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4月29日，长沙某地一老式自建房突然发生倒塌，造成53人遇难。事故发生后，湖南省乃至全国掀起了一股查究自建房违建的浪潮，无数旅店商铺也因此停关。那些孤注一掷，在自建房做生意养家糊口的人们陷入窘境。生存之路被意外堵住，他们是否能够柳暗花明又一村呢？
人间故事铺
storytelling
1
2022年5月19日，看着工作人员把“本店暂停营业”的告示醒目地张贴在前台显眼处，45岁的徐三权几乎要崩溃了。
贴在店内的告示 | 作者供图
投入了近40万，开业才半年多就遇上自建房整改，满怀希望的投资成了肥皂泡，毫无预兆地炸裂了，还溅了他一身冰冷。
此刻，他觉得天空飘着三个大字：怎么办？！
这时表哥打电话来问停业的事是不是真的。徐三权望着派出所贴在墙上暂停营业的通告，叹了口气说：“通告都贴上了，还能有假吗？”
“你先别七想八想，这种情况不止一家两家，政府应该会有个说法的。”徐三权知道，这不过是表哥的宽心话罢了，于是应付说自己这几年都没回去过，先回老家玩段时间再看情况。
但他哪里有心思回去，眼睛盯着手机，心里像猫抓一样难受。
很多人在旅馆老板群里吐槽，讨论接下来的打算。
有个女老板哭诉，说她老公在工地出了事瘫痪在床，两个孩子一个上高中一个上初中，一家子全靠店里这点收入养活，如果店子要强拆，她就从7楼跳下去，反正活着辛苦，不如死了一了百了。
她这一哭，大家的心情更加沉重。好些人抱怨说自己花了几十万转的店，本来因为疫情影响生意就不太好，现在又不让营业，他本金都没收回，以后可怎么办。
开这种店的以普通农民工居多，大都文化程度不高，一家老少指着这点生意过活，现在突然出了这档子事，大家都乱了方寸。
群里的气氛越发压抑，有几个冲动的人干脆说要去市政府上访，不是说以人为本吗，这样一刀切算怎么回事？叫他们这些普通人怎么活！
有人起头，马上有人响应，于是大家另外组了个群，在群里讨论起上访的事来。
徐三权也报名参加。他的想法很简单，只要把诉求向上级反映，并不是要和政府对抗，应该没什么事。
他把这事跟表哥一说，表哥急了，说这事万万干不得！
2
表哥的话徐三权得听，因为他是表哥带出来的。
他以前在老家开出租车，由于长期长时间开车，引发了一堆职业病，医生建议别再干这一行。
可家里上有杂病缠身的老娘；下有两个书包袋，每年光教育成本都是好几万；中间还有扯不清的人情往来，躲不开的柴米油盐……
中年危机让曾经开朗的徐三权开始焦虑：一个除了开车没有别的技术，身体还不怎么好的农民工，叫他上哪找钱去？！
徐三权的表哥在长沙五一路开宾馆，知道情况后多次叫他来长沙开旅馆。
徐三权的同学肖玉英也在长沙开旅店，一个单亲妈妈拖着个病孩子，还在长沙买了房，可见开旅店利润不错。于是他和老婆商量后，怀揣着这些年攒下的全部家当26万，跟着表哥来了长沙。
兄弟俩把长沙城跑了个遍，最后看中了长沙医学院附近的心缘宾馆。
这栋7层楼高的自建房，1楼是药店，2楼是餐饮，3楼是网吧，4-6楼是心缘宾馆，7楼是房东自住。为了出行方便，房东还自己安装了电梯。
说是宾馆，其实就是家庭旅馆，有24间房。房间不大，摆设也比较陈旧，平时单间过夜68元，周末和过节才涨到88元，钟点房30元两小时，提供24小时热水，空调随便开。
兄弟俩一番讨价还价，最终徐三权以30.8万拿下了这家店，加上预付的房租和简单整改，花了近40万。当然，这多出的十几万是找表哥和肖玉英借的。
国庆节，心缘宾馆旧貌换新颜重新营业。因为刚好过节，当天的营业额就有2000多！
一天收入这么多，喜得徐三权合不拢嘴，立马给表哥和肖玉英打电话报喜讯，又在家族群里发红包，分享自己的开心。
