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颜歌

小说家

最新出版作品:中文长篇小说《平乐县志》、英文短篇集Elsewhere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几年前,在疫情后的班特里文学节,小说家D和我聊起人生。他是科克人,但从来喜欢漂泊,在中国住过,后来去了伦敦。在伦敦,他遇见了他的女朋友,后来结婚,生子,出版首部长篇,感觉日子渐渐安稳。直到他的大女儿开始去上幼儿园,回来讲话成了英国口音。

回想起当时的情景,D的脸上满是惊恐。“不行!我怎么也不能让我女儿有英国口音。”

他们全家就这样搬回了科克,扎根下来。

“爱尔兰人的孩子绝不能有英国口音。”D总结。

这样的故事我不是第一次听到了。从报上的名人到生活中的朋友,许多在英国的爱尔兰人都在孩子到了开始说话的年纪时搬回了老家。

回了家,我问我先生:“你想要搬回爱尔兰吗?”那时候,我们的儿子差不多三岁,常说些让人忍俊不禁的童言稚语——用英国口音。

他有几秒钟没说话。“顺其自然吧。”

我们没有搬回爱尔兰,但家里的收音机会在尤其有英国皇室新闻时转到爱尔兰国家广播台,使劲放出都柏林口音的播报员对天气和路况的唠叨。本来不太热衷体育的他会和小孩一起看六国锦标赛,为爱尔兰橄榄球队加油。要是小孩在家提到“女王”或“国王”,他就会让他坐下来,问:“她/他是哪些人的女王/国王?”然后翻开名为《世界地图里的殖民主义真相》的童书,对小孩讲述大英帝国的殖民罪行。

一个派对上,我认识了刚从巴黎搬到我们城的作家F, 聊了几句,我问他:“你是爱尔兰哪里人?”

“我是都柏林人,”他说,“我太太是利默里克人。”

“我没去过利默里克,”我说,“但我先生的祖上是从那里来的。” 末了,我请他们一家来我们家喝下午茶。

几天后他们来了,带着他们才满周岁的儿子。我先生站在厨房里对他们点点头,“喝茶吗?”

“当然了。”“有茶的话就太好了。”这两口子说。

“虽然这里没有巴里牌茶,”我先生说,“但我发现约克郡牌的红茶也不错。”

他泡了壶茶,摆出各色饼干,然后我们就坐下来,喝茶聊天,吃饼干。一壶茶喝了又泡了一壶,然后再一壶——那一天,我们聊了四五个小时,喝掉了数不清的茶。客人走后,我把堆成小山似的废茶包倒进堆肥桶,有一种温暖的喜悦。

和他们在一起,我觉得我先生的爱尔兰口音都似乎更张扬了。虽然他不曾公开表达,但我知道我先生不喜欢本地人对他的口音大惊小怪。

“啊,你的爱尔兰口音真迷人。”陌生人会说。

“哎呀我太喜欢你的爱尔兰口音了,真好听。”他的同事评论。

“所以你老公跟小孩读睡前故事也是爱尔兰口音吗?太酷了。”我的妈妈朋友说。

我笑着对先生转述。“这些人呐。”他摇摇头,喝口茶。

也住在我们城的H是短篇小说家,作品常在名刊上发表。我们在社交媒体上互相关注,但没见过。某一天,他发私信给我,约我出来喝咖啡。

“你的那篇短篇小说我很喜欢,”他对我说,“在《爱尔兰当代小说选》那篇。”

“是吗?”我受宠若惊。“那是我住在都柏林时写的。被约稿的时候我还很惊讶,想说我怎么能和‘爱尔兰小说’搭上关系。”

“你写得不错,很有新意。”H说。

喝完咖啡,他提议我们去走一走。于是我们顺着一条满是绿树的大道散步,路边的房子是漂亮的维多利亚大宅,我知道H就住在这一带。

“那个《小说选》里也收了我一篇。”他说。

“我知道,”我赶忙说,“我读了,写得非常棒,精确而老到。”

他往前走去,像没听到我的话。“虽然他们把我的小说收进了那集子,但我知道他们从来不觉得我是他们的一员。”我看了看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他没看我,继续说:“我爸是都柏林人,妈妈来自凯里郡,但我在这里长大,有英国口音,所以他们不认为我是爱尔兰人。”

“但我是爱尔兰人。”他终于看了我一眼,不知道是因为风大还是什么,眼眶有些发红。“从小到大,我从没觉得自己是英国人,爱尔兰才是我的祖国。但不管我怎么认为,爱尔兰文学界都不会真正接纳我,把我当成自己人。”

他对我讲起他的父母,他们口中的爱尔兰,那些在都柏林度过的夏天。他说起几年前,他开车带母亲和自己一家人回凯里郡,半路上母亲忽然叫他转弯,想去看饥荒坟场。“Teampaillin Bán。”他说了坟场的爱尔兰语名,问我去过吗。在得到否定的回答后,他对我解释那是一座埋葬着在英国殖民统治下的爱尔兰大饥荒中死去的当地人的坟地,根据不完全统计,至少有两千六百多人。

“整整两千六百多人啊。”他转过头对着我说。

这一次,我终于可以确定,他的眼睛里的确有泪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内容监制:孙哲

策划:ELLE专题组

编辑:Viviane Ga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