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孺皆知状元林大钦，但早他三百年前，潮州龙湖古寨就出过“状元”|朱熹|林大钦|潮州|进士|陈淳|黄宗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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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坐，喝杯茶。

说起潮州科举史，妇孺皆知状元林大钦，而鲜为人知的是，早在林大钦高中状元的三百年前，南宋嘉定年间，潮州就出过一名“状元”姚宏中。

姚宏中，字安道，南宋潮州海阳塘湖（今潮安龙湖古寨）人。嘉定七年（1214）会试京师，擢为第一，妙龄省元（会元）名动京师。殿试的时候，姚宏中期望大展宏才，直切时弊，治国雄略，若猛药去沉疴。然“考官以所对切直，触时忌抑不敢置前列”，恐犯龙颜，使之与“鳌头状元”失之交臂。姚宏中作为会试第一竟然未列至鼎甲，不然，潮州的“状元史”将提前318年，实为憾事。

▲ 龙湖寨姚巷陌影（福兴巷）@巍然程风

▲ 龙湖寨姚巷“探花第”

虽然，史载姚宏中“擢为探花郎”，但在宋时并非指第三名为探花，而是杏园游宴“选最年少者二人，为探花使，赋诗，世谓之探花郎”。《朝野类要》：“今人或谓第二人为探花者，非也。”

也许是因这位旷世奇才，妙龄省元，却屈居鼎甲之外，加上其“性狷介，不苟随，不屑于世”的鲜明个性，怀才不展，自此“自师友讲学绝无他交，归端居一室，惟日温旧学”。后调静江教授，竟不赴任，郁志而终，年二十九卒。

▲ 黄宗羲《宋元学案》将姚宏中列为“象山（陆九渊）私淑”

▲ 姚宏中像与明嘉靖《潮州府志》列传

姚宏中短暂的一生，在科举上取得名动京师的第一，如昙花一现。

但是，他在学术上却取得了辉煌成就，是南宋岭东最早从事“心学”研究的先驱人物，被明末思想家黄宗羲列为“象山私淑”。他在理学研究中的精专，以及在捍卫学派思想时的傲骨，赢得了史书中“一时讲学之士许敬之”的赞誉。作为滨海一隅的潮州理学“新星”，与郑南升、郭叔云等为代表的本土朱学理念不同，他的出现，显然填补了早期潮州心学研究领域的空白。

英年早逝的潮州唯一“省元”和“探花郎”，实则是南宋理学一颗陨落的“新星”......

姚宏中，是潮州历史上富有传奇色彩的人物之一。在妙龄年华，他即创造了岭东科举史上的两个第一，以礼部试第一，成为潮州史载第一位省元，后又擢为探花郎，在古瀛志乘中首屈一指。

而鲜为人知的，他亦是两宋时代潮州少有的名留青史的理学人物，被黄宗羲《宋元学案》列为“象山私淑”，他与潮阳郑南升、揭阳郭子从，虽然分属朱学、陆学两个不同的学术派别，却一同为潮州早期的理学研究探索做出不可磨灭的贡献。他的性情、思想观点，被理学家朱熹门人陈淳著《北溪集》以书札的形式记载，从侧面叙述的角度，为我们塑造了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物形象。

▲ 陈淳《北溪大全集·与姚安道》书影

（《四库全书》本、明抄本）

姚宏中，字安道，南宋潮州海阳塘湖市（今潮安龙湖）人，约宋孝宗淳熙末年生，明嘉靖《广东通志初稿·宦迹》载其生平：“

姚宏中，字安道，海阳人，登嘉定元年进士（按《文献通考》、《宋会要辑稿》载，应为嘉定七年）。先试礼部擢第一，名动京师。及庭试前，期齐沐思，有以露，忠悃感上心。考官以所对切直，触时忌抑不敢置前列。旅寓都城畿一年，自师友讲学绝无他交，归，端居一室，惟日温旧学。调静江教官，未赴，卒年二十九。宏中天资颖悟，学力精专，志其远者大者。得濂、洛、朱文公诸大儒书读之，曰：道在是矣。翫深索微，不屑于世，一时讲学之士许敬之。”

他天资颖悟，“性狷介，不苟随”。南宋理学家陈淳对其有“妙龄美质，志向甚佳，颇劲劲自立”的评价。年少时，他曾从乡前辈游，“好古文”，喜读濂（周敦颐）、洛（程颢、程颐）、朱文公（朱熹）诸大儒书。（明·嘉靖《潮州府志》、陈淳《答郭子从一》）

南宋嘉定七年（1214），姚宏中先试礼部试，时朱子门人刘爚（字晦伯，福建人）为同知贡举，“以为根诸义理”，擢第一，是为省元，一时名动京师。（明·嘉靖《广东通志初稿》）

