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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国内一位专家说某地出现的奥密克戎BA.5.2病毒株传播速度快，R0达到了18，一个感染者可以传播18个，因此防疫情势严峻。后来查了一下，发现同样的说法，9月另一个省的专家也提过。说奥密克戎某个亚株传播力强没有问题，但说R0达到18是错误的，而且用R0引申到一个感染者可以传播多少人也是一种误解。BA.5的R0达到18，是几个月前就流传甚广的误读，当时我写过一篇科普，这次稍作改写，重发一遍。

国内不少地区都出现了疫情反复，目前全世界主流的病毒株还是BA.4/5支系，因此各地给病毒做基因组测序，最后一般都是BA.5的各种子系。关于这个奥密克戎亚株的“神话传说”也开始多了起来，因为BA.5是取代了之前的BA.2或BA.2.12.1等亚株成为全球主流的，不少人也非常自然地说BA.5比之前的奥密克戎传染力更强。BA.5的R0值已经突破18，超过麻疹，成了有史以来传染力最强的疾病，也是由此而来。BA.5传播力是很强，但R0值18这个说法是不对的。

R0值18一说是源自外媒。我找到两个新闻来源，一个是英国的卫报（The Guardian），一个是美国的财富（Fortune）[1-2]。两个倒不是八卦小报，但BA.5 R0值18这两家都用了同一个非常有问题算法。以卫报为例[1]：

18是怎么算出来的？

BA.1有篇论文R0是9.5，然后再一些国家看到BA.2的传播速度是BA.1的1.4倍，直接把BA.1的R0乘上1.4，就成了13.3，BA.4/5在南非与BA.2比，传播优势又是1.4，再乘一下就成了18.6，超越麻疹的18了。

该算法表面上看着准确，其实错得离谱，偏离R0本身的定义十万八千里。

R0，即基本传染数，是指对某病原体在一个没有任何免疫基础（包括自然免疫或疫苗接种诱导的免疫防护），也没有任何防疫介入下，平均下来每个病例可以导致多少个感染病例。

要注意这里面的条件，是没有任何免疫。奥密克戎亚株在各国传播时符合这一条件吗？显然是不符合的。以BA.4/5与BA.2在南非的传播优势为例，此时BA.2在南非已经感染了很多人了，显然人群中有不少具有对BA.2的免疫防护，这时候看到的BA.4/5传播优势，会不受这种免疫背景的影响吗？

实际上R0值的计算一般都是通过复杂的建模推导，一些相关的因素包括人群中的互相接触程度（感染者与易感人群能互相接触的机会）、疾病的传染期（传染期越长，R0会更高）等。

现在由于疫苗接种与过往感染——特别是奥密克戎几个亚株半年多来的飞速扩散，世界各地的人群出现了各种各样针对新冠的免疫背景，使得我们根本没法靠某地某个奥密克戎亚株传播速度比另一个快来推算R0值的区别。

为什么国外很多地方BA.4/5比其它奥密克戎突变株有优势，成了主流突变株？一个很重要也极可能是最重要的因素是BA.4/5在免疫逃逸上有了新特征，对之前占据主导的BA.1或BA.2也有了免疫逃逸。如《新英格兰医学杂志》一篇论文里BA.1或BA.2突破性感染者对各突变株的中和抗体比较[3]：

可以看到对BA.4/5的中和抗体滴度是最低的。对于这些刚被BA.1或BA.2感染过的人，可能短期之内不会再被BA.1或BA.2感染，却很难说能防住BA.4/5。

再考虑国外的免疫背景。比如美国一个通过N蛋白血清抗体分析自然感染情况的研究[4]：

很多年龄段都有比较高的自然感染史，而且从2021年12月到2022年2月还大幅增加。

这个时间段对应了什么？对应了很多人在年初奥密克戎BA.1横行的时候发生了感染。经过这么一番折腾，美国的人群免疫背景是什么样的？对BA.1应该有比较高的免疫基础。接下来什么样的突变株能占优？能突破这种BA.1感染建立下来的免疫屏障的就会占优。

所以后来我们看到对BA.1有免疫逃逸的BA.2.12.1在美国占据优势，到夏天免疫逃逸更厉害的BA.5又取代了BA.2.12.1。

这些奥密克戎亚株的更替，以及更替过程中展现出来的相互间的传播优势，很大程度上是基于免疫逃逸特征，不是说R0值在不断地以1.4倍增速。

不断往上一个主流突变株身上乘传播优势倍数的算法极为荒唐。每一个新的主流突变株出现时，必然对旧的主流突变株有传播优势——否则它咋取代上一个，成为主流啊？按这种乘法，别说麻疹的18了，新冠主流突变株再更替几个，可以破百了。