3
日子一旦有了奔头，人就特别有干劲。徐三权一个人连轴转守店子，手机上的收款提示音像有治愈的魔力，让他不觉得累，就算有时腰疼，贴个膏药就能缓过来。
谁知计划赶不上变化，徐三权刚在发家致富的路上迈开腿，离他不到500米的一栋楼突然塌了，造成了53死10伤的特大事故，房东及涉事人员共11人被刑拘。
发生事故的楼房 | 图源湖南消防
事故中的自建房是砖混结构，除了违规加建，还因历届承租户都对房屋有不同程度的结构改动，有的甚至敲掉了承重墙。
事故发生后，湖南全省乃至全国掀起了一股查究自建房违建的浪潮。为了杜绝此类事件发生，长沙开始自建房经营性场所的专项整治，租赁在自建房的宾馆招待所被紧急叫停。特别是医学院周边违规加建的家庭旅馆，都被有关部门贴上了暂停营业的告示，等待清查组检测合格后再经营。
接到通知，徐三权脑子全乱了。暂停营业、等待检测！现在已经5月底，马上要放暑假了，黄金时间就要过去，淡季就要来了，谁知道停多久？等待多久？再说这房子合不合规还两说呢！万一不合规要强拆，他投入的钱岂不是打了水漂？
辛辛苦苦几十年，一夜回到解放前。本来满怀希望来赚钱，不但血本无归，还欠了一屁股债。接下来他该怎么办？再投资，没有本钱；卖苦力，身体吃不消。这叫他拿什么去还债，去养家，去糊口？
于是，他准备跟群里一些老板去上访，给自己讨回个公道。
可表哥却说这事不能做。
怕他脑子一热跟风做傻事，表哥直接来找他，一脸凝重地问他知道塌楼遇难都是些什么人吗，徐三权红了眼圈：“听说有44个是医学院的学生，都才20岁左右，还是花骨朵儿，就这么说没就没了……唉！”
后街是医学院学生最爱去的地方，这些孩子爱美食，爱浪漫，爱热气腾腾的生活。一到放学，大家扎堆往后街涌。出事那天正是中午用餐高峰，所以死亡名单里学生最多。
表哥抹了把脸，说除了学生，还有店主和员工、外卖员……兄弟俩你一句我一句说起那些遇难者。
4
杨国福麻辣烫的老板两口子是东北人，唯一的儿子在老家上学；老板爱喝点小酒，老板娘心情好时会做几个小菜，心情差时两人就吃一锅乱炖。路上没时间做饭，夫妻俩就吃麻辣烫，再到隔壁炸鸡店买几根小串应付一下。
送外卖的老杨是这一片的“单王”，才30来岁，个子不高，很瘦，给徐三权送过多次外卖，每次都是匆匆送到就走。他不像别的外卖员骑摩托车跑单，而是酷酷地踩着平衡车上来去。听说他有个2岁的孩子，当时正在杨国福麻辣烫取餐……
私人影院的老板是一个湖北姑娘，嫁到了湖南常德。为了打造网红店，她买了一批学生喜欢的汉服，供顾客打卡拍照。
还有花雕醉鸡店的两个员工，茶百道的两个店员……
那家宾馆的老板娘算是幸运的，今年春节后才盘下的店，这次压在里面6天，万幸被救了出来。
果然明天和意外不知道哪个先来。兄弟俩情绪很低落，这些人哪一个不是在用力地活着？他们一样上有老下有小，就像一根扁担，一头挑着孩子的未来，一头挑着父母的暮年。可现在，这根扁担意外断了，老人孩子被重重地抛下，那样毫无征兆，那样猝不及防……
“你说要是不严查，怎么对得起这些人？”表哥直视徐三权，“真要拆了，我们是损失大，可跟这些鲜活的生命相比，哪头重哪头轻，你应该心里有数吧？三权，听哥一句劝，别去闹了，看政府怎么处理吧！”
兄弟俩正说着，肖玉英打来电话，说她的店也要求暂停营业，要徐三权先别躁，说2020年因为疫情，她还被封过2个月呢！
“你别太着急，做什么事都有个过程，等政府安排吧！”她最后叮嘱着。
表哥怕徐三权犯傻，干脆连拉带拽把他带回了自己店里。
过了两天，那个计划上访的群被禁言了，几个闹得凶的头儿被拘留。听到消息，徐三权惊出一身冷汗，如果不是表哥拉着，他也是要犯错误的了。
6月初，清查组正式介入。心缘宾馆的房东违规加建了2层，而且房屋内部有随意拆除承重墙、砌隔断墙、加装电梯等现象，存在严重的安全隐患，要求拆除整改。