▲ 《宋会要辑稿·选举一》书影

据《宋会要辑稿·选举一》载：“七年三月一日，以刑部尚书曾从龙（字君赐，福建人，状元，曾公亮裔孙）知贡举，礼部侍郎范之柔（字叔刚，吴县人，范仲淹裔孙），左谏议大夫郑昭先（字景绍，福建人，朱子门生）、刑部侍郎刘爚同知贡举，得合格特奏名进士姚宏中以下二百七十人”。

《文献通考》亦载：“七年进士五百二人，省元姚宏中，状元袁甫”。

▲ 《文献通考》书影

廷试时，姚宏中期盼以自己对朝廷的忠悃感动上心，而考官却认为他“所对切直，触及时忌不敢置前”。当年五月二十一日，颁布的诏令中，姚宏中亦未列至鼎甲，“诏新及第进士第一人袁甫特补承事郎，签书建康军节度判官厅公事；第二名汪介、第三名李方子并文林郎，察推判官；第四名赵涯、第五名王伯大并从事郎，团推判官；第六以下第二甲、第三甲、第四甲、第五甲并迪功郎，诸州司户簿尉”。

▲ 《宋会要辑稿·选举二》书影

然明嘉靖《潮州府志》却称“列擢为探花郎”。据《永乐大典》引北宋魏泰《东轩笔录》：“进士及第后，例期集一月，其醵罚钱奏宴，局什物皆请同年分掌。又选最年少者二人，为探花使，赋诗，世谓之探花郎。自唐以来，榜榜有之。”又引南宋赵升《朝野类要》：“探花者，选年最少者二人，於赐闻喜燕日，先到琼林苑，折花迎状元，吟诗。此唐制久废，今人或谓第二人为探花者，非也。"可见”探花郎“原指的是进士及第后选年最少者折花赋诗之人。《宋会要辑稿·选举二》载有当年“闻喜宴”的情形：“六月二十一日，赐进士闻喜宴于礼部贡院，是日赐新及第进士御制诗一首”。姚宏中“探花郎”之名，或由“闻喜宴”进士及第年最少者而来。

▲ 《永乐大典》书影

进士及第后，姚宏中在都城临安旅居一年，“自师友讲学绝无他交，归，端居一室，惟日温旧学”，又游学于泉州等地，此时他的学术思想已更接近于陆九渊的心学，因而与李方子、陈淳等朱子门生多有辩论。

后授广南西路静江府教授，未赴而卒，年仅二十九岁，遗有《姚安道稿》，嘉定七年一甲第三名进士、时任泉州推官李方子为之撰墓志铭。（陈淳《答郭子从二》：李推所作姚志铭亦善）葬于塘湖市之西，即明代寨围西门之外，其所居之巷，亦被乡人冠“姚巷”（谐音院巷，现为福兴巷），以表纪念。

▲ 龙湖寨姚巷 @0

▲ 明郭子章《潮中杂记》书影

而他的甲科盛名，历代皆有表彰。元至顺二年（1331），姚宏中增为“九贤”之一，与赵德、林巽、许申、卢侗、刘允、吴复古、张夔、王大宝等崇祀九贤祠，后亦祀于郡、县乡贤祠。

▲ 明嘉靖《广东通志》书影

海阳牌坊八，为王大宝、姚宏中等修

明嘉靖以降，粤中方志均列其为一甲第三，据嘉靖《广东通志》载，明代潮城亦旌其坊，或名“探花”，（老华侨林太深先生在《大街旧事》回忆大街有“探花楼”之名）毁于明末清初，清代方志无记。清时，海阳县庠有“鼎甲坊”，为其与林大钦、王大宝修。这位少年英杰，成为两宋时代潮州人文蔚起的符号，也成为日后龙湖学子科举入仕的精神表率。

陈淳，字安卿，号北溪，福建漳州人，朱熹守漳时游于门下，是南宋朱学重要的推崇者，其著《北溪大全集》中收录的与姚氏有关的书札五封，主要集中在姚宏中进士及第后的一两年间，寄与的有姚氏本人一封、友人郭叔云（字子从，揭阳人，朱门弟子）两封、门人陈沂（字伯澡，仙游人）两封等，是解读姚宏中这位少年英杰人物形象的重要线索。

