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戒毒所,只有 3% 的人能戒毒成功。

我以为自己遇到了这 3%,但事实告诉我:

把这群「瘾君子」关两年,不危害社会,就算是为社会做出了一份贡献。

1

2018 年入夏,小磊从另一个强戒所转到我们这儿。他两年的戒毒期,还剩 1 年 4 个月。

当时,25 岁的小磊套一身深蓝色的秋衣秋裤,穿顶脚趾的黑布鞋。他一米七上下的个子,精瘦、白净,留着 3 毫米长的「劳改头」。

监区里,小磊捏着自己的免冠照,身体挺得笔直,人看着精神。和反复吸毒戒毒的老赌鬼们相比,状态简直是天壤之别。

我们所里,不少学员都头顶白毛,45 岁以下的都算年轻人。因为吸毒,他们大多都有一身毛病。入所后没了毒品麻痹,高血压、冠心病还有其它病痛纷纷找上门来。

他们的身体状况大多都很差,每天要做的戒毒操,一个近 200 号人的大队,竟有三分之一都做不动。当然,这其中不乏无病「老油子」。

档案入库的时候,女内勤拿着刚洗好的照片在我眼前晃,「你看这人,像不像演电影的那个……董子健?」

让她犯「花痴」的,正是小磊的照片。

小磊长得不错,一张普通的照片就会吸引女性的注意力。「眉毛挺像,不也是一双大花眼?」我仔细看,还真有些神似。只不过小磊的脸上,多了几颗毒疮。

一星期后,小磊下了生产线,开始「习艺康复」劳动。两年的时间,吸毒人员如果能掌握一技之长,出去以后更容易和社会衔接,养家糊口。

另一方面,通过劳动还能恢复一部分因为吸毒导致的身体机能退化,也能让学员在忙碌中忘记毒品的「心瘾」。

让更多人出去以后不再吸毒或危害社会,是我这个戒毒民警最高的目标。

长方形的车间里布满了摄像头,桌子拼成几排狭长的流水线,天花板上的冷风机和换气扇发出巨大的响声。

为了防止工具伤人,一切有危险性的劳动工具都被铁链子锁死在桌上。管教在狭窄的过道上绷着脸,提着电警棍来回巡查。

这里密密麻麻挤了近 200 个学员,没人讲话,都机械地重复着手里的劳动。

新入所的小磊正好对着我的值班台。他干活还不熟练,汗珠子从眉毛两边往下滴,时不时得用脏手套抹两把。

我们大队的生产项目是制作空调里的电感线圈,有点技术含量。第一道活儿要把包漆的铜线紧紧地缠在环形磁芯上,48 圈,很累人。

拉圈是有技巧的,老手叫「甩手腕」,要凭借身体惯性,得有股巧劲儿。

小磊好在年轻,学得快,虽然第一天不得要领受了点伤,但没过几天,已经从容地翘起二郎腿,把「甩手腕」做得有模有样了。

每当我目光扫到,小磊立马把腿放下来,然后神情紧张,埋头干活。在强戒所,「坐姿端正」是一条铁规。学员翘二郎腿或把两腿岔太开,遇到眼里揉不得沙的老管教,二话不说,就会朝人膝盖打弯的部位猛蹬下去。

没过多久,我又发现小磊跷起二郎腿,但没有立刻发作。我明白小磊的意图——他在试探我的脾气和容忍底线。

管教在努力了解、分析学员的性格和思想动态,学员也在全方位地研究我们的行为习惯。

哪个管教什么时候会打盹,哪个管教上完厕所不关门,他们都摸得一清二楚,然后分别「对症下药」。

在强戒所,管教和学员之间几乎没有信任。相互试探,是两年相处中的必经之路。

我和小磊便在这种「相互试探」中,逐渐了解了起来。

2

我们强戒所位于远离市区的一片荒地上,高墙顶上架起一排明晃晃的高压电线,拐角处还安着几个巨大的探照灯。

墙内,是强制隔离戒毒所。这里是学员无法进行社区戒毒之后,避免他们继续影响社会的最后一站。

吸毒者只要关进这里,就面临两年戒治期。

在这里,戒毒民警为了让学员从生理到心理全面戒瘾,必须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教他们学会「绝对服从」、「绝对尊重」,容不得一点忤逆。

