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见一见张幼仪和志摩的孩子……”

1947年,病床上的林徽因刚刚做完肺结核手术,身体每况愈下的她自以为将不久于人世,听闻当时张幼仪也在北京,便提出了这个不情之请。

是的,这的确有些不合常理,当张幼仪听到这个消息时,亦是感到十分困惑。

在此之前,林徽因一再宣称自己与徐志摩之间并无爱情,只是朋友关系,既然如此,此举实在有点让人看不明白。

虽然不知道林徽因的目的究竟何在,但善良的张幼仪还是带着儿子徐积锴来到了林徽因的病床前。

年轻时的张幼仪

看着眼前已近而立之年的徐积锴,林徽因怔了一下,他太像他的父亲了,眼前这个文质彬彬的青年,一如当初的徐志摩

“我只是想最后看一看志摩的孩子……”林徽因没再多说什么,她的嘴角上扬着,眼神却黯淡无光。

尽管如此,张幼仪还是读出了林徽因目光中对人生的眷恋,以及对自己的钦羡。

有那么一瞬间,她望着病床上这个瘦骨如柴的女人,曾经所有的抱怨、仇恨和迁怒,全都烟消云散了。

是啊,她曾有过太多的怨念,在那场众所周知的旷世爱情中,她似乎是唯一的失败者,可是如今,谁又能说她不是那个赢到最后的人呢?

病榻上的林徽因

在那个文化精英纷纷抛弃原配的年代,大多被抛弃的女性都淹没在了时间的雾里;少数成功的案例,如江冬秀等,亦都在婚姻中用尽浑身解数把控着丈夫。

但张幼仪是一个“例外”,尽管没有林徽因、陆小曼这般夺目璀璨,亦没有江冬秀这般工于心计,可她也真真活出了自己的名堂,至少在生活上,比她们所有人都更加滋润。

事业有成、儿孙满堂,健康、财富、亲情、爱情,应有尽有。俗世间所谓幸福的要素,她几乎一样都不缺。

如今,看着病榻上奄奄一息的林徽因,看着她目光中无限的钦羡与叹惋,张幼仪还有什么不能释怀?

江冬秀与胡适

可是,谁又关注过张幼仪一路走来的心路历程呢?大诗人流传于世、脍炙人口的诗句,在她看来却像一把把插入心底的刀。

在那河畔的金柳下,在那康河的柔波里,在他所有充满着诗意的回忆里,满满都是林徽因的名字。

对于张幼仪来说,“康桥”就是自己的“耻辱碑”。

没有人知道,林徽因到底有没有给过徐志摩什么暗示或明示,也没有人知道她到底有没有爱过他,但徐志摩与张幼仪的离婚是因她而起,这一点却毋庸置疑。

年轻时的林徽因

所以,张幼仪对于林徽因肯定是一度充满了女人间的敌意与仇恨的,这种怨恨并不会因为感情的时过境迁而改变。

徐志摩飞机失事的前一天晚上,张幼仪还见过他,她知道他转天要赶去北京参加林徽因的演讲。

一个前妻,在知道前夫要去参加“情敌”的演讲后,出于安全考虑,还嘱咐他尽量搭乘国外公司的飞机,如今回想起来,似乎早已预示了悲剧的发生。

当张幼仪得知徐志摩飞机失事的噩耗,回过神的她,轻轻地说了一句:“到头来,还是为了林徽因!”

徐志摩

尽管只是这么轻轻的一句话,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即使在那个时候,她对林徽因的敌意与仇恨一点都不曾消退。

张幼仪曾经说,她的离婚要感谢徐志摩,如果不是他,她便不能成长,也不能找到自我,可是哪个女人愿意以这样的方式成长呢?

从张幼仪的一生来看,几乎可以分为“德国前”与“德国后”,去德国以前,她什么事都怕,去德国之后,她无所畏惧。

1921年,她第一次走出国门,第一次坐了近一个月的轮船,第一次坐飞机,第一次从中国到法国,第一次从法国到英国,一个女人几乎所有的第一次,她都给了他。

张幼仪与徐志摩

轮船上摇晃的孤独,飞机上颠簸的恐惧,都让她如一只惊弓的小鸟,可她等来的,却是一句:“土包!”

而这已经不是徐志摩第一次这样说她了,从他第一次见到她的照片时,他就说她是一个“乡下的土包”,他从没正眼看过她。

此后的婚姻中,这句话更是如影随形,几乎充斥着她每天的生活,那时的张幼仪无疑是有些自卑的,初到异国,语言不通,什么都是新的。

可是,她从没想过,若是按照徐志摩的逻辑,这句话其实根本就没有道理。

徐家在浙江海宁硖石镇,而张幼仪是上海的名门千金,如果这样对比,徐家岂不更是“乡下”?

徐志摩

若论家世,徐志摩不过是一个地主富商之后,而上海的张家名人辈出,在政界、商界都是人才济济。

况且相较于当时大多数“无才”的女子,张幼仪亦是接受过良好教育的,若不是要嫁到徐家,她本有着更好的前途。

这个世界上,嘲笑他人的人,自己也必将遭到嘲笑。

当徐志摩在法国飞往英国的飞机上,嘲笑因颠簸而呕吐的张幼仪时,话音刚落,他自己竟也呕吐了起来。

张幼仪看了他一眼,回敬道:“我看你也是个乡下土包!”

