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韵寻踪之《钗头凤》唐氏新证

凌国良/文

笔者按:

宋韵寻踪围绕着《钗头凤》共拙文四篇:《<钗头凤>疑案新读》、《濮王园庙在绍兴》、《望门传奇唐翊宅》、《<钗头凤>唐氏新证》,感谢绍兴市鉴湖研究会提供平台以分享之。坏壁旧题尘漠漠,断云幽梦痴人语。笔者职业律师,文史只是业余,或有谬处,望请指正。

千年旧题《钗头凤》,满城宋韵只为卿。旧词一曲酒一杯,半是愁绪半疑影。世事沧桑,坏壁依旧,红尘漠漠,宋韵依依。《钗头凤》自题壁绍兴沈园以来,陆游先室是否叫唐琬,唐琬是否改适赵士程,又是否为唐闳之女等一系列疑问也已追问八百多年。

据周密《齐东野语》记述,“陆务观初娶唐氏,闳之女也”,“唐后改适同郡宗子士程”。然笔者近日得一新的物证,则证明“闳之女也”和“改适同郡宗子士程”的说法自相矛盾盖有谬传,故就新的物证试以新的论证。

一、唐右史及其家世

《宝庆会稽续志》有“少卿长子闳由郑州通判代还”一句。故唐闳是北宋徽宗宣和年间鸿胪少卿唐翊的长子。又载,唐翊是哲宗元祐六年(1091年)的进士。唐闳的祖父唐彀,是仁宗嘉佑二年(1057年)的进士。唐彀还有一个儿子唐竦是崇宁二年(1103年)的进士。

据《会稽志》载“唐右史闳墓在兰亭”。可知唐闳生前任右史。《宋会要辑稿·职官志》载,起居院有起居令史,“元丰改官制,始正郎及舍人之名”,“起居院修起居注二人,古者左右史之职”,“左史记言,右史记事”。右史,为起居郎。

有趣的是唐闳有个胞弟叫唐阅任起居舍人。可疑的是《宝庆会稽续志》中有两个“唐阅”,一曰“唐阅,彀孙”,系建炎二年进士;二曰“唐阅,起居舍人,翊子”,系绍兴十二年进士。笔者细考《宋代登科总录》,载:唐阅字进道,翊子,绍兴十二年登进士第。又引《嘉泰会稽志》:“唐阅……俄迁起居舍人,卒。”而关于建炎二年的唐阅,《宋代登科总录》明确记述“唐闶,闶一作阅,越州山阴县人,彀孙,建炎二年登进士第。”故《宝庆会稽续志》建炎二年的“唐阅”应当为“唐闶”,其或为唐竦之子,亦或为唐闳之弟。《会稽志》载,“唐运史闶墓在古城”,可知唐闶应官至运史。

《宝庆会稽续志》还载有唐闳子侄登第的记录:翊之孙唐準绍兴二十一年(1151年)进士,唐準之弟唐㴶为淳熙五年(1178年)进士;又唐翊曾孙唐檵为嘉定四年进士。

结合宋代“荫恩补官”制度,笔者以为唐闳应是依父荫恩补为官。恩补官在宋代非常普遍,比如陆游就是在绍兴二十二年以荫补登仕郎参加锁厅试,后出任福州宁德主簿。根据《宋史·选举志》,荫补人选年龄在25岁以上,考试合格的方可出官。基于唐闳恩补为官的可能及其“代还”时间,又是唐翊“长子”,故唐闳的出生时间最晚应该在徽宗崇宁前。

前述“代还”是指朝臣出任外官者重新被调回朝廷任职。说明唐闳在任郑州通判之前应已在京任职,本次只是被调回朝廷任职。而“一术士善相宅至唐氏新居”一句,则说明唐闳在本次“代还”期间,还曾回到绍兴对家中房屋进行修葺。所以才会有“术士”相“新居”。而唐闳回绍修葺新屋至少是在建炎四年前,如此才会有建炎四年高宗驻陛越州时谢克家参知政事、娄寅亮谏言立嗣的典故(详见笔者《宋韵寻踪——望门传奇唐翊宅》一文)。

