的……”
桑黎正纳闷,突然就看豆豆开始往前跑,似乎在追什么人。追着追着,他竟然把自己的脑袋给扯了下来,当成皮球朝前方扔去!
桑黎和盛靖州顿时倒抽一口凉气!能够随意拆解身体,这也就意味着……豆豆已经死了?!也变成了鬼?!
他们看那画面上的街道有胡记凉茶铺的招牌,知道那是在崇福路上,离这儿不远,于是立刻赶了过去。
豆豆是在一个月前病死的。他活着的时候,由于居无定所,所以陈瑛找不到他。他死了以后,心有怨气,执念难消,所以鬼魂还在阳间逗留。
每逢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就会来到崇福路,因为这里是陈瑛遗弃他的地方,只要见到有女人经过,他就会追着对方喊妈妈,问她要萝卜糕。
桑黎和盛靖州赶到崇福路的时候,先前被豆豆追赶的女人已经吓晕了。豆豆蹲在女人的旁边,掐着女人的胳膊,满脸怨气地拉拽她,反复地询问:“妈妈,我的萝卜糕呢?”
桑黎给盛靖州递了个眼色,暗示他不要现身,她再摇身一变,变得跟陈瑛有八分相似,一个人朝豆豆走过去。
以她的法力,最多也只能变出八分像了。她喊:“豆豆?”
为嫁富商她弃养7岁儿子,半夜偶遇小男孩后,她知报应来了。
小鬼听到有人喊他,起身回头,看着桑黎,表情痴痴呆呆。桑黎冲他微笑招手:“豆豆,你怎么连妈妈都不认得了?到妈妈这里来,妈妈带你去买萝卜糕,好不好?”她想哄这小鬼跟她回鱼雁堂,去见真正的陈瑛。
豆豆看看地上昏迷的女人,又看看桑黎,迟疑喊:“妈妈?”
一些执念难消的鬼魂徘徊阳世,往往目的都很清晰,但精神状态却又浑浑噩噩。豆豆看见桑黎,脑海里浮现出的是真正的陈瑛,他不确定眼前这个女人到底是不是他妈妈,但还是朝她走过去,嘴里喊着:“妈妈……”
盛靖州躲在一旁,屏息观察,一点也不敢松懈。
桑黎问:“豆豆想吃萝卜糕吗?”
豆豆点头。
桑黎又说:“前面有间铺子里有特别好吃的萝卜糕,那妈妈带豆豆去买,好不咯?”
豆豆又点头。
桑黎见这小鬼被自己骗住了,正想松一口气,突然,一阵头重脚轻的眩晕感袭来,她站不稳,倒在地上。与此同时,法术也受到影响,她瞬间变回了自己本来的模样。
豆豆惊见桑黎的变化,瞬间头顶冒出黑气,龇牙咧嘴:“你不是我妈妈!妖怪!你不是我妈妈!”
盛靖州见情况不对,赶忙冲过去,用他出门前带上护身的桃木剑,把豆豆从桑黎的身边赶开了。豆豆年纪小,就算是鬼,但受到惊吓也本能地趋向于回避,于是,咻的一下,他消失了。桑黎则倒在地上,全身无力。
7
桑黎这突如其来的情况吓坏了盛靖州,他们都找不到问题的根源,盛靖州只能抱着她,一路狂奔回鱼雁堂求助。
刚走到地道口,就听里面传出陈瑛的嘶吼声。情况不对劲!
他赶忙把桑黎放在洞口,自己进去查看。一走进那间地屋,就看这空间里竟然充盈着绿光,有了这些绿光,不需要手电筒,整个地屋内的环境也清晰可见。
此刻的地屋里,不仅有白、盛二人和女鬼陈瑛,而且还多出了一个身穿黑色斗篷的人。
不,应该说,是一个身穿黑色斗篷的魔!
是生魂树魔!
盛靖州和白彦城都跟树魔打过照面,这高大的身影和这件斗篷,还有他那条绿色的眉毛,他们铭记在心。可树魔怎么也在地道里?!
