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和瑞宝
《天龙八部》中,段誉陪着王语嫣在宋朝悠哉游哉的游山玩水,结交江湖人士,金庸写出这样的情节,是因为默认宋朝跟大理邦交友善之故。其实,宋朝基于对唐朝在南诏吃的亏,对大理国猜忌重重,即便不得不购买滇马,也尽量减少跟大理国的交往,国主入境简直不可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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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峰听他口称“陛下”,而段誉点了点头,心中又是一奇,道:“三弟……你做了皇帝吗?”段誉黯然道:“先父不幸中道崩殂,皇伯父避位为僧,在天龙寺出家,命小弟接位。小弟无德无能,居此大位,实在惭愧得紧。”
萧峰惊道:“啊哟,伯父去世了?三弟!你是大理国一国之主,如何可以身入险境,为了我而干冒奇险?若有丝毫损伤,我……我……如何对得起大理全国军民?”
段誉嘻嘻一笑,说道:“大理乃僻处南疆的一个小国,这‘皇帝’二字,更是僭号。小弟胡里胡涂,望之不似人君,哪里有半点皇帝的味道?给人叫一声‘陛下’,实在是惭愧得紧。咱俩情逾骨肉,岂有大事遭厄,小弟不来与大哥同处患难之理?”
范骅道:“萧大王这次苦谏辽帝,劝止伐宋。敝国上下,无不同感大德。辽帝倘若取得大宋,第二步自然来取大理。敝国兵微将弱,如何挡得住契丹的精兵?萧大王救大宋便是救大理,大理纵然以倾国之力为大王效力,也是理所当然。”
——《天龙八部》
牺牲自己,守卫和平。萧大侠在雁门关辽军阵前自尽,是《天龙八部》的幕终高潮。
为了成就大哥的大义,也为了天下苍生,虚竹、段誉这两位好兄弟在最后关头前来援救,关键时刻制服辽帝,可谓贡献了不可或缺的力量。
三兄弟的最后一战
大宋的南诏PTSD
在原著中,段誉称自己作为国君前来帮忙,乃是因为大理国小,辽国南下灭宋,自然不能独善其身,这是唇亡齿寒的关系。
历史上,段誉的原型段和誉,对大宋朝也算是忠心不二的舔狗,屡屡跪求获得纳贡称臣的资格。
不过,倘若他真的大脑一热跑去宋辽边境为大哥助阵、阻击辽军,恐怕反会被雁门关的大宋守军当场击毙,然后和不幸自我牺牲的大哥一样,被当成击毙贼军首领的战功上报。
五代十国末期,宋军对待残余割据那是摧枯拉朽一路吊打,唯独来到大渡河边,留下“宋挥玉斧”的佳话,不再对大理国用兵。
一般认为,这是吸取“唐亡于黄巢,祸基于桂林”的教训,唐朝与南诏的恩怨间接引发了灭国悲剧,所以宋朝方面得出结论——既不要让大理国朝贡、也不要进犯大理国,如此老死不相往来便可即无恩将仇报、也无怨生仇恨,安享太平。
好不容易平息了黄巢造出来的乱世
大宋朝当然没有理由再栽在下一个黄巢身上
否则将是万民之祸
《元史》记载,宋徽宗以大理国互市之事问及黎州知州宇文常,后者便予以反对。《续资治通鉴》同样有绍兴六年翰林学士朱震提出“鉴唐之祸”,令大渡河以南“欲寇不能、欲臣不得”为“御戎上策”、反对宋和大理马贸易的记载。
可见,宋人笔下的大理国,往往流露出南诏军国主义扩张带来的PTSD。乃至《宋史》《容斋随笔》等文献中,常将大理国与南诏混为一谈,哪怕大理国的行政区划调整了几轮,宋人仍旧以唐时旧名指称大理治下属地。
平心而论,宋朝的这番担忧不无道理,从结果上看,宋理双方至始至终确实没有爆发冲突,这种“欲寇不能、欲臣不得”的“御戎上策”似乎起到了效果。
宋朝对大理进行贸易战
终宋一朝,北方民族诸国始终是朝廷的心腹大患,而产马地的丧失与宋朝自身马政的失败,加剧了不利的态势。
而大理国恰恰是南方唯一的优质马产地。与常人印象中滇马矮小的印象相反,据范成大《桂海虞衡志》载“大理马为西南番之最”。高大的大理马主要产自西番与越赕,即今天的滇西北与腾冲。而滇东、贵州等地的马相对矮小,与如今的滇马类似。
来自滇西的优质战马
让大理国能够垄断战略级资源并训练大量精锐骑兵
这只来自凉山火葬墓的陶俑
生动地刻画出大理国战马高大雄壮的形象
大理马这一战略级物资的存在,将大大影响宋理间的关系。
《宋史》记载,北宋时,大理在黎州等地一年便可卖出五千匹左右的马。为此,宋朝尽可能少采购南方战马,而多采购北方战马,只有受制于战事才会增加黎州等地的马贸易,以此削弱大理国的收入,出现了《大理买马记》中出尔反尔的拒收情况。
在靖康之变后,宋朝失去了西北番邦的马源,也不可能再向辽、夏进口,大理成了马市上的垄断巨头,限制购马的防范就进一步加剧。
宋朝有意放任羁縻州与小部落做大
作为缓冲地带
根据《建炎以来朝野杂记》《岭外代答》《容斋随笔》等记载,大理一年可在川、广两地各售马五千匹,时价“银四十两”,即可推测其因“限购”“制裁”每年遭受损失40万两白银,远超南宋对金岁币——可想而知,如果宋朝不这么做,大理国便会因出售战马这一战略物资崛起成为超级大国。
