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开版图,湖北是一幅灿烂的披锦:长江汉水是两条重要的经纬;星罗棋布的湿地沼泽,是镶嵌其中的金珠翡翠。披锦上的纹样饰件会经年不改,而在时代风云中淘洗的山川版图却朝夕生变。“千湖之省”的湖北,是中国湿地资源最丰富的地域。然而在千百年来人类的进军下,湿地资源不断萎缩。特别是上世纪六十年代的“围湖造田”错误政策和近三十年的经济开发,把各地湿地逼到了危急存亡之秋。
2014年7月31日到8月4日,我有幸参加湖北湿地保护基金会组织带的考察湖北湿地的路途,在日程紧凑的五天中,我们先后参观了谷城汉江湿地、神农架大九湖湿地、洪湖湿地,一行下来,湖泽满眼,湿地入怀,让人有长忧,有欣喜,也有思索。
汉江国家湿地:干涸的枯龙
汉江国家湿地,位于谷城城关镇汉江边,汉江两大支流南、北二河在这里交汇,形成一个巨大湿地,当地人将其称为后湖。
毒辣辣的太阳当空直照,当我们的车子辗转开进湿地边缘,空气依然干燥呛鼻,全无走近湿地时那种水汽淋漓之感。如果不是当地领导介绍,没有任何人会意识到这是一块湿地。平旷的土地上种满玉米、芝麻、豇豆、冬瓜、葫芦,俨然一座农场。四野寂寥无人,鲜艳如金的丝瓜花在热腾腾的空气中静静开花,细腻的沙土被前车掀起浓密的尘雾,宛如行进在沙漠绿洲的边缘。只有路边随处可见的卵石、偶尔腾空而起的鹭鸟提醒人:这里曾被水统治过。
汉江湿地是千里汉江的馈赠,它和汉江注定是一个命运共同体。汉江的枯荣直接决定这片湿地的沉浮。谷城所在的汉江,正处于当今世界最大的调水工程——南水北调的出水口。2005年,丹江口开始加高加固大坝准备蓄水,今年十月就准备正是清水入京。当清澈的汉江水源源不断北上时,下游汉江水位下降了三米多;汉江支流的南河被国电公司拦水造坝,整个河道成了清浅的渠沟。
我们来的时候,新闻中正在播报,自襄阳到天门潜江,正在遭遇百年大旱,几百里汉江流域水量枯竭,各个城市用水告急。我们眼前的这片湿地从泽国变成旱地,可以说,就是南水北调和水电工程等国家大工程的附生品。
这不仅让我们思考,湿地实质是一个巨大的治理体系,其利益攸关方并不是湿地地区的政府和原住民,还应该包括对整个流域和水域有着重大影响的国家机构和企业组织。汉江湿地的现状,不应该归因于当地政府的不作为,毕竟以他们的力量,很难影响到整个流域。这也越来越让人意识到,保护湿地应该是一项国家工程,靠几个社会组织和地方政府护水守疆,湿地的命运只会越来越沉沦!
大九湖湿地:群山的赠礼
从谷城斜向西北郧县再南转房县,我们就进入了群山的王国。路途的终点是湖北西陲的神农架。
历史上的房县和神农架合为一体,都是房县的一部分,是湖北县域中版图面积最大的一个县,号称 “千里房县”。历史上记载说“纵横千里、山林四塞、其固高陵、如有房屋”。这个地方在古代的地位相当于今天的“秦城监狱”,用于看管最尊贵的流放犯,例如战国末代赵王赵迁、和秦始皇母亲保持“不正当男女关系”的大太监嫪毐等,其中最尊贵的当属有“六位帝皇丸”之称的唐中宗李显。这些天之骄子从权力的金银窝中,遭遇命运的遗弃,其心情料想不会好到哪里去。在我们眼中的奇山秀水,在他们眼中,料想应该是一片愁山恨水吧!
山势越来越陡峭,手机信号越来越微弱,汽车离身后的文明世界的距离也越来越远,我们开始被投入亘古蛮荒当中,玻璃窗外的世界仿佛定格在创世纪的第三天,上帝累了,除了山脉、溪流和青树野花,其它生命都等着明天再出现。我们坐着多啦A梦的时光机器,突然闯入这个太初世界中,两厢高山像天使翅膀的巨大阴影,迢递百里迎面拂来。山路蜿蜒曲折七十二弯,峰回路转随处是景。沥青路面之下是川盐入鄂的古盐道,也是唐朝山南东道入蜀的古驿道,还是抗日时期流亡到鄂西的湖北省政府与重庆中央政府连通的旧公路,想底层盐工肩驮背扛的勤苦、明君贤臣万里遥治疆土的勋劳、民国政府独力支撑西南半壁河山的悲壮,让人对这条道路承担的历史责任深感慨然。如此妩媚青山、无边风日,这一生来一次才会觉得了无遗恨。只可惜她深藏山中太久,让我们这些沉陷红尘的人未能早日深入这片桃源,停车杉林晚,坐看云起时!