陈淳与姚宏中结识于约嘉定七年，或缘于进士同考官和同榜中不少朱子门人之故。初，姚宏中登进士荣归，经过泉州时，便与陈淳有一面之缘，“姚省元过温陵，便道见访，得款曲两时辰讲论”，在两个时辰的交流中，陈淳认为姚宏中的思想“眷乎陆氏学问”。（陈淳《答陈伯澡六》）他决心下次见面时通过辩论，扭转他的观点，“若其归也，必再胥会，当极与之痛切剖析，使之邪正大分明白，不然则恐亦不能保其一于圣途之适而无差也”。（第一次交集的经过，在《答陈伯澡六》、《答郭子从一》中有提及）

▲ 陈淳《答陈伯澡六》

第二年，姚宏中“过温陵结亲，直造家讲论”，两人再次进行探讨，意见观点已完全不同，“扞格不入”，（陈淳《答郭子从一》）陈淳未能说服他。之后，姚宏中还曾留书信与他，再次阐明观点，陈淳则寓书《与姚安道》反驳。（第二次交集的经过，在《答郭子从一》中有提及，寓书的过程，在《答陈伯澡九》、《答郭子从一》、《与姚安道》有详述）

▲ 陈淳《答郭子从一》

姚宏中对于心学的坚持，使陈淳认为他“妄自尊大”、“矜骄褊迫”、“自专自是”，引起了两人结交的不欢而散——“自后相见其声臭不同之故，更不复与讲论”。

朱熹逝世后，陈淳对于朱学的捍卫不遗余力，他认为“闽、浙、湖湘、江西之学，为门各异，而独有取于闽学得正传之粹，亦所王之不差矣”。（陈淳《答西蜀史杜诸友序文》）历经数次的辩论和书信往来，陈淳已确信姚宏中属于陆九渊私淑，对于姚宏中和心学的不满，也在对门人陈沂的书信中表达了出来:“（姚）乃江西流派，确然欲自植立一门户，无可挽回者。议论殊不识深浅，轻剥儒宗，妄自尊大，欲独步斯世，亦缘是未曾深用工夫，未见得滋味之故”。（陈淳《答陈伯澡九》）

▲ 陈淳《答陈伯澡九》

诸封书札中，陈淳认为姚宏中的观点属于陆学的有两处，一是推崇陆九渊“心即理”的本体论。在陈淳《答郭子从一》中提到:“如仙乡姚安道亦象山之学……《祠堂记》亦只是后生时文之见，捉摸所谓:物格知至，意诚心正，身修、家齐、国治、天下平者，无日不讲之”。又在与弟子陈沂的交流中，提到“（姚氏）尚有疑乎格物工夫之为外而且烦，又有眷乎陆氏学问之为得而非偏”，（陈淳《答陈伯澡六》）写给姚宏中的书信中，陈淳认为这种想法“只有尊德性底意思，而无道问学底工夫，盖厌烦就简，忽下趋高者，其所精要处乃阴窃释氏之旨，而阳托诸圣之传”。实际上，陆九渊门人赵彦悈也曾对这些质疑进行辩驳“人疑象山为禅，是未之思也。诚意正心以治国平天下，原于致知二字，禅矣乎”。（黄宗羲《宋元学案》卷七十四）总之，姚宏中主张的是陆九渊的由“心”（意识）到物质的认识路线，这与以陈淳为代表的朱门主张:“须从下学方可上达，须从格物致知然后融会贯通”（陈淳《与姚安道》），物质到意识的认识路线，是迥然不同的；

二是在认识论上，主张为学“先立意见”。（即陆九渊主张孟子的“先立乎其大者”，为学重在明心见理，“尽信书则不如无书”）而陈淳则认为求学须按“朱子读书法”，如《答陈伯澡六》:“文公先生所示学者次序，决不可移易”，又提到“姚学谕却不循此，两年来先专从事于诗，李探花（即李方子）持书折之，谓其何不先从《大学》看起，姚却引圣言兴于《诗》为据，而固执其说”。

陈北溪书札中的姚安道，既有“妙龄美质，志向甚佳，颇劲劲自立”，又有“自是自专，矜骄褊迫，狠愤不平”的不同形象。这一方面是对他志向、素养的欣赏，一方面的负面言语则本质上是对以陆九渊为代表的江西流派观点的批判。“虽然陈淳和朱熹一样，强调为学应该抛弃成见，平心易气……只可惜他在批评陆学和时文时很难做到平心，往往流于偏激、误解而不自觉。这除了陈淳迂执的性情因素外，也和他在朱学没落时欲振兴师门的迫切感有关”。（郭庆财《平心与偏见:论朱陆学派之争中的散文批评》）

从陈淳的书札中，我们可以读到，姚宏中在理学研究中的精专，以及在捍卫学派思想时的傲骨。同时，也能读到他的孤独，这位旷世奇才，妙龄时夺得省元，却因触及时弊，屈居鼎甲之外，怀才不展。在思想上，他也始终不被乡土乃至南宋的主流学术流派所承认和接纳。也许，正因他的“翫深索微，不屑于世”，才得以赢得史书中“一时讲学之士许敬之”的赞誉。