奥密克戎几个亚株间的互相取代越来越反映人群免疫背景的作用——这些突变株本身传播速度都不差，各个都是潜伏期短、迭代快速的主。为什么一个能取代另一个？很可能必须具备突破前一个突变株建立的免疫屏障的能力——上一个主流突变株太能传染了，把人群里很多人都感染了，不能逃逸上一个搞出来的免疫背景，根本传不开，更别提变成主流了。

分析一个亚株的影响——包括传染力时，不能脱离具体的人群免疫背景。在有些国家，BA.4/5可能只会引起一个小高峰，另一些地方则可能严重得多。这类传播范围与影响的巨大差异，取决于疫苗接种、过往感染史、接种与感染的时间等，这些与免疫背景息息相关的因素。这种情况下R0值本身的实际意义反倒有限了。

参考南非的新增感染病例变化：

BA.4/5相较BA.1只是一个小山丘。其实中间还夹了连波澜都没怎么掀起的BA.2。可这是针对南非的免疫背景而言的。

对于没有经历过以往奥密克戎亚株的中国，BA.5的威胁难道会和南非遇到的情况一样吗？实际上我们的境况更像是2021年11月遇到BA.1的南非，或是2022年2月遇到BA.2的香港：

BA.5对中国威胁很大，其程度可以类比过往在其它国家地区引起大量感染的奥密克戎各亚株。可这种威胁程度不是因为BA.5的R0变成了18，而是中国目前的人群免疫背景决定了任何一个奥密克戎亚株都有此等威胁。

更关键的问题是以中国的人群免疫背景，能否有信心说当终有一个奥密克戎亚株或新冠主流突变株突破了物理防疫的前线后，重症率、死亡率能凭着免疫背景（再加上抗病毒药等治疗药物）维持在低位？

很遗憾，2022年都快过去了，BA.5某亚株R0为18，这种虚假“专业”判断仍然大行其道。而在R0为18的错误信息中，顺带的是宣传一个感染者可以传播给18个人。在一些地方层层加码的背景下，该措辞也是极为片面甚至有害。

如前文所言，哪怕R0真有18，也是在没有任何免疫保护，特定条件下平均下来的感染人数，不是说每个感染者都能传播那么多人。作为病原体本身特点与人的行为模式共同决定的参数，当人与人之间的接触频率减少，R0就会降低。而人群里，不同人之间的接触频率本身就是不一样的。在没有大量社区传播的时候，少数超级传播事件往往造成了很大一部分感染，可以看作R0的大头是这些超级传播事件造成的。

实际上R0更多是一个理想值，拿R0说一个人传多少人极易误导。对应真实世界里传播的是Rt，有效传染系数，也就是现实中一个感染者平均传播的人数。在3月初上海疫情刚暴发，尚未采用严格防疫措施时，当地奥密克戎BA.2病毒株Rt为3.9，三月中旬防疫措施增加，下降到3.4[5]。而正在BA.5疫情中的广州，前几天的新闻是Rt从高峰的8.2下降到3.2[6]。哪里来的1传18？

国内很多有疫情的地方都有非常严格的管控措施。民众不仅是非常努力地配合，甚至是做出了非常大的自我牺牲。如此武断地说1人传播18个，除了徒增相关民众面临的压力，能有什么好处？

R0高达18这个说法几个月前就混淆视听过了，如今又重演一遍。可重演的又起止是一个R0。对感染者呆过的地方做消杀，连冰箱冰柜都不放过，对宠物做无害化处理，这些半年多前引发巨大争议的事情，如今又在不少地方重演。这些行为几个月前是完全没有科学依据，极为荒诞。现如今，它们的科学依据没有增加，还是零，提高的只是荒诞程度。

如果不想继续荒诞下去，必须要回归科学，要有勇气承认一些行为是没有必要的，是不应该发生的。只不过，我们现在连承认一些事情发生过的勇气都很匮乏。

这或许也是为什么BA.5的R0高达18能在多位国内专家心中扎根的原因。可如果BA.5的R0是18，如今正在取代BA.5的BA.4.6，BQ.1，BA.2.75.2等，R0该是多少？不知这些专家们考虑过没？

参考资料：

  1. https://www.theguardian.com/world/2022/jul/05/new-covid-variants-ba4-ba5-most-contagious-australia-third-omicron-wave-coronavirus-subvariants-ba-4-5

  2. https://fortune.com/2022/07/09/is-covid-omicron-more-transmissible-infectious-than-measles-ba4-ba5/

  3. https://www.nejm.org/doi/full/10.1056/NEJMc2206576?query=featured_home

  4. https://www.fda.gov/media/159222/download

  5. 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s41591-022-01855-7

  6. https://news.ycwb.com/2022-10/29/content_41133481.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