这份权威,是一代又一代戒毒民警刻意营造的,就是为了让吸毒人员感到畏惧。对于吸毒的人来说,身体戒毒是很快就能完成的,然而摆脱对毒瘾的心理依赖,却极困难。

心里没有畏惧感,两年后回归社会,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这些道理我都懂,但刚进强戒所的时候,还是感到强烈不适。

学员们会疯狂巴结我们,而我们也要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行,带我的人总叮嘱我千万不要过于同情他们,而我常常做不到。

比如学员们经常会抢我的脏袜子去洗,洗完还搭在他们喝水的铝壶上晾,我常不好意思拒绝,半夜巡查时才偷偷拿走。

还有一次在值班台前写记录,我只抿了两口茶水,立马就有学员把我的杯子续满。我「谢谢」两个字脱口而出,一旁的老管教立刻板脸教育我:「谢他干啥?学员给你添茶倒水,就是想换你手里握着的考核分!你小子记住!」

我打出的那些考核分,能减免学员的戒治期限。多得一分,他们就能早一天出去。因为分数的诱惑力,他们会竭尽所能地讨好我。

过了很久我才明白,这些能减免戒治期限的考核分,就是专门给主动「服务」管教的学员准备的。

愿意讨好管教,其实就是积极戒治的一种表现。毕竟吸毒者已经对社会、家庭「索取」了太多,他们需要重新懂得「付出」。

起初,我觉得学员们挺可怜,但当看到有人为了弄钱买毒品,把母亲的手指亲手砸断,我就会提醒自己,有些工作,必须要做。

经过强戒后,3% 的学员能成功戒毒,而 97% 的人还会复吸。

每当看到那些熟悉的脸又被送回来,我就觉得自己做的工作都白做了,特别没劲。

3

小磊来强戒所的第一天,我对他的表现很满意。他年轻,做事规矩。说不定会是那 3% 中的一个。

带小磊进监舍时,他的床位上落了一点灰。小磊俯下身,用袖子小心地掸了掸土,没有破坏被子的形状。

安顿好住处,小磊跟我去了生产车间。他搬着小马扎坐在车间门口,手里捧着一本翻烂了的《所规队纪》嘟嘟囔囔地念叨,一刻也不敢停下来。

强戒所里的规矩很多,被子上的一条褶皱、床位上的一撮土灰、墙面上的一个泥点,都是分数。

扣一分,就要在强戒所多住一天。

总有一些学员以为可以走「邪门歪道」离开,刚一进监舍就「自杀」的大有人在。

往往都是脑袋往床梆子上轻轻一磕,就立马直挺挺地躺倒假装昏过去。

管教拎着电棍走过去,「影帝」们就会自己醒来。为了表演的完整性,他们还要加一段「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的失忆戏码。

吸毒者习惯性逃避现实、逃避困境、逃避法律。有一些人,宁愿把自己困在泥潭里慢慢沉底,都不愿稍微努力一把换个活法。

小磊不一样,他看上去就非常积极。虽然他会和其他学员一样故意试探我的底线,但我不会想严厉处罚他。

因为我真正在乎的,不是他们是不是耍手段,而是他们能否戒掉毒品。

前不久,我有一个学员顺利戒毒回归家庭。他叫小双,和小磊性格有些像,是为数不多让我信任的学员,我希望小磊能和小双一样,离开后不再回来。

小磊没有辜负我的期待,他对待工作积极认真。

我们大队做加工,来料是常事。一捆铜线 70 多斤,每次来料 200 多捆,就有上千斤。

卸货全靠人力一捆捆地从车上抱下来,一趟货走完,两只胳膊基本「废了」。

每次来料,有力气的年轻学员都把脑袋缩起来,卯足了劲往人堆后头扎,生怕被点到名。

小磊却每次都急急带上手套,站在第一排。他不等管教开口指派,脚下一踮,手一撑,翻身就上了车。顶着大太阳,脖上栓块毛巾,一捆捆地抱下车。

搬完铜线,小磊已经是满头大汗。他抖着粘在胸口上的 T 恤,弯腰站在我们身旁,不要休息、不要表扬、不要奖励,只代表学员们提出唯一的请求:「报告队长,我们去水房擦一把脸,您看方便吗?」