▲ 海阳县学宫棂星门与鼎甲坊

未几，陈淳闻讯了姚宏中英年早逝的消息。在写给郭叔云的书信中，犹念念不忘这位与自己有过争论的青年:

“美质不遂，诚为可惜......”(陈淳《答郭子从二》)

▲ 陈淳《答郭子从二》

▲ 斜阳草树，寻常巷陌，

人言安道曾住@老易

这位南宋理学的“新星”，在燃烧了自己短暂的青春年华后，便消逝了。

同时，他也是滨海一隅，潮州理学的“新星”，与郑南升、郭叔云等为代表的本土朱学理念不同，他的出现，显然填补了早期潮州心学研究领域的空白。

而他定不曾想，三百年后，“陆王心学”在潮属大地备受推崇。他更不会想到，他的故乡龙湖，将会有无数学子追随着他曾经的印迹不断前行。

有明一代，龙湖有记载的理学人物有:“少事阳明先生”的成子学、“中离门人”黄有德，负“三世科甲·濂洛贻燕”盛名的夏建中、夏宏、夏懋学，“简摩学问，义理弥粹”的谢思、谢懿兄弟等，至于未见于史载者，更指不胜屈......

▼附：（宋）陈淳《与姚安道》

（《北溪大全集》）

-上下滑动可看-

《与姚安道》

海阳人，名宏中

外日特承光访，匆匆恨不及款洽清论。别去倏易三晦朔，而区区未尝不向往也。《诗传》中所疑难如何？并乞一一疏示，庶得以交相讲订，而为定是之归。盖学不厌讲，而贵乎有疑，必有疑而后能进。以疑则辨，辨则明，明则通，至于工夫大进，而万疑毕凑，涣然为之一决，则如冰消雪融，而不复疑矣。此颜子所以既竭吾才，而如有卓尔也。所谓格物之说，今见得果如何？此最进学之要处，所当大致其功，不得以为烦劳而状（《乾隆刻本》作：厌）之也。盖不如是，则理无由明，义无由精，其于行也，必左动而右碍，前通而后窒。欲保其骎骎一于圣门之入，而无路脉之差，亦且难矣，何复望其有从容洒落处乎？程子诸说，示人精微曲（《乾隆刻本》作：由）折已为详尽，而文公发明考证，又为明莹亲切，确乎不可易。学者但当按之循序加功，便自见得趣味，而知圣贤之决不我欺。大抵圣门工夫，自有次序，非如释氏妄以一超直入之说欺愚惑众。须从下学，方可上达，须从格物致知，然后融会贯通，而动容周旋，可以无阻。譬如行者之适都城，未曾识得路脉，从南从北，几程几里，如何举得步，出门便差。却如陆学，从来只有尊德性底意思，而无道问学底工夫，盖厌繁就简、忽下趋高者。其所精要处，乃阴窃释氏之旨，而阳托诸圣人之传，确然自立一家。文公向日最欲挽而归之正，而偏执牢不可破，非如南轩之资，纯粹坦易，一变便可至道也。初学者识见未定，其立的最不可泛。孔、颜、曾、孟远矣，不可得而见矣。如近世周、程诸儒，亦不可亲见其人之为如何，据其道于遗编而师之。若文公者，同时并世，某于经籍中师仰其道者十年，而亲炙函丈者又十年，真所谓身即书，心即理，凡昔闻其语者，今亲见其人，真所谓宫墙巍巍，不得其门而人，不见宗庙之美，百官之富，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然在后者也。学者惟当终身竭钻仰之力，未可以道听途说、世俗常情而窥测之。此心先有一般意见，横在肚裹，为之梗塞，则一切微词精义，便相扞格，更不能入，最是大病处。为学工夫所最先者，一当立志以断定邪正之路，一当虚心以玩味理义之实。然后致知力行，可以交进于其后。不然，则散漫不伦，终亦不能以有得矣。恃同臭讲此，不觉缕缕，不自知其为过繁也。高明以为如何？

① (元)马端临《文献通考》

② (明)解缙《永乐大典》

③ (清)徐松《宋会要辑稿》

④ (明嘉靖)《广东通志初稿》

⑤ (明嘉靖)《广东通志》

⑥ (明嘉靖)《潮州府志》

⑦ (明)黄宗羲《宋元学案》

⑧ (宋)陈淳《北溪大全集》

⑨ 赵伟《陆九渊门人》

⑩ 小岛毅《闽南朱子学之形成》

*排版：观津

*鸣谢: