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5月18日,李宗仁长子李幼邻,携女儿雷诗专程从美国回来,为母亲李秀文在故乡桂林过百年大寿。

寿宴上热闹非凡,李幼林谈了自己的父亲李宗仁,也谈了自己的一生,更为母亲的一生鸣不平。

李幼邻说着说着,再也忍不住心里的悲痛,于是哭着说:父娶妾,我母亲却独守活寡70年……

也许在儿子的眼里,父亲娶的妾室伤害了母亲。

而在枭雄李宗仁的眼里,则认为原配和妾室郭德洁,在家里的身份是“平妻”。

事实上,在李宗仁这一生当中,原配李秀文和妾室郭德洁,身份根本就不平等,后者做了名副其实的民国代第一夫人。

李宗仁与原配夫人李秀文

事情要从1911年说起,广西少女李秀文,到了19岁的待嫁之年。

而广西的李宗仁,也正是20多岁的当打之年,他和李秀文 结合,和当时大多数的青年男女差不多,先对八字、再对家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军校学生,娶了青春少女,他们拥有一段人人羡慕的婚姻。

虽然是包办婚姻,两人婚后的生活还算幸福。

李宗仁自认为,自己是受新思想新教育的,所以他从不嫌弃文盲李秀文,并且积极的推广妇女解放运动,跟传统守旧思想抗争。

他欣赏有才华的女子,为此,新婚之后,李宗仁主动当起了李秀文的启蒙老师,他手把手教李秀文读书识字,就连“李秀文”这个名字也是他给起的,大概意思就是“锦绣文章”。

虽然是新婚燕尔,但李宗仁初期的军旅生涯坎坷,要跟着部队到处“炒排骨”也就是做排长。

战争成了国家的主题曲,李宗仁要常年跟随部队四处征战,他一没有背景二没有人脉,身为赤脚下田的农村孩子,想要出人头地的话,唯有凭借战功。

在国共两党的所有领导人当中,只有他李宗仁,是真正的农民出身。

李宗仁婚后不久,便随着部队南征北战去了;而妻子则留在故乡守家,守住丈夫最后的退路。

有人从迷信的角度,说李宗仁是一员“福将”,事业上总是顺风顺水,也有人说他的福气来自原配夫人李秀文。

以上这个说法并不对,李宗仁的事业,是近代史最坎坷的事业之一;李宗仁的出人头地,是用满身的伤疤换来。

1919年,李宗仁带着部队,进入广东的新会县,以军职身份暂时担任县长。

而在广西的李秀文,则去往新会县,为丈夫洗衣做饭。

都说小别胜新婚,更别说他们久别重逢了,恨不能天天腻在一起。

很快李秀文便发现自己有了身孕,此时的李宗仁自然是照顾周到,嘘寒问暖,对这个老李家的功臣不敢有丝毫怠慢。

也许这就是爱情吧,望着每每为自己忙前忙后的丈夫,李秀文心中不禁升起甜丝丝的异样感觉,她不懂什么是爱情,甚至这个词也是李宗仁教给她的,但是这一刻她多么希望永远留住。

然而,沉浸在甜蜜中的李秀文并不知道,这一年将是她最幸福的一年,也是她最后的幸福时光。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李宗仁和李秀文甜蜜的结晶诞生了,取名李幼邻。

