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坡从不沾烟酒。那味儿一钻进鼻孔,眉心便拧成疙瘩,像吞了苍蝇。旁人笑他矫情,他只笑笑,不言语。这毛病是打小落下的。他爹是个烟鬼酒徒,屋里终日云山雾罩,酒气熏天,曲坡趴在桌沿写作业,常被呛得眼泪汪汪。直到上了中学,住进宿舍,头一回觉着空气是清的,夜里能闻见月亮的味儿了。
后来考学,进了机关。官场应酬,烟是开路先锋,酒是攻城利器。递烟的,他不接;劝酒的,他推掉。常有人撇嘴:“男人不沾烟酒,枉在世上走!”曲坡听了,依旧只是笑。他心里有本账,记的不是人情,是干净。
调去青竹乡当乡长,那地方真个好,漫山遍野的竹子,风一过,绿浪翻滚,空气甜丝丝的。可没高兴几天,愁上心头。乡民们来求他办事,进门先敬烟。曲坡摆手,人家便自顾自点上,烟雾缭绕,把他围在当中。开窗不管用,他便叫后勤装了个换气扇。每逢烟起,他就按下开关,听那叶片“呼啦啦”地转,把浊气往外抽,自己则盯着窗外那片青竹,等风来,等气清。
几年后回城当局长,这癖性好些人都知道。未等他开口,办公室已装好了换气扇。倒也清净。不想一日,来了个开发商,西装革履,大马金刀坐下,套罢近乎,掏出个厚实信封,往桌上一按:“知道张局长不喜烟酒,这点敬意……”
话音未落,曲坡脸就沉了:“工程上党委会研究,按规矩办。拿回去!”那人讪讪走了。曲坡二话不说,扭开换气扇,任它“嗡嗡”作响,嘴里嘀咕:“铜臭味比烟味还浊,得更使劲扇扇。”
第二年下乡调研,钻进大山深处一户贫家。土坯房,黑乎乎的灶房。村主任催着回村部吃饭,曲坡摆手:“就这儿吧。”主人慌了手脚。曲坡笑着安抚,指着院里青菜:“就这,炒一盘,下碗面。”说着径自走进菜地,动手薅菜。他挽着袖子帮厨,边吃边聊家常。临走,悄悄把一百块钱压在碗底。
上车后,司机咂嘴:“局长,这顿饭忒贵了。”曲坡叹道:“值!这是贴心饭。”顿了顿,又说:“你瞧见没?他家灶房连个窗都没有,烧柴火的烟呛得老大娘直咳嗽。”回城后,他自掏腰包买了个换气扇,让司机专程送去,还叮嘱务必安牢靠,试试风力够不够。
上月,曲坡擢升县长。任命一下来,县府上下暗流涌动。后勤科忙着询价换气扇,商场也备足了货。上班头一天,工人扛着梯子来装扇,曲坡却摆了摆手:“不用了。”
众人愕然。他望望窗外,县城四周的山峦在晨光中起伏,像极了当年青竹乡的竹海。他说:“我会让这县里,处处风清气正。那时,还要这换气扇做什么?”
满室寂然,唯闻窗外风过林梢,飒飒作响,竟比那换气扇的轰鸣,更令人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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