只有树魔自己知道,当初他被肃因禅师封印,一封就是二十年。前几天,他突破封印重获自由,第一件事情就是想报仇。于是,他去了弥陀寺,却得知仇人肃因已经圆寂,而他在圆寂之前,还特意见过鱼雁堂的白老板。
树魔以前被困在封印里,不能外出,都是靠意念化成魔魂在外游走。那时,他也跟白彦城交过锋,没想到兜兜转转,事情竟然又和这姓白的有关。他早就知道白彦城是个永生人,对他充满了好奇,于是,这几天他都在暗中观察他。
那晚桑黎说自己见到鹿王挖心给白彦城,那番话树魔也偷听到了。即便白彦城和盛靖州都认为桑黎只是做梦,但树魔却相信,她说的是真的。两百多年前,他成魔屠鹿的时候,鹿王的确被他重伤,逃走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了。当他再次找到鹿王,鹿王已经死了,而尸体里面,正缺了一颗心脏。
当时,树魔很生气,鹿王这老东西,不知道把心脏藏哪儿了,害他找遍整个山头都没有找到。如今看来,那颗心脏八成就是在这姓白的体内了。
难怪这小子可以永生,因为即便鹿王自己没有永生之能,但它的心脏如果与人结合,却能发挥出无穷的威力,赋予这个人不朽不衰的能量。天地万物,人为最大。只有人才可以被激发出无限潜能,因为人是万物之首!
树魔垂涎鹿王心脏已久,既然知道鹿心在白彦城体内,又看他被困在地道里,于是就打起了杀人挖心的主意。
盛靖州进去时,陈瑛正抱着树魔,樱桃小嘴已经变成了血盆大口,咬住树魔的肩膀,还含糊说:“这个人是我的,你不能动他!”毕竟她还想靠白彦城帮她找豆豆,白彦城要是有事,桑黎他们也不会再帮她了。
树魔本来瞧不起陈瑛这样低级的小鬼,可是,没想到陈瑛吃了树根,吸收了盛夫人的灵气,竟然变得有点难对付。就连陈瑛自己都很意外,没想到她竟然这么能打能扛。
8
白彦城见盛靖州回来了,急忙喊道:“桑黎呢?拿罗盘来!”罗盘是白彦城送给桑黎,让她随身保护自己的法器。
盛靖州听白彦城这样说,立刻转身想出去找桑黎拿罗盘。
树魔不知道白彦城要罗盘干什么,想来反正是对付自己的,他当然不允许,于是身体一飘,挡了盛靖州的路。
陈瑛也跟着扑过来,像膏药似的,贴在树魔背上,两只手牢牢地箍着他,对盛靖州大喊:“走!快去拿罗盘!”
盛靖州趁树魔分身不暇,跑出地道,从桑黎身上取了罗盘再回来,陈瑛已经被树魔钉在墙上,手脚张开摆成了一个大字。她的手掌心还在不断地流出脓水,肚子上也破了洞,里面的肠子掉了出来,缓慢地蠕动着。
陈瑛痛苦嘶叫,声音回荡在地道里,令人毛骨悚然。
盛靖州被这惊悚又恶心的一幕吓到,有点走神,白彦城提醒他:“老盛,把罗盘左右各拧三下,然后打碎它!”
盛靖州回过神,照做。罗盘被他往地上一砸,瞬间爆出刺眼的白光。白彦城趁此机会,念起了伏魔咒语。
树魔的身体顷刻被白光笼罩,再加上白彦城念咒,他感到万蚁噬心,疼痛难忍。他恼羞成怒,大喊住嘴,还气得打了白彦城一掌。
白彦城受他一掌,身体飞起,刚巧脱离了他被困的地方。虽然这一掌差点把他打散架,可他也明显地感受到,被困时的窒息压抑感没有了,他可以行动自如,手脚也有力了。
顷刻,树魔身影一闪,消失在地屋里。
盛靖州突然想到桑黎,怕她有危险,急忙冲到出口查看。见桑黎还好好地躺在那里,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树魔一走,陈瑛也得以喘息,像纸片似的从墙上飘落到地上。身体的惨状也渐渐消失了,恢复成正常的模样。白彦城绕过他被困的区域,走到陈瑛面前,神色严峻地看着她,质问说:“不是你把我困住的,对不对?”
陈瑛露出愧色,哭泣说:“对,不是我,我只是看你被不知道什么力量困住了,就想趁机勒索你,骗你们帮我找豆豆。白老板,对不起!但我由始至终都不是真的想伤害你们任何一个人,我只是希望你们能帮我啊!”
“你这个女人太自私了!”桑黎被盛靖州抱着进来。
白彦城一看,这丫头明明是他的专属小尾巴,现在却被别的男人抱着,画面怎么有点刺眼呢?他眉头一皱,黑着脸问:“你怎么了?”
桑黎说明了崇福路上发生的事情,说完以后感觉自己好多了,好像什么事都没有了,就叫盛靖州放她下来。
陈瑛听说豆豆竟然死了,顿时哭得呼天抢地,还不停地用头撞地。
他们没有理她,盛靖州问白彦城:“你说不是她把你困住的,那是什么?”
白彦城抬头望着地屋的拱顶:“既然丰德说,活埋一个永生人到刺桐树下,就可以解除树的封印,那困住我的应该就是封印了。”
刚才他受困的那个位置,就在树干的正下方,想必这里也是封印的核心区域,在这里,他会被封印的能量吸住。
虽然不是被活埋的,但他人在地下,应该也可以算作被活埋。而既然丰德说,要活埋永生人才能解除封印,那也就意味着,能跟这个封印形成对抗能量的,只有永生人,其他人在这里,并不会被封印盯上,自然也不会被困住。
而当时情况那么危急,陈瑛那么害怕他出事,但还是不肯放他,他就怀疑陈瑛是在心虚,怀疑她不是不愿意放他,而是没有能力放他。最后还是树魔的能力够强大,打了他一掌,顺带把他推出了封印的核心区域。
他刚才觉得自己越来越虚弱,想来就是封印在蚕食他。当封印彻底吞食他的时候,也就是物极必反的时候,封印会不攻自破。而至于他会怎么样,他就不知道了。也许永远都像刚才那样,被困在方寸之地陷入煎熬。但也许,他有可能会就此死去,达成他期待已久的心愿,结束漫长而孤独的永生。
9
陈瑛虽然可恨,但也可怜,他们对她虽然没什么好感,但是,经此一役,她几乎耗空了自己来对抗树魔,转眼的工夫,她就虚弱得只剩下一丝残影了。
桑黎见她这样,又想起可怜的豆豆,心就软了。第二天夜里,她打算带陈瑛去崇福路找豆豆。白彦城和盛靖州都不知道桑黎昨天为什么会有那些奇怪的反应,不放心她,不约而同提出一同前往。
桑黎左看看,右看看,打量这两人,俏皮地说:“好啊,小姑奶奶我准了。”嘿嘿,什么情况啊?他们俩怎么反过来成我的小跟班了?
他们到崇福路不久,豆豆就出现了。按照事先说好的,桑黎让陈瑛附她的身,这样陈瑛才不至于以一丝透明的残影的形象出现在豆豆面前。
虽然关于附身这个提议,两位小跟班都表示反对,但桑黎却很坚持。她心里知道,鹿王挖心的那段记忆,是在她被女鬼附身以后,受到刺激才得以显现的。所以,她想再试一次被鬼附身,看能不能再受点刺激,想起更多的东西来。
陈瑛附身以后,借助桑黎的法术,把她变成自己的样子,就连装束打扮,都和她遗弃豆豆的那天一模一样。她走到豆豆身边,浑浑噩噩的小鬼很快就认出了她,意识也逐渐清明起来。
“妈妈?!”
豆豆再三确认,终于开心地笑了,一头扑进陈瑛的怀里。“妈妈,我不要萝卜糕,我只要你!我只要妈妈!”
陈瑛泪流满面,抚摸着豆豆:“妈妈回来了,妈妈回来了!”
“妈妈,其实我知道你不会回来了。”豆豆的小脑袋在陈瑛的怀里蹭了蹭,“你走了以后,我是跟着你的,我看见你跟叔叔一起上船了,我还挥手跟你们再见呢。”
陈瑛顿时心头发紧:“豆豆,你?你竟然知道妈妈要走?”
“嗯!”豆豆用力点头,“叔叔不喜欢我,我就不跟着你们了。妈妈,你过得开心吗?只要你开心,豆豆就开心了。”
陈瑛突然自责得说不出话来,只把豆豆抱得紧紧的。
豆豆靠在母亲怀里,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哎,可惜我太笨了,你说我是个大孩子了,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可我就是照顾不好,后来还生病了。”豆豆说着说着,身影就从陈瑛的怀里消失了。他的执念已经消除,终于可以进鬼门了。
陈瑛怀中一空,感觉自己整个身躯好像都被掏空了,她倒在地上,再次失声痛哭。
过了一会儿,陈瑛也走了。她已经是残影了,也没有树根可吃,很快她就会烟消云散了。
桑黎慢慢地站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脸,满脸的泪痕,那似乎是陈瑛的眼泪,但又似乎是她为豆豆流的眼泪。
10
第二天,天一亮,盛靖州就起床了,打算去一趟铁器铺。刚出房门,就看见白彦城也从房间里出来。白彦城得知他要去铁器铺,隐约猜到了他的动机,故意走到刺桐树下。
盛靖州照实说:“我昨晚睡不着,又把你的藏书翻了翻。确认……树无根必亡……哪怕有封印也只能留住形貌,留不住生命。我娘……已经没救了……”
他的眼底流露出一丝悲怆:“但是老白……我能接受你自然死亡,却不想看你死于意外。我不想留着这个封印对你造成威胁,只要砍了这棵树,受封之物消亡,封印也就跟着不存在了。”他一边说,一边还温柔地抚摸着树干。
白彦城摇头:“可是你忘了,我本来就想求死。”
“你怎么知道被困在下面就一定会死呢?也许死又死不了,还生不如死,那你怎么办?”盛靖州一脸焦虑。
白彦城难得见他如此严肃,他不禁也难得地露出了一点淡淡的笑意:“真巧,我昨晚也睡不着,就把以前修库房没用完的水泥找出来了。”
盛靖州问:“你找水泥干什么?”
他说:“封地道。”
只要把地道的入口封住,他不进地道,不靠近封印的核心区域,就不会再有受困的危险。昨晚他就已经想好了要留着这棵树,因为他知道,就算这棵树已经没有生命,但是,对盛靖州而言,也依然是他最重要的念想。
盛靖州没想到老白竟然如此为自己着想,顿时感动得一塌糊涂,忍不住抓着白彦城的手问:“老白,你确定?”
白彦城微微一笑,点头:“确定。”
两人这就分工合作,一个买河沙,一个拉砖头去了。
他们走了以后,桑黎一觉睡醒,伸了个懒腰,从床上坐起来。昨晚她把身体借给陈瑛附着的时候,果然又感觉大脑发胀,受到刺激,还跟上次一样,脑海里有一些画面出现。睡了一觉之后,这些东西就更清晰了。
但这一次,她不慌不忙,还起身泡了壶茶,坐在窗前,慢慢地喝。
她很肯定她没有做梦,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现在,她全都清楚了。鹿王真的有挖心给白彦城,而它挖心的时候,从鹿心里面流出来的血,就顺着鹿王的手,一滴一滴地落在白彦城的胸口。那时,白彦城的怀里还揣着一本书。
衣服松开,露出那本书的一角,是一本《山海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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