更不可思议的是,搬完几千斤铜线后,小磊当天的生产任务还能照常完成。

大队里开逐人分析会,我在小磊的评估档案里写下评语:能积极参加康复劳动,在日常戒治生活中表现突出。并盖上大队的红戳。

但小磊的突出表现,也让他惹上了麻烦。

4

学员们私下叫他「汉奸」。每当他接近管教主动忙前忙后,总有几句阴阳怪气的话从别人嘴里冒出来。

他们看不起小磊,却都削尖了脑袋模仿他。

看到其他学员这样做,我不仅没有打击小磊,还时不时地给他分配一些小任务考察他。

过去,我也是这样给小双安排任务的,我希望能把这个路子复制在小磊身上。

每次接到任务,小磊都表现得特别兴奋。他搓手掌,迫不及待地说:「队长,保证让您放心!」

一天晚上,我们安排小磊去监舍登记学员们的传染病史。小磊把着纸笔,跑得飞快。

他遇到了「多进宫」的二虎。二虎长得又黑又壮,脸上、后脑勺满是横肉,是个没人敢惹的角色。

看到小磊过来,二虎头一扬,「呀!这是谁养的狗了?要登记,让他自己过来跟老子说!」

小磊把笔往纸上一别,狠狠地说:「行!」扭头就要去管教值班室。二虎立刻伸出手抓住小磊的衣领,把他拽回来。

二虎就是过过嘴瘾,并不敢真的惹事。如果严重违纪。不仅辛苦挣的考核奖励分要清零,还要延长戒期 180 天。

小磊甩了膀子,没挣开,气得骂二虎,「你找死了?」二虎脾气也上来了,两人扭打起来。

听目击的学员讲了整个过程,我又翻看监控录像。我发现,小磊不管和什么学员起了冲突,第一反应都不是还手,而是报告管教。

这是个好现象,说明他能约束自己的行为,和其他吸毒者不同。

5

小磊为了完成任务被打,所里年轻的管教们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都开始给他安排一些杂活。小磊终于有了更多机会赚到考核分。

无论是在车间,还是宿舍,只要叫一声「小磊」,他立马出现。

一些东西在变化。不过,我真正了解小磊,还在是他成了我的教练之后。

当时,我被所里选为康复训练指导师,要学习八段锦和太极拳。小磊主动找到我,拍着胸脯说自己能完整熟练地打下来。

那时刚立秋,监区大院里还十分闷热。第一次练习,我就发现这个小伙心细——他出来的时候,主动带上了我的暖壶和水杯;我打出的动作不规范,他都是轻轻地扶着我的袖口,一点点纠正,绝不碰手。而且因为怕有汗味儿,他还会刻意与我保持距离。

他有分寸,不会因为和管教关系好,就做出格的事。

我是个急性子却要学慢动作。天气燥热,我练习不久就卡住了,于是坐在台阶上,不说话,抽起烟来。

小磊帮我做示范,太阳底下,他把一套拳打得有板有眼。没过几分钟,他的背心就汗湿了一圈,我有些不忍,把他招呼过来坐,还给了一支烟。

没抽几口,烟灰就攒了长长一截,我正准备起身去找垃圾桶,小磊却突然打直胳膊,把手伸到我眼前,「弹我手里就行」。说完,还轻轻笑了下。

我愣了,心脏好像抖了一下。

还记得刚参加工作的时候,一天深夜值班,我正盯着监控。师傅起床上完厕所回来,突然贴近我的耳朵,意味深长地说:「不要轻易相信学员。他奉承你的每句话,讨好你的每件事,都带强烈的目的。你呀!书生气太重!」

那时候,我不懂业务,心又软,总觉得「说服」比「制服」更高明。结果被一群学员拿得死死的。有一阵子,我班上总是排着长队,全是过来申请抽烟、减生产任务、往外打电话的人。