这就是张幼仪与其他旧时女子的区别,当时不经意的一句话,如今看来却能品味出她自尊与自强的性格。

张幼仪

来到英国后,她并没有一味地沉浸在自卑中,也并没有如江冬秀一样想尽一切办法操纵婚姻,而是首先看到了自己的差距,并在婚姻中维护双方的平等。

然而,这不过只是她的一厢情愿,男人向来是说一套做一套的物种。

张幼仪与徐志摩

徐志摩一面叫嚣着要与她离婚,一面竟又让她怀了孕,而后又将她独自留在英国的一座小城里,自己则忙着去追求林徽因。

从那时起,张幼仪学会了慢慢独立,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她都不要再依靠任何人,而要靠自己的双脚站起来。

她从英国搬到了德国,因为一战后,那里的物价更便宜,她要学会一个人独立生活。

在德国,张幼仪独自生下了她与徐志摩的第二个孩子,孩子是无辜的,她不能迁怒于一个幼小的生命。

那时,她将徐志摩父亲每月寄给她的生活费,都用作了裴斯塔洛齐学院的学费,她知道,只有让自己强大起来,才能不受制于人。

左起:张幼仪的二哥张君励、刘文岛夫人、怀孕的张幼仪、刘文岛

然而,这个世界从不懂得善待弱者,两年后,她的小儿子不幸夭折,可即便在如此大的打击之下,张幼仪依然没有放弃学业。

在“成长”这件事上,她是如此坚定,如此执着。

离婚三年后,与陆小曼步入婚姻殿堂的徐志摩,奉父亲之命到德国来看望张幼仪。

在离婚这件事上,徐家对张幼仪充满了愧疚,她为徐家传宗接代、孝顺公婆,她没有做错过任何一件事。

而相较于只会自己享乐的陆小曼,徐家父母始终将张幼仪当做自己的“儿媳妇”。

陆小曼

时隔三年,再次见到张幼仪,徐志摩简直惊讶于她的成长,在写给陆小曼的信中,提及张幼仪时,他曾这样说道:

“她这几年来进步不少,独立的步子已经站得稳,思想确有通道……她现在算是什么‘都不怕’,将来准备丢几个炸弹,惊醒中国鼠胆的社会,你们看着吧!”

设想一下,如果徐志摩没有与张幼仪离婚,亦没有遇到陆小曼,那么如今他们之间的差距已经越来越小了吧,可是这世上没有如果。

四年后,曾经在徐志摩眼中的那个“土包”,带着裴斯塔洛齐学院的硕士学位回国,成了东吴大学一名能用多国语言讲授教育学的教授。

徐志摩与陆小曼

此时再看徐志摩的婚姻,却是一地鸡毛,陆小曼巨大的生活开销,令他不得不奔波于多个城市赚钱养家,而徐家父母对陆小曼的不满,竟让二老离家出走投奔了“前儿媳”。

那时的张幼仪事业上做得风生水起,依靠自己的实力与人脉,成为了上海首屈一指的“女银行家”。

可她仍是个传统的女人,自从嫁到徐家,无论是否还是徐家的儿媳妇,她对“公婆”始终保持着无微不至的照顾。

有人说,婚姻的本质是一场角力,有时候皆大欢喜,大多时候却是两败俱伤,然而张幼仪却给出了第三种答案。

步入中年的张幼仪

徐志摩的父亲毫不客气地将儿子与陆小曼拒之门外,直到1965年陆小曼离世,她唯一的遗愿就是与徐志摩合葬,但仍被徐家无情地拒绝。

因为那个位置,徐家是要留给张幼仪的。

不得不说,如果将徐志摩与张幼仪的婚姻看做是一场战争,那么此时的张幼仪,大获全胜。

当然,这场胜局里,也包括她后来圆满的婚姻。

1949年,张幼仪离开上海去了香港,在那里,她与一位做医生的邻居苏纪之相识,不久后互生情愫,此时的她已经53岁了。

张幼仪与儿子徐积锴

没有如“康桥”一般的浪漫,也没有波光里的艳影,他们的爱情是那样朴实无华,当苏纪之向张幼仪求婚时,这个传统的女人,第一时间竟是写信征求远在美国的儿子的意见。

“因为我是个寡妇,理应听我儿子的话。”

这就是张幼仪的与众不同,华丽转身后的她,没有成为“林徽因”,更不会成为“陆小曼”,她仍是只做她自己。

儿子对母亲再婚的支持,令她倍感欣慰。

1953年,张幼仪接受了苏纪之的求婚,并在东京举行了一场盛大的婚礼,她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与自己相爱的人走进婚姻的殿堂。

张幼仪与儿子徐积锴

再婚14年后,张幼仪在丈夫的陪伴下,回到欧洲故地重游。

再次回到康桥,隔着半个世纪的时光,一切都显得那样不真实。

“他和我坐在康桥河畔……这时我才发觉康桥有多美,以前我从不知道这点……我就只站在我住过的那间小屋外面凝视,没办法相信我住在那儿的时候是那么样年轻。”

是啊,历尽千帆,浮华褪去,任凭是谁,都会觉得恍如隔世吧。

此后,张幼仪与苏纪之度过了20年恩爱的婚姻生活。直到1972年,苏纪之病逝,张幼仪才迁居纽约。

晚年的张幼仪与孙辈们在一起

她的前半生,照顾徐志摩与他的家人,抚养他们的儿子成人、成才,安葬了徐家二老,整理出版了《徐志摩全集》……

爱没爱过徐志摩,已经不重要了,这一生,她对得起他。

1988年,张幼仪在纽约病逝,按照她的遗愿,她终是没能如徐家公婆所愿,没有与徐志摩合葬在一起。

她的墓碑上,赫然刻着:苏张幼仪。

看得出来,张幼仪对后来这段婚姻是认可和满意的。

曾经一个个响彻历史的名字、一首首脍炙人口的诗歌、那些不属于她的爱情,都与她再无瓜葛。

而那个籍籍无名,却甘愿用余生相伴她左右的人,才是她选择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