此外,楼钥《攻媿集》中,有《唐舍人挽词》二首,因古籍斑驳,“舍人”字后名讳不清,从字形上看难辨“閎”“閲”,(待考,唐阅为起居舍人,而唐闳为右史其职同舍人)。楼钥挽词中有“雁塔名三世,螭蚴侍九重。循循仪学馆,谔谔著囊封”之句,“雁塔名三世”应是指唐氏世代为官(唐闳未有登第,“雁塔题名”或指“唐阅”),舍人又系皇帝近臣故有“侍九重”一句;而“囊封”一句疑暗指娄寅亮乞言立嗣一事与唐舍人有关——王夫之《宋论》中疑问“夫寅亮何以任此而无疑哉?”认为娄寅亮乞言立嗣其实是正中高宗之意,而娄寅亮又如何能“揣摩圣意”?笔者疑因“唐舍人”是近臣,又是寅亮姻亲,不排除是“唐舍人”“溢传于”寅亮。

二、唐闳侄孙墓志证

陆游、唐琬、赵士程的人物关系一直是《钗头凤》的谜,众说纷纭、扑朔迷离(笔者前文《宋韵寻踪——<钗头凤>疑案新读》已有简述)。而笔者近日喜得一宋代墓志——《唐橒圹记》,恰能证明周密关于唐琬系“闳之女也”和“改适同郡宗子士程”的说法自相矛盾盖有谬传,以为新证。

《唐橒圹记》的墓主人叫唐橒,为路帅(安抚使);唐橒的父亲唐濛,以秉义郎致仕;祖父唐阐,不仕;曾祖父是唐竦,任左奉议郎、开封府士曹事。而唐竦是唐彀之子,鸿胪少卿唐翊的胞弟,即唐阐与唐闳是堂兄弟,墓主唐橒是唐闳侄孙。立碑的是唐橒之子唐燫,当时已“以郊恩补初品官”。

《唐橒圹记》又载,唐橒出生于绍兴壬午年(1162年),卒于嘉定壬午年(1222年),至今恰好800周年。唐橒“自幼执卷,期绍箕裘”,“濮王诸孙不迸知君贤而好学,以子妻之。”因唐橒贤而好学,宗室濮王孙不迸将女儿许配给唐橒,只是“赵氏,先三十九年卒。赠安人”;唐橒有两个女儿,长女嫁给了“宗子汝馀”,与嗣濮王一脉结为中表亲。据《宋史·宗室世系》,赵汝馀的父亲赵善俌,祖父为朝散郎不逽,其曾祖父就是赵士程的同胞长兄赵士从。(另《宋史·宗室世系》中嗣濮王赵仲湜之子赵士从之二子、三子皆为不“逽”,同宗又无“不迸”,笔者以为赵士从其中一子或疑为不“迸”)

结合《宝庆会稽续志》,唐氏诸男中,唐翊、唐竦从“立”旁;唐闳、唐阅、唐闶、唐阐从“门”字;往下则唐準、唐㴶、唐濛从“氵”旁;再者为唐檵、唐橒从“木”旁;再往下则是唐橒之子唐燫从“火”旁。按《唐橒圹记》,“木”旁辈的唐橒娶嗣濮王赵仲湜之后“善”字辈的女子为妻,其“火”旁字辈的女儿配“汝”字辈宗子“汝馀”为夫,中表联姻,辈份清楚,伦理有序。太宗系族谱中濮王之后依序为“宗”、“仲”、“士”、“不”、“善”、“汝”等字。故唐赵联姻,字辈当是“火”旁字辈配宗室“汝”字辈,“木”旁字辈配 “善”字辈,“氵”旁字辈配 “不”字辈,“门”旁字辈配“士”字辈。

宋代婚姻制度相对宽松,尤其对女性改嫁很是包容(且不说郡王赵士程娶再婚女,即便是真宗皇后刘娥也是再婚)。宋代提倡中表亲,又喜榜下择婿而不重门楣,但是严禁“异辈婚”,异辈为婚,“尊卑混乱,人伦失序”,按《宋刑统》当以奸论罪。如按周密《齐东野语》所载,唐琬为唐闳之女,则唐琬当为“氵”旁字一辈,应当配宗室“不”字辈;反之应以“门”旁字辈女子配“士”字辈宗子。否则将构成“异辈婚”,是触犯刑律而断然不可为之的。

综上,唐琬如改嫁赵士程,则与唐闳不能为父女,应为兄妹;如是唐闳之女,则不可能改嫁赵士程,则应嫁于赵士程子侄;当然,亦或陆游前妻就不叫唐琬,而另有她人。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嗣濮王赵仲湜后裔与唐氏一门数代姻亲,中表为婚,互为裙带。

