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平川

蟀蟋蟀

草蜢

白马路乌山立交桥下,往年夏末,常常遇见卖蝈蝈的贩夫。

蝈蝈的大都是北方人。挑子的两头,挂着无数个蝈蝈笼子,笼子是秫秸或麦秸编的,有圆的、方的、八角的、三角的,皆小巧玲珑。远远的,就能听见蝈蝈清脆悦耳的鸣声,惹得过往的城里孩子眼红不已。

那是他们难得听到的虫声。

01

人们说一叶知秋,殊不知福州这样的南方城市,很多树种是在春天落叶的。南方的秋天,是草丛里的虫声喊来的。

喊秋的虫声中,最卖力、最尖锐的自然要数蝈蝈。

草蜢

蝈蝈是直翅目螽(zhōng)斯科中的大型鸣虫。在我的家乡,君山的北麓,树木很难成林,却多茅草,多乱石,盛夏的时候,也有很多蚂蚱与蝈蝈(当地统称草蜢)。

草蜢不仅善鸣,而且胆大,家乡有谚:草蜢惹鸡角(公鸡),就是说它不自量力。

《诗经·豳风·七月》写道:“五月斯螽动股,六月莎(suō)鸡振羽。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

所谓斯螽(也做螽斯),就是蝈蝈,就是草蜢,是直翅目一些大型鸣虫的通称。莎鸡,俗称纺织娘,古人也叫络纬,实际上也是蝈蝈的一种,体型稍小。

《豳风》里的这段话是说,五月(诗中用的是周历,夏历十一月为正月阴历,四至十月皆与夏历相同),蝈蝈开始活动身子,六月,纺织娘振翅。

蟋蟀

七月之后,蟋蟀登场了。

到了八月,蟋蟀感受到秋的凉意,到屋檐下躲藏,九月,蟋蟀进屋。等到十月,凉意变成寒意,蟋蟀得寸进尺,干脆就藏到温暖的床底下去了。

从诗中我们可以看出,作为鸣虫之首的蝈蝈,成虫于夏,它们的活跃时期,是在夏天到初秋这段时间的。

而秋天的主角,是蟋蟀(包括黄蛉、金蛉子等直翅目蟋蟀科鸣虫)。

02

直翅目的昆虫,分为蝗、螽斯和蝼蛄三个亚目。

纺织娘

蝗亚目底下,是剑角蝗科;螽斯亚目底下,含螽斯科。这两科的划分,实际上是按照虫子头上的触角(须子)的长短来决定的。

须子短的是蝗,须子长的是螽斯。

再通俗一点,所谓蝗,指的就是常见蚂蚱;所谓螽斯,说的就是蝈蝈(我的乡人将蚂蚱、蝈蝈统称为草蜢,纺织娘也叫草蜢。)

纺织娘也喜欢栖息于凉爽阴暗的草丛。它有着粗壮有力的后腿,是个跳远能手。如果受到惊扰,它便会在草叶上一跃而起,瞬间不见了踪影。

一只昆虫,为何会有纺织娘这个名字呢?

每年七月开始,是纺织娘成虫的发生期。

纺织娘

夜深人静的晚上,它们常常躲在草丛中,时不时地发出“沙、沙”或“轧织、轧织”的声音,很像古时织布机的织布声,故而被人称为纺织娘。

雄性纺织娘用歌声求偶,每当它的歌声响起,那么秋天也就到了。《诗正义》说:“络纬鸣,懒妇惊”,络纬,就是《豳风》中的莎鸡,即纺织娘。

络纬鸣,懒妇为何要惊起呢?