为了强化“限购”“制裁”的效果,宋朝还扶持宋、理之间的自杞、罗殿等小国,故意让后者当中间商赚差价,宁愿被其敲竹杠,也一定要瓜分掉大理国单方面的贸易收入。根据《论邕州化外诸国》记载,自杞因此从小部落成为小富国。
伴随着战略物资的不均衡,宋、理双方在军事力量方面也存在不对称态势,这又加剧了宋朝对大理国的不安全感。
由于北方强敌牵制,宋军有二分之三以上均被部署于防范北方。根据《宋史》记载,北宋时期川广等地的禁厢军总数不到五万。
根据《建炎以来系年要录》《鹤林集》记载,南宋时四川最盛时守军十五万、骑兵一万三千,最弱时守军三万、马匹八千,广西仅五六千人。而这些兵力不仅仅用于防范假想敌大理国,还得抵挡真正的威胁——金人南下与越军北上。
而《越史通鉴》中记载大理国曾在进攻越南的战争中出动了二十万人。此数或许略有夸大,但即便缩水到两万,这也只是拨出去的兵力,大理国的常备总兵力不太可能少于十万,否则越南方面不会在大理国此战惨败后不予反击。
加上大理国并不缺乏战马,从一年售出马一万的数量来看,其自留数量只会更多不会更少,组织数万人的骑兵不在话下。
大理国虽小
但在局部地区保有相对的军事优势
段誉被宋朝折腾得冷了心
当然,大理国周边也有缅甸蒲甘王朝与大越两个对自己虎视眈眈的强敌。但即便如此,宋朝仍有理由相信大理国能抽出五万左右的兵力进犯南境,而能够抽调的川、广守军未必多于此数,骑兵则尤其欠缺。因此,宋朝打起了以夷制夷的主意。
《宋史》载“又以邕管戍兵不能千人,左右江峒丁十余万,每恃以为藩蔽……欲制大理,当自邕管始”,为了能抗衡大理国随时可能拉出来的“二十万”兵力,宋朝在广西一带征溪峒峒丁作为补充,其数量或在十几到二十万,这些峒丁配合宋朝的正规军,人数上足以与大理国相当,甚至还略有优势。
播州豪强杨氏也是宋军重点扶持的势力。鉴于他们自唐时已经充当抵挡南诏的重要盟友,无论如何值得信赖。而因从事马贸易中间商而发家致富的自杞、罗殿等小国,以及被宋朝纳入羁縻体系的各州,同样可以起到缓冲作用。
强悍的越南始终威胁着宋朝与大理国南境
甚至,宋朝还积极拉拢对自己并不忠诚的越南。如在1014年大理国派二十万兵进犯越南之后,宋朝欣然接受了越南上缴的战利品,以此为后者站台,令大理国失去了增兵报复的理由——
讽刺的是,南方唯一严重损害宋朝恰恰是越南,在越军对宋边境烧杀抢掠后,反是大理国境内的土酋为罹难的边民料理后事。
与之相对,在越南、占城乃至三佛齐都接受了宋朝几轮册封,大理国除“舔狗”段和誉侥幸获得宋徽宗“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司空、上柱国、云南节度使、大理王”之封,鲜有进贡受封的成功案例——
而这仅有的成果,如前文所述,也在靖康之变后因态势变化而不复存在,《传灯录》对此称“誉年事已高,渐渐与宋疏”,其实反是宋朝方面因形势有变而“变心”。
宋朝防范大理的后果
宋朝这番操作带来了表面和平外的一系列意外后果:
大理国以东存在播州、罗殿、越南等大小强邻,原属大理国盟友三十七部之一徙莫祗部更是摇身一变成了自杞国,带了个坏头,如元初《创建中庆路大成庙碑记》所述,当时的形势是“酋领星碎,相为雄长,干戈日寻,民坠涂炭”。
南面虽然有咄咄逼人的缅甸蒲甘朝,以及同样从属部摇身便来的景陇金殿国,但根据《泐史》记载,后者与大理国关系尚可,甚至多次在大理国的支持下向今老挝、越南北部一带扩张,因此反而能成为大理国与缅甸蒲甘朝之间的有力缓冲。
综合考虑,大理国不得不将防御重点落在东线,手握重权的相国高氏家族封地便在这一带。而后,就出现了蒙古军自薄弱的西境而来发动降维打击,一路从丽江打到昆明、一举击败段氏高氏的军事奇迹。
不过,也正由于大理国内外土酋林立,蒙古军在尝到“斩首”成功的甜头后,不得不付出损失八成兵力的惨痛代价才能勉强征服云贵全境,进而实现借道攻宋的“斡腹之谋”。
宋朝对大理国的防范
间接促成了蒙古的“斡腹之谋”
这其中,还有一件与越南犯境同样滑稽的事——大理国护军高禾在丽江阻击蒙古军时阵亡,一年后宋朝方面才予以吊唁,并且从未做出任何协防举动,可见其对大理国的防范到了何种程度。
在《天龙八部》中,雁门关守军见三兄弟与诸豪杰率领的众人“穿着奇形怪状的衣饰,不类中土人士”,便只许其中宋人入关,不准其余通行,已经算是格外开恩。
倘若按照现实历史加以推演,段誉真带随从去前方阻击辽军,大概率会被宋军视为图谋不轨而击毙于阵前,随后上表报功:
余亲率部下将士,血战数日,力敌辽军十余万……格毙辽国大将南院大王萧峰,杀伤辽军数千,辽主耶律洪基不逞而退,峰义弟南诏酋段和誉亡于乱军中。
参考文献:
赵永忠.试论宋朝对大理国的人性假定.大理学院院报,2011年第9期第10卷
李魏巍.宋朝对大理不对称制衡研究.华中师范大学博士论文,2020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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