另《唐橒圹记》还记载,墓主唐橒“平生梗概,见诸修史直院卢公祖皋之铭”。而卢祖皋与娄寅亮同为永嘉人,是楼钥外甥——也印证唐氏和楼氏有较深渊源。

三、赵士程妻非闳女

那么唐琬有无改嫁赵士程,是否为唐闳之女?笔者以《唐橒圹记》结合陈鹄《耆旧续闻》认为,“放翁先室”应是改嫁赵士程,但非唐闳之女,而应是唐闳之妹。

陈鹄是陆游同时期的人,也曾亲到绍兴并游沈园,其《耆旧续闻》之言当可信。陈鹄在《耆旧续闻》中言“放翁先室”(只讲“先室”,未指唐氏,更未有唐琬)“后适南班士名某”。“南班”是宋仁宗南郊大祀时,赐皇族子弟的官爵,谓之南班。班,爵禄也。史籍中对南班子弟的表述多为“南班宗子”、“宗室”“宗子”、“南班”,而没有“南班士子”或“南班士”的叫法。

紧接着,陈鹄又说“南渡后,南班宗子寓居会稽为近属,士家最盛。”这里陈鹄对南班子弟的称呼就是“南班宗子”,这里的“士”家最盛的“士家”,与前文“士名某”相呼应,应系同一人。故 “放翁先室”就是嫁给了“士”子辈的南班宗子。

如陈鹄所言,寓居绍兴的南班宗子,以“士家最盛”。当时在绍兴濮王后裔中“不”字、“善”字、“汝”字子孙众多,但是“士”字辈的屈指可数(前文《宋韵寻踪——濮王园庙在绍兴》已述)。而彼时在绍兴“士”字辈中当以濮王园令为首,故能“园亭甲于浙东,一时座客皆骚人墨客”者,舍赵士程其谁?陆游、陆淞兄弟便是当时往来“士家”的常客,“士家”风雅亦可见一斑。

故笔者以为陈鹄《耆旧续闻》中“后适南班士名某”与“士家最盛”的“士”就是指赵士程。故“放翁先室”改适的“士名某”即为“赵士程”。

笔者以为,赵、陆、唐同为当时绍兴城中名门望族,唐氏与宗室世代联姻是事实,而放翁前室改适赵士程深为可信,故《齐东野语》放翁前室为唐氏之说,还是有客观可能的渊源的。然唐琬若确为放翁前室,则依宗室与唐氏字辈婚配之序,宗室“士”字辈当配唐氏“门”旁字辈,唐琬应与唐闳同辈为兄妹,必然不能为父女。

结合唐翊、唐闳、唐琬、陆游、赵士程等人的年龄情况、任官时间、婚配节点,笔者认为:唐闳与唐琬应是兄妹关系,唐琬或是由长兄唐闳抚养长大的唐翊幼女。建炎四年前,唐闳“代还”回绍兴修葺房屋时,唐琬尚年幼;而彼时或唐翊已经去世,作为长子的唐闳回家继承祖业、新修房屋,并将幼妹唐琬抚养成人,后初婚放翁,“和离”后又另折良人“改适”赵士程。盖“长兄如父”之故而致周密《齐东野语》之谬。

另据陈鹄《耆旧续文》中记:“余弱冠客会稽,游许氏园,见壁间有陆放翁题词。书于沈氏园,辛未三月题。”故沈园题壁应在绍兴二十一年(1151)春;与陆游68岁所作《禹迹寺南有沈氏小园》写到“四十年前,尝题小阕壁间”的陈述相吻合印证。而唐琬之死大概在陆游35岁左右,陆游75岁作《沈园》,云“梦断香消四十年,沈园柳老不飞绵”,反推四十年则为“香消”之年。唐琬死后,濮王园令赵士程于乾道七年毫无眷念的赴福州知西外宗正事,死后追封少师、永嘉郡王。

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一曲《钗头凤》,宋韵绵长,千古绝唱。沈家园里花如锦,伤心桥下春波绿。无论是陆放翁对唐琬的一往情深、浪漫诗情,还是赵士程对唐琬的相敬如宾、平凡长情,《钗头凤》其本身的故事疑窦、爱怨情愁已经不重要了。我想重要的是,《钗头凤》给了我们对真挚情感的美好追求,给了我们千年诗梦、满城宋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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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戴秀丽 杨伊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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