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资料:上海科技教育出版社,童孟侯著《上海犯罪现场调查——东方神探阎法医传奇》(文中除了公安人员外其余人名都为化名)

2013年4月11日上午,上海市公安局刑事侦查总队接到110报警平台转来的一起案子,挖掘机青浦区金泽镇河祝村的一片树林里清理土地时挖出了一条人腿,青浦分局刑侦支队出现场后清理出了一具高度腐败的女性尸体。于是刑侦总队法医室副主任肖碧和法医葛延昌(今嘉兴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物证鉴定室主任)跟随着队伍前往现场对这具尸体进行勘验。

现场所在的树林很大,方圆达到5~6公里,只有一条窄窄的水泥路和河祝村的村道相通,没有第二条路可走,平时除了种树的村民外绝少有人到这里来。而且本村村民近期并没有失踪人口,因此死者应该不是本村人。

最先发现尸体的是挖掘机司机,他说:我们这里基本上都是种树为生,不种庄稼。去年夏天的台风(指2012年8月8日登陆的1211号台风“海葵”)把这片林子里的小树苗吹倒了许多,所以今年我们决定把这里整理一下,然后重新种上树苗。我开着挖掘机挖土,挖着挖着突然感觉挖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一铲子下去翘起来一看,哎哟怪怪,是一条白花花的人腿的大腿骨。把周围的人吓得当场四散奔逃,我也被吓到了,但我觉得既然是我挖到了人腿骨,我就得报警。

女尸的身高根据大腿骨长度的估算约为1.63~1.65米,头部和脚部已经白骨化,全身因为软组织缺失而大面积皂化,下身原本穿着的一条米白色一步裙和一条蕾丝边三角裤被卷到了膝盖处,左手的无名指上有一枚镶钻的钯金戒指。另外,肖碧在挖掘机挖过的坑底发现了一些属于女尸的头发和部分腐烂的软组织,这个地点距离地面有80厘米。不过女尸所在的位置上面还有一条深30厘米的沟,据村民讲这条沟很早就被填平了,但这里就一小段还没有被填平。肖碧据此估算女尸原始被埋深度为50厘米,这个女人是被杀害后被埋尸在此的。死亡时间至少在半年以上,根据穿着应该是死在去年(2012年)的夏天;年龄根据耻骨和肋软骨状态判断应该是25岁左右,上下不超过1岁。

女尸的大腿骨的两侧和小腿骨左侧骨折,但这是因为挖掘机那一铲子造成的死后损伤;头部的舌骨左侧骨折,据此判断他的直接死因是被大力扼掐颈部造成窒息性死亡,可以认定这是一场他杀的刑事案件。

随后女尸被运回刑侦总队刑技中心进行DNA鉴定,随后将鉴定结果输入公安部的数据库,看看数据库里是否有这个人。结果没想到还真的有,一个叫吕丹的30岁湖北籍夜总会坐台小姐的DNA和女尸的DNA完全相符,此人在两年前因为从事违法皮肉买卖被公安机关处理过,所以留下了DNA记录。

30岁!这个年龄比肖碧的判断大了整整5岁,DNA是不会有错的,那只可能是肖碧弄错了,这是严重的工作失误,是少有的鉴定事故。

消息传到法医室,肖碧整个人都是懵逼的,他确信他自己的鉴定结果是准确的,但为什么和公安部数据库里的信息差了5岁。他本能地认为是公安部的数据库信息错了,可是别人并不这么看,很少有人会质疑公安部的数据库信息的对错。

于是乎,背地里就有人开始议论纷纷:你肖碧不是说死者是25岁吗?怎么是30岁?你说29岁或者31岁倒也罢了,可你信誓旦旦地说死者是25岁,这错得也太远了吧?

甚至还有好事之徒带上了肖碧的师傅,已经准备在年底退休的阎建军:肖碧不是阎法医的徒弟吗?不是阎法医一手培养起来的吗?阎法医这么厉害,怎么培养出这么不靠谱的徒弟呢!

4月14日,也就是案发后的72小时,市局刑侦总队要在青浦分局刑侦支队召开案情分析会,程九龙副局长、郭建新总队长和青浦分局陈振华局长、成玉之副局长等领导悉数到场。信奉“有刑案、找阎法”的程九龙副局长特地通知了阎建军法医,希望他也能参加这次会议,阎建军答应了。

在去参会前,刑侦总队政治处的小魏出于好心,劝阎建军说:“阎法医,您去参加这个分析会,就不要多说什么了。你今年就要办理正式的退休手续了,你当公安局的法医几十年了,对办理过的几千件案件的性质推断基本上没有出过错,不要这一次翻船翻在阴沟里。

阎建军摇摇头:“我不怕,我要说。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小魏有点急了:“阎法医,阎老师,您这是干什么嘛,有一次不讲有什么关系嘛,您这把岁数不要冒险了好不好。

阎建军再度摇摇头:“我要讲,我相信我的徒弟,我讲的话我负责。

这就彻底没了退路,破釜沉舟了。

事后肖碧是这样回忆当时案情分析会开始前那股令人窒息的感觉的:空气凝固,神情肃穆,会议室里静悄悄的,所有人都在看着师傅(指阎建军),我坐在师傅边上,都感觉到这些目光的中饱含的质疑,这是我当法医以来最黑暗的时刻,师傅原本不需要来的,这次来纯粹是为了我,我给师傅捅娄子了。

肖碧回想起事情刚发生时,师傅阎建军就在第一时间安慰肖碧:“没有关系,一个成功的法医,一定有个人的努力,一定会有贵人相助,一定会遭到众人的挑剔,一定会有高人指点。这是我的师傅张泰运张老当年跟我说过的。今天我把这句话送给你,你今后的路还长着呢,这点挫折算什么?

