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章哥,房地产从业20年,通晓业内门道,我不做所谓的“专家”,只用二十年实战经验帮大家答疑解惑。
本系列只是回忆,钩沉北京20多年来的楼市片段。随笔而已,想到哪儿说到哪儿,肯定有记忆出错的地方,欢迎批评,反正我也不改,凑合看个乐呵儿吧。
一
去年到朋友公司办事儿,遇到个小伙子上来就叫“叔叔”。吓了我一大跳,幸亏没叫“爸爸”,要不然这事儿还说不清楚了。
我不认识他,自我介绍说自己的父亲叫“二黑”。那我想起来了,曾经的同事,没想到儿子都都这么大了,这简直是逼着我承认自己老了。
他们一家就是海淀本地人,当时我们公司在这附近有项目,缺个带车的司机,于是当地人就推荐了他爸。似乎除了会计没人知道他爸的大名,都是叫二黑。
按说当地人是不爱给人打工的,家家都有个大院子,靠租房一个月就好几千,至少相当于两三个人的工资,那何必再出去受管制呢?何况我们给的钱也并不多,无非就是稳定点儿、活儿不累而已。
二黑说他和其他村民不一样,人家有大院子,而他只有个小的,就一间半的房。自己家只能是勉强够住,所以没有房租收入,只好打工。
他这儿子之所以对我印象深,可能是有一次休息日,二黑带着他来找我,说他们村也要拆迁了,问是要房合适还是拿钱合适?
这事儿我也为难,因为按二黑家的面积,很可能拿不了多少钱,三四十万的事儿。而回迁房的话也不大,顶多一个两居室,弄不好连装修钱都得往里垫。但我还是建议他要房子,毕竟是有补贴的,哪怕是将来想用钱也可以把房子卖掉,这样能多落个十万八万的。
印象中二黑也是没主意了,愤懑的发泄着不满,对他父母的、兄弟的、村干部的、拆迁公司的,政府的,开发商的,越骂越没边儿。当时他儿子就在傍边坐着,可能也被他爸吓到了,眼神儿都透着恐惧。我也懒得听了,直接说有报告要写把他们请了出去。
后来的事儿我都忘了,二黑可能是离职了,专职跟村里打官司去了。十多年没见,他的儿子都毕业上班了。那会儿二黑痛骂开发商,可如今他的儿子却在给开发商打工,也是一种讽刺或无奈吧。
今年二黑儿子又找了我,说能不能跟他们领导说一声,给他调到外地去工作?
我觉得没什么难办的,这点儿面子肯定会给。前些日子我还问了句朋友,问裁员会不会影响到二黑儿子,尽量手下留情。回答是肯定不会,公司再困难也不差几个普通员工,愿意干就干呗。
所以这调工作我觉得也应该没问题,但问题是作为个北京孩子,为什么要去外地啊?是感情受挫折了还是怎么的?
回答说不是,就是因为在北京生活得太憋屈了,想去外地换个环境。之后小伙子给我简单说了说家里的事儿,不知为什么,我脑子里忽然跳出老舍先生的名著《骆驼祥子》,感觉这二黑真的挺像祥子的遭遇。
这倒不是说二黑也是当司机拉活儿的,而是说他们的选择,似乎有些相似。
之前我不知道二黑家的房子为什么少,这他儿子一说才知道。原来他们家也曾经有个标准的宅基地院子,很宽敞。但在2000年前后的时候同村人要买了给儿子娶媳妇用,二黑觉得划算就给卖了。
那会儿村里已经不批宅基地了,所以村民批不下来才买二黑的。而二黑成了无房户之后觉得自己理所应当再要一块,所以才干了傻事儿。可等他去要地的时候,村里说什么都不批,一点儿面子都不讲。
这确实没道理,如果卖了房子就能再要地,那村里人就都这么干了。这么明显的逻辑问题二黑竟然没想到吗?没什么说的,只能说是被小便宜迷了心窍。
从这点来说和骆驼祥子就有点儿像。本来省吃俭用三年才买了辆车,拉活儿挣钱挺好的。但明知道城外在打仗,别人都不敢跑。祥子却偏偏为了点小钱儿就去跑清华,连人带车都给送到军阀手里去了。这一是贪小便宜,二是好面子,想在其他拉车的面前逞强,你们都不敢干的事儿,我敢干。
二黑估计也是这心态,明知道村里不批宅基地了,但偏偏是一边是贪图卖房的钱,一边是逞能。你们都不敢卖房,我敢,而且我还敢再要一块儿地去呢,直接盖新房,让你们羡慕去吧。于是他就把宅基地给卖了,换了一辆车拉黑活儿。
但这世上的事儿通常都是不如人所愿的,尤其是明目张胆的跟政策对着干,从村里找便宜,不可能得逞。所以二黑一家就只能是在村子边上盖了一间半,都不算宅基地,只是村里懒得管而已。
二
那这二黑在拆迁时就吃了大亏呗,人家都是拿了100多万的拆迁费,而且家家至少买两套房还有富余,多了能三四套。他家如果不卖房,那也能得到这么多的补偿,至少能买两套房。就因为没有了宅基地,结果只给了几十万,听上去不少,但实际上赔大发了。
但这要说起来已经是村里最高限度了,这笔钱想买回迁房倒没问题,有指标。但最多也就买一套房,装修什么的还得添钱,要不然就得贷款。于是,二黑做出了第二个现在看来是错误的决定,只拿钱不买房。当然,在他心中也是想买房的,但更想的是先拉活儿攒钱,等攒够了再买。