那是因为,听到纺织娘的声音,她突然意识到,秋天到了,冬季也为期不远。而她该纺织的夏布尚未纺织,该浆洗的衣物也还没开始浆洗。她怕丈夫责怪,自然就惶惶然不知所措了。

03

从八月到十月,几乎所有的直翅目鸣虫,都会悉数登场,在田野,在路边,在窗下,在屋角,这是它们的音乐季。

蟋蟀

白居易诗说:“切切暗窗下,喓喓深草里”。宋人张耒也说:“晚风庭竹已秋声,初听空阶蛩夜鸣”。听虫鸣,一定要在静谧的夜里细细地听。

它们先是试探性的一两声。紧接着,便一声接着一声,忽远忽近,忽强忽弱,让你将所有的孤独寂寞,都倾注在这欢愉、绵长的虫声里。

秋往深处走,到了寒露、霜降,便是深秋的节气了。

蝈蝈类的鸣虫唱完最后一曲挽歌,便开始渐次退场,蟋蟀也开始进屋了。蟋蟀的俗名很多,蛐蛐、夜鸣虫、将军虫、秋虫、斗鸡、促织等,都是它的别名。在我的家乡,它的名字叫灶鸡。

有些地方也叫它灶马,大抵是因为这种昆虫,常出现在老式的灶台边。成语“蛛丝马迹”的马,指的就是这灶马。

蟋蟀

蟋蟀是直翅目蟋蟀科昆虫的统称,多数为中小型,少数大型。

蟋蟀的鸣声与螽斯大同小异,都是靠两个前翅相互摩擦,进而发出叫声。螽斯的左前翅在上,右前翅在下,蟋蟀反之。在音色上,螽斯的鸣声更有野趣,而蟋蟀的音乐更有技巧。

无论螽斯还是蟋蟀,能叫的都是雄性。公蟋蟀善鸣、好斗,且生性孤僻、多疑,绝不和别的蟋蟀有什么勾连。除非你是母的。

夜晚,公蟋蟀会发出响亮的、长节奏的鸣声。这鸣声,既是对同性的警告:这是我的地盘,贸然入侵,就等着缺胳膊短腿吧;又是对异性的召唤:本公子风流倜傥,体力充沛,家里有矿,有意者速来!

再变成带着颤音的吱吱声时,千万别去打断它。

蟋蟀

十有八九,这对狗男女正在办事呢。若有不知趣的第三者,俩畜生便展开惨烈的肉搏。得胜者高竖双翅,傲然长鸣。母蟋蟀早就溜走,它也毫不在意,似乎战胜比获得爱情更加得意。

04

古人以鸟鸣春,以雷鸣夏,以虫鸣秋,以风鸣冬。蟋蟀,是秋天的代表性昆虫。在远古的甲骨文中,“秋”字的字形,便是一只蟋蟀。

后来,人们这只秋虫下面,加上了一个火字。虫从火,火烧秋虫。这是古代的焚田习俗:在秋末收割后,烧荒,以备播种。

在古代,蟋蟀有个别名,叫蛩( qióng)机。

而古诗文中的蛩声,也多指蟋蟀的鸣声。白居易的“西窗独暗坐,满耳新蛩声”,徐卓的“乡国三千里,寒蛩总一声”,说的都是蟋蟀的鸣声。

我们在秋字的演变中,足见蟋蟀在秋虫间的中心地位。这唧唧的虫声,是古人定义秋天节气物候的一个重要参照。

古人说,虫声有足引心,几声虫鸣,便能勾引人的心思。

诗人顾城在《恢复生命》文中写道:他第一次知道每个人都可能要死的时候,就跑到外边去,坐在一些草中间,看那些昆虫爬上草叶,又掉下来。

这时候,他突然觉到了一种安慰:

“在那些草中间,我听见蟋蟀的歌声,我想起法布尔书上说的话,满天星星都看着我的时候,我觉得最美丽的不是星星,而是这个小小的蟋蟀的歌声。”

“一个小虫子,拉着它的琴,在一个很小的土洞里,不是为了赢得观众,只是因为热爱。这个蟋蟀和我们人一样有它的生命,它的生命本身就是一支歌曲。”

竹影筛庐月半明,花香绕径草虫鸣。窗前翕羽无人识,灯下诗书读透卿。这个夜晚,万籁倶寂,寂寞滋生,正是虫声最为汹涌的时节。

听到虫声的秋天,才是美好的秋天,也是我念兹在兹、一直热爱着的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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