经历七个多小时的跋涉,终于抵达大九湖。夕阳将最后一缕光辉投照在地平线的群山之上,无尽的美丽与哀愁!高山之上的湖泊生灵是肃穆的,全无平原湖泊的那种虫鸣蛙噪,就这样一枕黑甜沉沉睡去。
清晨踏出宾馆的大门,高山巍峨的影子遮住日光,整个大地一片青灰色的庄严。从安睡中苏醒来的湿地吐纳呼吸,纱帐般的浓雾一层层缓慢揭开,露出远山近水草木村庄的粗略轮廓。被露水打湿的步行栈道上,一只小狗轻盈走过,如同走在镜面上。太阳渐渐升起,大片的苔草伸展到天际,黄色的旋复草、紫色的黑三棱、杂橙色的忘忧草摇曳其中,无限婀娜生趣。回望湖畔的大九湖镇,背后的大山太高大,朝阳久久不能爬上山顶,阳光穿透山巅浓浓的杉林,山顶的光明和山下的幽暗形成鲜明地对比,宛如沐浴在佛光当中。
这里原来是一个高山湖泊,人是无法进入的,深深的沼泽足可以把人吞没。在上世纪七十年代,盲目地砍伐四周的山林,在沼泽中挖渠排水,在逐渐控干的沼泽地里面种植萝卜、放养牛羊,变成蔬菜种植基地和高山牧场,所幸省厅和神农架林区后来的主政者事后干预补救,整合保护机构,恢复自然生态,让我们能够看到这个劫后余生的高山湿地。徜徉在诸湖水滨,俯仰天地,观湖波静谧生情,察草木葳蕤繁盛,让人长叹天地造化之功。
从干涸的沼泽重新恢复为原初面貌,不得不拜赐群山之力。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大肆砍伐树木,神农架许多山岭上生长千万年的冷杉群被一扫而空,自从九十年代实行天然林保护工程后,醒悟的人类放下快斧利锯,退出山林。重获生机的山林在十几年的时间内重新恢复绿色植被,当地降雨量也较之前增加三分之一,这也为高山沼泽的重生提供了一条珍贵的生命通道。
身为渺小的人类,不得不叹服造物主设计自然生态系统的精妙,让我们意识到高山和湖泊之间原来存在紧密的互动关系。我们视野里的潋滟湖光,原来是嵯峨高山丰厚的赠礼。
湖畔青山之下,依然有村落。我们走过的一些地方还在种植和放牧,但相比于往日,大九湖的原住民几乎完全放弃原来的农耕和畜牧,转而从事酒店餐饮服务,为远近慕名而来的游客提供饮食和住所。农耕时代他们的年收入不过二三万元,而现在转型从事旅游服务业,收入翻了五倍多。这个例子也能为眼里只有“金山银山”而没有“绿水青山”的各地主官上一堂课。对于具有生态优势的地区来讲,不走工业化发展道路,保护生态恢复环境,另辟蹊径发展旅游业,对政府来说,无论从政绩还是利益上来看,都是稳赚不赔的好买卖,有什么抉择艰难呢?
高山大湖孕育而生的原住民,淳朴而又极具尊严。来这里的游客众多,难免良莠不齐,大九湖人也创造了自己独特的待客之道。身边的行人中,不少是翻越巫溪来到这里的重庆人和四川人,他们也是这里最受欢迎的游客,据当地人讲,如果操川音来这里订房非常容易,而如果说武汉话,即使有房也会说没有。当地人称他们不喜欢省城人的那种居高临下的傲慢和斤斤计较的算计。难怪一行路上看到湖边大片露营过夜的帐篷城,不禁让我们这些省城来客感到汗颜。
有人说,高山上的湖泊是上帝的眼泪,我真诚地期盼这九汪上帝之泪,永不干涸,永远清凉!然而现实却非常严峻。入住宾馆的当夜,已经八点多,刚放下背囊,服务员就敲门提醒早点洗澡,因为九点钟就要停水了。洗手间里,备了一盆一桶,供住客停水时候盥洗之用。
这时不禁让我想起刚入大九湖湿地公园门口那些鱼贯入山的自驾游汽车,在旁边就是绝壁幽壑的山间公路上排成长队。好不容易从伐山涸泽的劫难中恢复元气的湿地,如今正在面临第二重劫难:蜂拥而至的游客。
从当天保护区那里了解到,今天大九湖湿地的游客接待量达到7800人次,已经远远突破5000人次的接待上限,而湿地里的旅馆总床位不过两千张,想今夜肯定有很多人栖身帐篷,享受这弯月如钩、凉夜如水的特别体验。然而这层浪漫之下却显露巨大的隐忧:天造地设的大湿地在人类的频繁光顾下,有了生机和繁华,但也有了污染和滋扰。
幸好现在大九湖保护区管理机构已经意识到这一点,他们在二十公里外的坪阡,正日夜施工修筑一座接待游客的新城。“上帝的归上帝,人类的归人类”,人类的笙歌漫舞只有回到自己的地盘,把湿地重新托付给静穆威严的荒野,这里的生态才有可能完全恢复,这里的美丽才有机会与日月同光。
洪湖湿地:重入藕花深处
在大九湖盘桓两天后,天堂般的清凉,万花筒般的景色变幻,让人流连忘返,不忍归去,但毕竟这不是此行的终点,在恋恋不舍中,我们又登车上路,取道西南,向洪湖进发。
一路上,依旧是两岸群山,溪流竟日。也许只有我们这些生长在平原和丘陵地带的人,见惯了平坦和闲适,才更能欣赏鄂西的群山的奇崛和大气。在瞻仰群山中,开始慢慢咂摸出山川的文化味道。
从神农架西南斜插向宜昌,两岸高山,负势竞上,山影随晨辉瞬息万变,正侧皆生妩媚婀娜之姿,才明白辛弃疾“我见青山皆妩媚,料青山见我亦如是”并非虚文;进入宜昌市兴山境内,路边溪流湍急,远奔长江;山势也逐渐谦卑,没有神农架诸山那种威吓逼迫,路边一个路牌上写“香溪”,提醒这就是明妃王昭君的家乡,想起杜甫“群山万壑赴荆门,生长明妃尚有村”,还望无尽溪山,只叹千年易过,换了人间!