这就又跟祥子有点儿像了。祥子的第一辆车被军阀的兵匪们给抢走了。但他也顺回了好几峰骆驼,虽然卖得不算贵,但也是好几十块钱呢。此时虎妞的父亲,也就是车厂老板刘四爷提出可以借给祥子钱买车,利息也不多要。但祥子拒绝了,想的就是我去攒钱,等攒足了钱再买车。
怎么说呢,这就是美国老太太和中国老太太的那个故事了,宁可一辈子攒钱,也不愿意借钱提前买房。虽然说站在当时人们的角度不能太苛求,但从事后来说,早买房就好了。
三
黄鼠狼专咬病鸭子,人要倒霉了放屁都砸脚后跟。就在二黑牟足了劲儿拉活儿攒钱的时候,倒霉事儿又找上了他。
人越穷就越着急赚钱,越着急赚钱就越迷糊,越敢冒险,越不在乎风险。二黑女儿也没说的太清楚,反正是他让人给骗了。说是投资什么东西,每年靠利息就能翻番的那种,估计就是非法集资,那些年兴这个,坑了不少人。于是二黑的这些钱就没了一半多,更没法买房了。
人这一辈子其实最躲不过的就是个“贪”字,无一例外,毕竟这是人类的本性。当初二黑在我们公司上班的时候就显露过贪,也是这种事儿,中关村的某个初创小公司融资,给10%还是12%的年息啊,无担保,还能转化为股份什么的。二黑就在单位里念叨过,问靠谱儿不,如果靠谱儿的话他想把车卖了。
拉倒吧,这能靠谱儿吗?还没怎么着呢就可以债转股呢,那等他们外边欠了钱还有可能让你股转债呢。不光你的这点儿卖车钱没了,弄不好还得欠不少钱。
但只要是有了贪念就这样儿,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早晚都得让人给坑了。
从这点来说倒和祥子不一样了。人家祥子之所以把钱弄没了是纯粹让人坑了,那是抢,跟因为贪念的被骗不一样。但甭管怎么说结局都差不多,反正是钱差不多都没了。
四
之后的二黑也和祥子不太一样,但最终结局有些像。按他儿子的说法是不再好好拉活儿了,而是吃喝嫖赌不干正事儿。祥子是跟虎妞儿结婚后虎妞难产死了,而二黑是气得老婆跟他离了婚,就剩下他带着儿子混日子。
要说这小伙子还真挺不错的,在这种家庭环境下竟然学习还不错,一本毕业,也算是比较顺利的进了房地产公司。
但小伙子憋屈啊,说自己只是个名义上的北京人,实际上除了这个户口,其他什么都没有。这些年跟着酗酒的父亲租遍了周边的城中村,一次次的涨房租,一次次被赶走,还一次次的被房东和邻居嘲笑,尝尽世间冷暖。
我能理解这种心态,外地人都以为北京人都家家几套房什么的,其实底层百姓永远是大多数。在北京,平均工资是每年7/8万,但实际上,这有大部分都是外来人口创造的,而本地原住民呢,绝大多数是拿不到这个数字的。
在北京的二环内,现在至少还有几十万户底层老北京,或是住着低矮的小平房,或是凑活在老破小忍着。他们没有办法,只能是一年年期盼奇迹。尤其是平房区的,三五口人住十几二十平米不是新鲜事儿。不是他们不想改善,是真的没能力没条件啊。
二黑这种情况当然是属于自己作的了,但这种北京人也不在少数。就算他们自己作的,孩子招谁惹谁了,也得跟着受罪。二黑儿子没多说什么,只是说自从父母离婚后他就再没得到过关爱。钱上就更别提了,如果不是还有亲戚援助,那或许他初中念完就不上了,根本没钱交学费。
能理解青春期的孩子吧?海淀有的是高收入家庭,至少也是普通人家居多,正常的生活花费是不会少的。那二黑儿子的这种窘迫,可想而知对十多岁的孩子刺激有多大了。
我也没好意思多问,只是听他讲述这些年的不容易。但他的语气是淡淡的,没有埋怨也没有愤怒,似乎他已经习惯了生活。
在北京,作为一个北京本地人,没有房子也没有了拆迁的盼头,那比外地人生活得还别扭。尤其是小伙子,不仅不好搞对象,生活中还得动不动接受别人的不解与不屑。外地人好歹有个老家可回,北京人回哪儿,总不能回周口店去吧?何况哪儿也不是北京人的老家啊,山顶洞人还差不多。
反正二黑儿子是烦透了北京了,就想换个城市生活。或许顶多保留个北京户口,但生活是真的不想在北京了。
我问他那你爹怎么办?能怎么办,自己看着办吧。反正是拿着低保住在远郊小破房里,天天睁开眼就是喝,儿子给多少钱喝多少酒,估计也喝不了几年了。
听他儿子说到这里更是想起了骆驼祥子的结局,从一个精壮的小伙子最终成了浑浑噩噩的废人,甚至连思想都没有了……
五
二黑儿子很快就要去四川了,这是他自己选的。虽然工资下降点儿,但应该生活得更舒心。北京真不是北京人的,而是全国人民的。外地人离开了家乡早晚能回去,而北京人呢,按二黑儿子的说法,或许这辈子都回不来了……
关注“章哥说买房”公共号,有房产相关问题可以向我提问。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