群内关于整改的通知 | 作者供图
靴子落下来了，却没有期望的安心，而是像一记重锤砸在徐三权身上，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表哥在群里发消息，帮他低价甩卖宾馆里的用品。花了20多块钱一条买回来的浴巾，如今5块处理；108块一个的被套，只值40块……还有电器家具，也联系了二手家电老板来收购。
看着当初花了那么多钱买回来的东西，如今当成废品一样卖了，徐三权脸上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抽动着。
“挖机一来，一切都成了垃圾，还不如早点卖了，收回1块是1块。”表哥猛吸了两口烟，吐出的烟雾在他脸上笼成一朵愁云，“三权，都怪我给你出的这个点子，你哪怕骂我一顿都行，别憋在心里好不？”
徐三权摇摇头，挤出一丝苦笑：“哥，这怎么能怪你呢？你借钱出力传授经验，我不念你的好还要怪你，那我还是人吗？破财消灾否极泰来，也许以后我就行大运了呢！”
“对对对，无病无灾比什么都强！”兄弟俩正互相宽心。房东来了，连声说因为自家房子的原因，给徐三权造成了损失，真对不起。
梁老板拿出手机转账，把押金和停业以后的房租退还给了徐三权。为了表示歉意，还特意多退了一个月房租。
群里有好几个因为退租和房东闹矛盾的，这样大气的房东真不多见。
徐三权连声道谢，房东摆摆手：“大家都不容易，就不用客气了。等房子重建以后，如果你还想跟我合作的话，我会优先考虑你。”
收拾好行李，徐三权打电话跟肖玉英辞行，准备回老家算了，没想到肖玉英却告诉他一个好消息，让他又留了下来。
5
肖兰英带着残疾儿子在树木岭开的招待所，已经做了10年。
徐三权来长沙开店少了资金时，她也借了钱，还请他吃过饭。
说到这个肖兰英，也是个苦命人儿。儿子两岁时得了全身型幼年特发性关节炎（sJIA），被他们当普通感冒治耽误了，最后膝关节已经畸形，走路都费劲。
前夫想放弃治疗再生个二胎，肖兰英死活不同意。孩子5岁那年，两人离了婚。
离了婚，再待在婆家就不合适了。肖兰英只好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后来听人说湖南省中医附一有治好的案例，她父母掏钱让她带孩子去试试。
母子俩来到长沙，在中医附一挂了风湿免疫科就诊。医生说孩子的膝关节和腕关节已经变形，很难恢复正常了，但是可以通过治疗让病情不再恶化。
了解到她家的实际情况，热心的医生还让她一边照顾孩子，一边在医院做陪护，好赚点生活费。
就这样，肖兰英在长沙留下。孩子的病虽然没有根治，但也确实控制住了。
一个偶然的机会，她听病人家属说开招待所挺赚钱的，于是就留心问做这一行的一些细节。
家属也爽快，把怎样入行怎样操作一五一十告诉了她，还说自己就在树木岭开店，附近就有一个店要转让，那个附近就有个大型菜市场，流动人口挺多的，想入手要趁早，店子俏得很呢！
肖兰英上了心，特意到树木岭去实地考察，最后找娘家人凑了19万8盘下一家22间房的招待所，带着儿子入驻当了老板娘。
她又当老板又当保洁，这一干，就是10年。
期间经常有人劝她再往前走一步，她也曾试着和人交往过，可别人一见到她孩子，不是吓跑了，就是要求送回生父那边去，谁也不愿意养这样一个累赘。
而前夫早已再婚生子，肖兰英也不愿儿子去看后妈脸色，所以，她想朝前走的脚步调了头，继续围着儿子店子转。
6
孩子得的是关节炎，尽管手脚关节都变了形，却没达到领残疾证的条件，好在村委会根据他的实际情况申报了民政局，给办了低保，也算是有些依靠。