过了兴山,到了夷陵,三两道隧道穿过之后,忽然高山匿形、溪流潜踪,向东北方向望去,远远见长江一线,便知道重新要回到鱼香水肥的江汉平原了。
到了洪湖之后,第一站就来到八卦洲。在那部全国知名的歌剧《洪湖赤卫队》中,八卦洲是湖匪谢十三的老巢,也是洪湖赤卫队躲灾避难的吉地。在我印象中,这里应该是迷鸥失鹭的芦荡苇海,然而亲临胜地却令人大失所望。昔日各路草莽英雄遮身避难的湖心水域,已经在多年的围湖造田中成为湖滨。
今日的洪湖湿地,在过去数百年间都被人当成食物的重要来源地,先是围湖造田,将浩瀚的湖区变成稻田;残存的湖区又遭遇过度捕捞,网竿林立,昔日“洪湖水浪打浪”的美景变成“洪湖水竿打竿”的狰狞样貌,整个湖区成为一淌烂水,连汲湖而饮的渔民,也不得不从陆地购买清水食用。从自然生态上而言,洪湖已经病入膏肓。
所幸我们湖北从来不乏对历史负责、对自然敬畏的主政者,在时任省委书记俞正声、省长罗清泉的亲自部署下,洪湖生态恢复工程正式启动。洪湖市专门成立直属的洪湖湿地保护区,成为掌管这座大湖的“湖长”,结束了过去“九龙治水”的乱局,几年惨淡经营,湖泊生态终于起死回生。
从八卦洲登船进湖,大劫之后的洪湖重归萍天苇地、荷国菱乡。站在船头,轻衫当风,望蟹屿螺洲,怡人眼目;十里芰荷,传香四野。想当年宋玉伴楚襄王游行湖上,披襟独立,口称快哉。其情其景,恐怕就是这番景象了!
洪湖盛产的是红莲,满湖红艳在天光水色中招摇生姿。想起古诗“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乱入池中看不见,闻歌始觉有人来”,如果此时藕花深处,来几声清歌,该是多美的意境!
虽然洪湖的景致美不可言,但依然感觉只是停留在旅游观光阶段,还没有进入旅游的深度体验阶段。万亩湖面,景致无别,如果能够分区栽植菱萍荷藻,布置成不同特点水乡景色,开发出更丰富旅游产品,或许更能让人体味出洪湖丰富的内涵。
此外,洪湖湿地,不仅是荷花与水鸟的栖息地,也是岸边20多万渔民蟹户的世居家乡。如何将湿地保护和原住民利益协调起来,依然是一个艰难的命题!
从这个角度而言,湿地治理其实也是是国家治理的一面镜子。洪湖湿地保护区所走的道路,正在纯保护主义的治理模式和保护开发为一体的治理模式之间挣扎。特别是林业部门和农业部门的争权,让洪湖保护发展事业阴影重重,一个要紧跟国际潮流拓展生态保护疆域,一个却严防死守私有领地不许他人染指禁脔,至今洪湖还没有通过“国家湿地”认证就是一个例子!
美国印地安人中的哲人西雅图大酋长为我们留下这样的美丽箴言:请教导你的子女,让他们知道,脚下的土地,埋着我们祖先的骨骸;请教导你的子弟,让他们学会尊崇大地,告诉他们,大地因我们祖先的生命而得滋润;告诉他们,大地是我们的母亲,大地的命运,就是人类的命运,人若唾弃大地,就是唾弃自己。
回味这五天的紧张行程,在生态重获自由的湿地间,倾听万物的呼吸,会感觉到那种湿地与心灵共同跳跃的悸动。我们此行,决不是一次环保活动那么简单平淡,我们平淡的行为之后,蕴含着一个伟大的意义:我们应该把每一寸湿地都视为圣洁,尊重每一片苔藓中的生命,视每一只水鸟为神圣,我相信,珍爱自然保护湿地的队伍越壮大,无论千年万载,即使日月磨灭,我们湖北的湿地都将与时光同在。
作者:共聚西窗记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