李宗仁这一辈子,多数时间都是跟战争相伴,随着战局的变化,他不得不离开妻儿,投身于前线的炮火硝烟。

李秀文则抱着襁褓里的儿子,在警卫员的护送下,一路回到了广西老家。

幼年时代的李幼邻,基本上是在广西临桂的乡下度过的,那时战乱还没有波及到这个地方。

生活在这样故乡的青山绿水,成长在安静祥和的村子,加上长辈们的照顾,李幼邻的童年生活算得上无忧无虑,直到他的父亲另结新欢……

李秀文本就是一个本本分分的传统妇女,丈夫一直在外面打仗,没有多余的精力照看家里,她就替丈夫守着这个家,孝顺公婆,照料孩子,勤勤恳恳,等待丈夫的归来。

生活是苦的,她的心里却是甜的,她知道丈夫虽然回不来,心里却是时时刻刻牵挂着她、牵挂着这个家。

李秀文苦等了几年,等来的确是丈夫再次娶妻的消息。是的,娶的是妻子,不是妾室。

以李宗仁的身份地位,纳妾并不稀奇。李秀文从小接受的是旧社会传统妇女的思想,若真是纳妾,她虽有醋意,却不会有丝毫芥蒂,毕竟丈夫常年在外,需要有人照顾。

奈何这次是娶妻,若娶新妻,旧妻何如?疑问如一根鱼刺,深深地扎在李秀文的心中,无法自拔,她恨不能飞到丈夫身边……

李宗仁与平妻郭德洁

郭德洁在在桂平女子师范学校念书,常常参加学生运动,呼吁妇女思想解放。

郭德洁本就不是一个安于现状的人,在学校又接受了新式教育,而另外一边的李宗仁,则满口的革命思想。

很显然,他俩在相遇之前,就已经有了很多共同语言。

那时全国都弥漫着革命的风气,广西桂平当时革命风气甚浓,街面上经常有群众游行,就连小学生也常常列队上街游行,更不用说大学生了。

郭德洁作为学校中主张革命的积极分子,思想先进,经常带领学生队伍参加游行。而当时的李宗仁部队就驻防在广西桂平,那时李宗仁已经是国民革命军第七军旅长。

李宗仁常带领手下营长,到桂平县城城门楼观看学生游行,一眼便相中了游行队伍中容貌美丽、活跃在游行队伍前列的郭德洁。

郭德洁在学校里是校花级的人物,追求者众多,她却一个都看不上,也许比起学生的书生气,她更喜欢征战沙场的大英雄。

李宗仁爱慕郭德洁的美丽大方,郭德洁也仰慕李宗仁的英雄气概,一来二去,两人便吸引到了一起。

很快李宗仁便派副官上门提亲,郭家当然是同意这一门婚事的,只是碍于当时郭德洁已经许了人家,心中举棋不定,不敢一口答应。

郭德洁作为新式女性,对旧时代的这一套非常反感,坚持推掉婚事,嫁给心中的英雄。

李宗仁也曾问过郭德洁,你是成绩优秀的女学生,跟了我之后就要辍学,是否觉得可惜呢?

郭德洁则认为,跟着李宗仁之后,比在学校里进步更快。

很快,两人就办了婚事,1924年,34岁的李宗仁娶了年芳18岁的漂亮女学生郭德洁为平妻。

当时的郭德洁并非不知道李宗仁家中已有妻室,也清楚的知道自己嫁过来只能当妾室或平妻,做不了原配夫人,只是那时的她还相信爱情,选择了嫁给爱情,哪怕这份爱情是不完美的。

这个女人绝非花瓶,他是李宗仁霸业的贤内助,是李宗仁这一生的重要支撑,能力上跟宋美龄相比,并不逊色多少。

根据哥伦比亚大学唐德刚的回忆:李宗仁落魄到美国的时候,只能靠郭德洁养活,而郭不仅会开车会演讲,而且很快就学会了炒股挣了不少钱,反倒是成了家里的顶梁柱。

唐德刚怀疑郭德洁学不会广东和四川麻将,殊不知那是李宗仁学不会番型太多的麻将,而郭德洁只能陪着打广西麻将。

不过这也是后话了,是非成败转头空,切让后人论英雄。

一夫二妻

民国十二年,李宗仁的父母在上海得知李宗仁新娶了平妻郭德洁的消息,立时便主张儿媳李秀文携幼儿到桂平去,一路上由一位族叔相送。本意是怕儿子娶了新人忘了旧人,冷落了李秀文。

李秀文迷茫了,不知道丈夫有了新人之后,会如何待她。

平妻原指商人外出经商所娶女子,法律地位仍然是妾室,直到道光末年,平妻与正妻才出现了“两头大”或“对房”的情况。也难怪李秀文对此心中芥蒂,实在是积蓄矛盾的潜在祸根。

李秀文母子来到旅部,李宗仁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异样,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对妻子嘘寒问暖,与儿子亲昵聊天。

这让李秀文悬着的心放下了大半,等到了厅上坐下,李宗仁随意的叫了声:“德杰快出来。”话音未落,一个年方十八、模样俊秀的女子施施然走了出来,只见她大方的向李秀文点头含笑,并倒了杯热茶,端给了李秀文。

看样子,这倒是一个好相处的人,李秀文心中大定。

给大妇敬茶,本就是民俗传统,表示愿意伏低做小,这是最起码的态度。李秀文看郭氏颇懂礼数,一直立在身侧,也不坐下,反倒感觉有些过意不去,便想起身让座,却被李宗仁按坐下来。

李宗仁身为一代枭雄,在这件事上处理的很好,他让原配不要太客气,毕竟都是一家人,而且郭德洁年轻,要尊敬你李秀文……

听到丈夫说话得体,看到新妇知书达理,李秀文纵使有千般委屈,也只有和气的份儿了。

李秀文清楚的知道自己的短板,她不善言辞,更做不来官场应酬那一套,在事业上帮不了自己的丈夫。

而郭氏恰好弥补了她的不足之处,她善于交际,精明能干,对李宗仁的事业带来不小的帮助,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事实上,李秀文和郭德洁确实和睦相处了一段时间,只是两女共争一夫,难免出现矛盾。

那时,两人同时出现的时候,大家都喊李秀文李夫人,称呼郭德洁郭夫人,李秀文对此并无不满,郭德洁却对这个称呼心存芥蒂,而后就不再和李秀文一起出现在任何场合了。

时间久了,李秀文与郭德洁之间的嫌隙越来越深,虽然表面上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汹涌。据闻郭德洁私下喊李秀文“乡下婆”,李宗仁虽然有所觉察,却也无计可施。

郭德洁本就不是传统妇女,她虽然家庭条件不好,父亲只是一个泥瓦匠,却从小接受了新式教育,在学校也是校花级的人物,美艳动人,追求者众多,心气自然高傲,她怎么会甘心做一个妾室或者平妻呢?