好这种病并不影响寿命，孩子的生活也基本能够自理。肖兰英在长沙买了房，她想让儿子摇摇晃晃的人生再少一点风雨，多一点依靠。
谁知河西的塌楼事件一石激起千层浪，迅速波及全市，肖兰英的店也被要求暂停营业，一切等有关部门的通知。
有个别老板心存侥幸偷偷营业，还被派出所拘留了。
这几年受疫情影响，生意本来就淡些了，还经常因封控关门。现在又被按了暂停键，肖兰英看着网上铺天盖地的新闻，以及旅馆群里各种猜测，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来。
她租的也是自建房，虽然只有4层，可招待所的房间是隔成的格子间，会不会要求拆除？别说她心里没底，就是房东心里也没底。
5月下旬停业起，肖兰英玩了一个星期，脑子里一团乱麻。疫情封控关门还有个期盼，知道大概多久会解封。可这回会是什么情况？万一不能做了怎么办？
她突然发现，一直以为稳当的生意也存在变数，既然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开业，那就得想办法赚钱才行，不能在家里吃老本。
思来想去，她想到了自己的老本行——去医院做陪护。这事工资相对较高，工作时间也灵活，如果店子可以正常营业了，可以随时辞工。
主意一定，肖兰英打电话托相熟的医生帮忙问问。医生说正好有个中风瘫痪的病人需要个陪护，350元一天，看她愿不愿意做。
肖兰英心里一划拉，立马答应了。
她是农村出来的，不怕苦不怕脏，这种伺候人的活对她来讲并不是太难。做了一段时间，病人家属很满意。她甚至想，万一店子搞不成了，她就安心做陪护去，混开了可以同时照顾两个病人，收入也不少呢！
所以，当心灰意冷的徐三权给她打电话辞行时，她劝道：“回去做什么？又没有个合适的事在等你，不如先在这边混着，机会总比老家乡下多。要不这样，你也来医院做陪护吧，这边有好多重症男病人，正要请人照顾呢，工价也不错，你要乐意我帮你问问去。”
正是瞌睡遇到个枕头，徐三权眼睛都亮了，忙不迭应下来：“太好了，只要能赚钱，干什么都行！我家里负担重，还欠了一屁股账，急需赚钱呢！”
医院男陪护本来就少，徐三权做事细心，体力又比女人强，很快成了香饽饽，不久就接了三个单，虽然辛苦点，一个月算下来也有小2万的收入，还包了吃住，喜得他请肖兰英下了回馆子以示感谢。
后记
截至完稿日期，医学院的后街已经夷为平地，一个新的商业街将拔地而起；湖南涉外经济学院附近的马家塘巷，共拆除违章建筑1500平米；湖大天马学生公寓附近的天马美食街，定格于5月10日；湖南农业大学对学校周边的红旗市场和滨湖商场的部分违建进行了依法拆除。
肖兰英的店依然处于暂停营业状态，等待有关部门的最终审核。
她笑着告诉我，店子能开就开，如果不能开了，她也不着急，有新工作加持，她还能继续撑起娘俩的那片小天地。
而徐三权，也在医院开辟了新天地，他说这事儿没压力没风险，准备干到60岁！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生活就是这样，当命运的大手突然翻转，我们以为要迈不过这个坎时，也许一转身，又是另一道风景。
题图 | 图片来自《生在幼子》
配图 | 文中配图若无标注则来源网络
（本文系“人间故事铺”独家首发，享有独家版权授权，任何第三方不得擅自转载，违者将依法追究责任。）
互 动 话 题
因为一场事故，徐三权的旅馆生意受到影响，被迫关门转行。在表哥和老同学肖玉英的帮助下，他很快走出了困境，迅速投入下一份工作中。
今日话题：当手上的事业无法继续下去，你会如何调整自己进入新的状态呢？
欢迎大家留言讨论！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