我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摆脱这种被深渊困住似的挫败感。

我刻意把烟灰留得老长,确定已经没什么温度。可每弹一次,我还是有种说不出来的别扭。但是小磊却像没事人一样,把手窝起来,稳稳地接住烟灰。

我跟小磊一起学了几天,关系更近了,他开始说起小时候的调皮事。

我俩年龄相仿,慢慢地,我放下了为了开展工作,刻意端起来的管教架子。

我忘了师傅早年给我的警告:「作为管教,最忌讳、最危险的,就是和学员走得太近!」

6

戒毒所里的学员太多,但对小磊,我有了点好奇。

「小磊,入所之前,你在外面干哪行?」一次打拳休息的间隙,我随口问。

小磊没有立刻回答我,而是低头吸住嘴巴说:「那个……那个,不怕您笑话,其实我在外面,是『鸭子』。」

说完,小磊把手中接住的烟灰撒进了绿化带,转身撕开一个空烟盒,做成简易的烟灰缸,放在台阶上。他把烟盒往我手边推了推,我又捏起一个角,把它摆在我俩中间。

他是我接触的第一个,从事皮肉生意的男性。

小磊告诉我,他上到中专就辍学了,在家待了两年,19 岁跟着别人来省城打工。那几年,省城的娱乐产业兴盛,为了多赚一点,他在一个歌城做传酒工。

那个歌城,暗地里给客人提供色情服务。有个人夸小磊长得帅,私下问他想不想赚快钱?工资能翻好几倍。

小磊对我说:「反正我是男的。干那种事,就算不占便宜,也不算吃亏。」

会所的老板给小磊定了身价,每场 600 元。小磊还说,当时老板让他抓紧练普通话,改了口音就更值钱了。

这 600 元钱,他得和老板对半分,再刨去 30 元工具费,最后落到自己手里的,只有 270 元。他一周兼职两次,客人大多是 40 来岁的有钱女人。加上酒水提成,他差不多能赚 3000 到 4000 元。

小磊说他每个月都会给家里寄三五百,「没敢寄太多,怕爸妈怀疑。」他最不自在的时候,就是接父母的电话。他总说自己在饭店帮厨。「工资不高,但管吃管住,还能学学技术。」

父母很满意,还叮嘱:「我们老两口的票子够花,攒着给你娶媳妇,磊子你要遇上什么难事,记得和家里说。」

我和小磊坐在院子里,听他说了很久。讲到这里,他两只眼睛肿得通红,没再继续说话。他用晒得黝黑的胳膊揉了揉眼角,说:「给您换换茶叶。」

而当时的我,正坐在台阶上出神,烟灰也积攒了小半截。我心里在想,小磊也是个可怜的孩子。在那种场所混久了,接触、沾染毒品,是早晚的事。

7

小磊说,他并不知道自己当时吃的是毒品。

那个白脸女客人在脱衣服之前,神秘兮兮地从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黑色小盒。「盒里装了十来颗南瓜子,涂着金粉,迷闪迷闪的。」

客人说这是「金瓜子」, 壮阳用的,让小磊吃两颗。壮阳药是这个圈子的必需品,小磊也吃过,就没多想。

事后,女客人捧起小磊的手机,主动输入自己的微信号,她的网名叫「阳光小女孩」。

小磊又嗑过两次阳光小女孩提供的金瓜子。没事的时候,他发现心里会有渴望。

直到第四次和阳光小女孩见面,她告诉小磊,金瓜子是国外买回来的处方药,碾成粉涂在瓜子上吃。这是自己托有本事的熟人搞到的药。「10 颗瓜子 4000 块」,她问小磊要不要。

小磊没犹豫,转了 4000。钱一到账,阳光小女孩就变了脸,让小磊把之前吃金瓜子的费用补上。

小磊说,自己当时火一下子就蹿上来了,却立即被想吃的欲望给按了下去。他上套了。

我后来问同事,知不知道金瓜子,没人听过,毒品种类太多,更新换代快,那就只能是种新型毒品了。

在一次突击扫黄检查中,小磊被堵在歌城里。他的尿检显示毒品呈阳性。

小磊告诉我,是这次被抓后,他才知道金瓜子原来是一种名叫「甲卡西酮」的毒品。

甲卡西酮也叫「长治筋」,有杂质时呈黄白色,是一种致幻剂。它的毒性是 K 粉、麻古的好几倍。曾经有学员告诉我,这个东西抽起来「总觉得差最后一口」。

抽甲卡西酮的,几乎都是聚众,没有独自享受的。他们怕吸食过量,停不下来,抽死自己。

见我支棱着脑袋听得仔细,小磊搓了搓手指上的烟灰,叹了口气,「您可能想不到,我被押进强戒所大门的时候,真的使劲挤了下眼睛。这几年打工的经历,真希望是个梦。」

第一次被抓,小磊在拘留所里蹲了 10 天。他怕断了唯一的货源,始终没交代「阳光小女孩」,坚称是误食。

出了拘留所,小磊连饭都没吃,就赶紧买了一盒毒品。

就这样,混到快过年的时候,他只剩下一副皮包骨头。还把这几年靠皮肉赚的钱,挥霍得只剩零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