为此,她想方设法为自己正名,北伐期间,蒋介石想与李宗仁义结金兰,按照规矩,义结金兰时需要交换谱帖,称作“金兰谱”或者“兰谱”。

初时李宗仁觉得蒋介石这人城府太深,并不想深交,但郭德洁看蒋介石红贴上除“蒋中正”字样外,还有“妻陈洁如”四字,便劝丈夫同意换帖结义,只为能在贴上写“妻郭德洁”。由此可见,她太想成为李宗仁的正妻了。

为了正妻的名头,郭德洁希望能有一个孩子,“求神”无果之后,便领养了儿子李志圣,为了不让别人看笑话,还特意吃胖假装怀孕。

李宗仁自然是爱惨了这个女人,否则也不会陪她如此胡闹,而这与郭德洁对他事业的帮助也不无关系。

郭德洁精明能干,助丈夫的事业风生水起,而丈夫事事依从,对郭德洁关爱有加。

这一切都被原配夫人李秀文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心中嫉妒,却不知如何是好,仿佛自己成了这个家庭的局外人。

她只好带着儿子去了南宁上学,后又辗转去了香港、广州求学,而这期间,陪在李宗仁身边的一直都是郭德洁。

直到1943年,李宗仁母亲刘氏去世,郭德洁和李秀文才不得不出现在同一场合。

而此时的郭德洁已是广西新生活运动促进会妇女工作委员会的主任委员,自不会将来自农村的李秀文放在眼里,她太想为自己正妻的位子正名了,甚至连跪地磕头的排位也要争一争,结果差点大闹灵堂,令人啼笑皆非。

当时李秀文正沉浸在悲痛中,突然感到被人拉了一下,便下意识抖了抖手肘,郭德洁本想示意李秀文让自己跪在前面,却不想被李秀文打到,以为李秀文不想退让,当时就暴走了,双手揪住李秀文的头发往后拽。

锅不管不顾吼道:“我就是要跪在前面。”

动静惊动了男厅,李宗仁的大哥李德明过来,将郭德洁带到了男厅,进行祭拜,才化解了此次事件。但是自此以后,两人算是彻底撕破了脸,到死也没有见过面。

每次李宗仁要带郭德洁一起去见李秀文母子,都会被她以各种理由拒绝掉,而但凡李宗仁从李秀文处回来,郭德洁就会各种摆脸色,有一次还故意摔破了一个热水壶。

想当初,李秀文嫁给李宗仁,家里父母想着的,是往后的荣华富贵。

而李秀文自从出嫁之后,成了广西当地的座上宾,无论走到哪里都受人尊敬。

想象中的荣华富贵有了,但身边却没了那个男人……

儿子李幼邻,从小跟母亲生活在一起,他最了解母亲当地苦楚和辛酸,无数个孤独的日夜,苦捱漫漫人生。

而本该属于李秀文的,被郭德洁加倍得到,郭陪着李宗仁,穿过了王朝争霸的尸山血海。

1948年,李宗仁与孙科竞选中华民国国民政府副总统,郭德洁出入各处为丈夫拉票,助力李宗仁当选中华民国第一届副总统。

随着蒋介石主动下野,李宗仁总算是获得了梦寐以求的“代总统”职位。

总统的位置来了,但民国已经四处漏风李宗仁深知国民党败局已定,1949年他带着郭德洁以治病为由去了美国,这一去就是十五年。

另外一边的李秀文,离开丈夫之后辗转到了古巴,并在那里逗留了6年,直到1958年才获得签证,到美国与丈夫、儿子团聚。

直到1965年,郭德洁身患癌症,不想葬身异国他乡。

而李宗仁之所以回国,按照唐德刚的说法,有三大原因:一是带妻子归家安葬、二是去政协找老朋友吹牛、三是落叶归根。

而这三大原因当中,最重要的就是第一条,不能让郭德洁葬身他国。

1965年李宗仁归国时,只带了郭德洁一人,自此李秀文再也没见丈夫一面。

1969年李宗仁因病去世。1973年,83岁的李秀文在儿子陪同下,回到了阔别了二十多年的祖国。晚年的李秀文身体硬朗,一直活到了102岁。

李秀文的一生与丈夫聚少离多,她为了自己深爱的男人,苦守了70多年,熬过了无数个孤寂的日夜。这份感触,恐怕只有身为儿子的李幼邻才能深切体会,才会有开篇那痛哭的叹息:

“父娶妾,我母亲守活寡70年。”

儿子在为自己的母亲鸣不平,也在为那个时代的女性鸣不平。

所以在母亲百岁寿宴上,李幼邻说着说着,便忍不住满腔的悲痛,泪水滚出了眼眶,痛苦抽泣……

在外人眼里,他父亲是军阀、是总统、是英雄、是罪人……在儿子眼里,父亲是年复一年的缺失,是对母亲年复一年的亏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