此时的阎建军没去在意肖碧苍白的脸色(这三天,肖碧始终吃不下饭,睡不好觉,觉得自己给师傅丢脸了),见在场众人都看着他,于是淡定地喝了口茶:“我先说吧,我来刻画一下凶手的面貌。

首先,这个是杀人埋尸的案子,死者被扼掐颈部后窒息死亡,这一点认定没有意见吧?

在场的头头脑脑们都摇摇头,表示对此没有异议。

第二,凶手作案时间基本是去年夏天,大家晓得那个时候苍蝇活跃得一天世界(上海话“范围很广”的意思),按道理讲,这个女的被杀死后最多两个小时,苍蝇肯定就扑过来在她身上产卵了。可是我们并没有在尸体上发现蝇蛆,说明凶手杀害她的时候是处在一个苍蝇接触不到的密闭场所。鉴于埋尸的地点很偏僻,如果罪犯是在室内作案再把尸体背到埋尸地点,苍蝇依然有可能到尸体上产卵,所以我认为,凶手有运送死者的密闭的交通工具,最大可能是轿车,因为轿车的门窗都可以关死,还可以开冷空调。

在场的头头脑脑们不住点头,表示完全同意。

第三,这具尸体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说明发现尸体的现场不是第一现场,只是个埋尸现场。

第四,凶手是谁?我的观点:是熟人,是死者认识的人。为什么这么讲,很简单,现场附近有很多河,如果凶手和死者不认识,他大可以把尸体往河里一丢了事。为什么还要费劲挖这么大的一个坑把尸体埋掉?这个坑挖出来起码要半个小时。就是因为凶手和死者是熟人,凶手要尽量延缓死者被发现的时间,最好让她烂透,请大家注意,发现尸体的这片树林里没有监控探头。

第五,从这个坑挖的感觉看,凶手是个很有力气的中年人,很会用铲子,说明他是个有着丰富干农活经历的人。

郭建新总队长表态:阎法医说得很明白了,接下来的排查方向明确了吧,中年,有力气,有密闭的交通工具,熟人。

至于死者的年龄到底是30岁还是25岁,阎建军连半个字都没提,知道阎法医脾气的人都清楚,阎法医不提这事就代表着一种默认,默认肖碧对死者年龄是25岁的推断,是一种无声的站台。在场的人有心要提这件事,但是看着阎建军一级警监的肩章和“白衬衫”,竟然没有人敢提出任何异议。另外他们也清楚阎建军“护犊子”的脾气,他的徒弟他自己可以动辄训斥甚至臭骂一顿,但他绝对不允许外人对法医室的法医们有任何非议——我的徒弟我自己管,不劳外人代劳。

但很明显有些人又明摆着心有不甘,气氛一度陷入极度尴尬之中。

然而这个时候,一人推门进来,走到郭建新总队长身后。俯身下来对着他的耳朵轻声耳语了几句,郭建新的脸色一变,透出一股不可思议的表情,但很快就平静了下来。挥手让来人退下后,清了清嗓子宣布了一条让在场的很多人惊掉下巴的重磅消息:吕丹被找到了,活的!

啥?!!吕丹还活着?那埋在土里大半年的这具女尸又是谁?

看着与会人等脸上的惊讶状,阎建军和肖碧对视了一眼,什么话都没说,但阎建军的表情明显轻松了下来,这一局的赢家还是他。

经过核对,吕丹的身份、年龄和籍贯信息均准确无误,但是她的DNA和女尸的DNA完全不符,她表示她之前也从来没有在公安局留下过DNA,她清清白白,没有干过任何违法乱纪进过局子的事情。

吕丹表示:一定是她最要好的小姐妹吕梦华冒用了她的名字,“干我们这一行的经常发生这样的事情。为了不让公安局查到自己的真实身份,今天我冒用你的,明天你冒用我的。吕梦华已经失踪了大半年了,她姓吕,我也姓吕。我找不到她,她的父母也找不到她,一点讯息都没有。她平常不这样的,无论去哪里一定会跟我说一声的,起码会给我打个电话,最最起码会给我发条短信。”

侦查员问吕丹吕梦华应该多大?吕丹很肯定地表示:大概是25岁,她比我小5岁。

警方立即获取了吕梦华父母的DNA,将样本和女尸的DNA样本进行比对,结果证实女尸就是失踪了大半年的吕梦华。

真相大白,肖碧法医对死者年龄的判断是正确的。

事后,青浦分局刑侦支队的几个中队长在支队长的带领下齐刷刷地一字排开站好,郑重地向肖碧法医道歉。肖碧事后回忆,那个时候他倒并不在意道歉本身,而是深深感激师傅阎建军在误会发生的第一时间就坚定地站在他身后支持他,而且从头到尾、自始至终地力挺他。在那段时间,没有师傅的力挺,他不知道将怎样独自面对来自四面八方的质疑。

至于本案的后续侦破过程待本厂长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